◎緊緊地十指交錯。◎

從樓梯間回到自己樓層, 許溏溏像逃難似的。

她紅著臉、亂著發，胸脯上氣不接下氣地起伏。

分明是她率先發起的攻勢，卻不知為何潰不成軍的人是她自己。

謝晴陽平時看起來倒是一本正經。

沒想到在這時候……

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對方手指交錯在她發絲間, 捧著她的下顎的畫面。

許溏溏分寸盡失。

她曾暢想過無數次這個時刻。

可當真如夢如幻般發生了, 才發現與想象中又那麽得不同。

比如說，謝晴陽的嘴唇比想象中要軟得多。

又比如說, 湊近了聞，謝晴陽身前的味道原來是這般清冽。

一切都是那般意料之外, 但卻又那般情理之中。

整理了下儀表，將挽起的衣袖重新規整, 許溏溏才拉開門回到土地開發利用科。

劉青、吳汝廷、趙叔三人正圍在OA系統前議論著什麽。

瞧見許溏溏出現，吳汝廷立馬發出驚呼聲：“許副科長，快來看，人事科的文件已經發出來了，現在科室由您主持工作。”

“許副科長，恭喜你喔。”劉青笑看著打趣她。

“這有什麽好恭喜的, 工作都是大家一起幹。”

許溏溏抿著笑回應眾人。

她早已在侯副局長那聽到了這個消息，簡單在屏幕上掃了眼。

她和謝晴陽的名字同時出現在一頁紙上。

這種感覺很微妙。

【謝晴陽同志任礦產資源監督管理科科長，免去原土地開發利用科科長職務。】

【土地開發利用科由許溏溏同志主持工作。】

如果說是昨天見到這份文件, 許溏溏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但此時她卻以極快的速度將頁面切換。

現在而言，她的名字上方，是她的男朋友。

許溏溏剛擡眼，就和趙叔的眼神撞在一起。

不過半秒時間, 對方便移開了。

她視線繼續在趙叔身上停留了幾秒，起身說：“我去一趟督察辦, 剛接到臨時通知, 下午的匯報會政府秘書長要增加聽取例行督察問題整改的匯報議題, 大家做好準備。”

“好。”“好嘞。”

趙叔低頭沒聲，像是沒聽見般。

許溏溏沒做理會，轉身出了辦公室。

剛走到電梯口，又想起來整改方案忘了拿。

回身走近科室門口時，正好聽見先前沈默不語的趙叔在發表言辭。

“就是個小女娃娃，她懂什麽？”

“我敢肯定，要不了兩周，咱們利用科絕對得鬧笑話。”

“讓小女娃娃主持工作，也真是找不到人了。”

劉青和吳汝廷沒人接他的話。

趙叔一個人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故意說給別人聽。

聽到這幾句刺耳的話，許溏溏沒有過多意外。

先前趙叔的眼神裏她已經看出了幾分不服氣。

許溏溏提拔副科長時他就些許不滿。

但畢竟沒有管理層級上的直接關聯，他還拉得下臉。

此時由許溏溏主持科室工作。

趙叔那長久壓抑和不滿的情緒立馬就上來了，甚至已經到了連演都不願意演的程度。

“不好意思，方案忘拿了。”

許溏溏特意出聲，示意她還沒走遠。

趙叔聽見她的聲音，擡起頭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又迅速板下了臉，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嘴角仍是掛著不滿。

機關就是這樣。

聽見了也裝沒聽見，撞見了也裝沒撞見。

只要不撕破臉，大家都還是和藹可親的同事。

許溏溏在桌上將方案取出來，並沒直接出科室。

而是頓足在了趙叔的辦公桌前。

趙叔詫異地擡起頭，語氣怪譎地問：“許科長，有什麽安排嗎？”

他的那聲音調詭異的“許科長”聽起來讓人有些不舒服。

顯然是故意膈應人的。

許溏溏沒有生氣，朝著他說：“趙叔，要不然下午的例行督察整改就由您來主稿吧，您這邊涉及的問題要更直接一些。”

趙叔將手上的文件一放，身子往後一靠，“如果許科長你安排的話，我當然只有服從的命。”

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許溏溏應道：“行，那就這樣定了，吳汝廷，你來協助趙叔，三點前稿子就要出來。”

“好的，許副科長。”吳汝廷點頭回應。

交代好科室裏的事情，許溏溏轉身走出了科室。

她前腳剛邁出去，就聽見一道厚重的鼻孔出氣聲。

趙叔毫不避諱地小聲抱怨：“主持工作的第一天就開始擺架子。”

許溏溏長呼一口氣。

鎮定自若地去往了電梯口。

趙叔的心理不平衡已經到不解決不行的地步了。

想來也是好笑。

她剛來科室報到時，就因為“空降兵”的原因被對方無故記恨。

這兩年裏，只要有機會她都在與趙叔修覆關系。

原以為關系已經修覆得差不多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算是客客氣氣。

沒想到謝晴陽一走，由她來主持工作。

這矛盾立馬達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但許溏溏清楚，趙叔的不滿情緒就像是科室裏的一根刺，不拔掉的話說不清還要折磨人多久。

她也能理解。

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輩子，接連被謝晴陽、許溏溏兩個“楞頭青”給擠占了位置。

換位思考下來，哪怕是她，恐怕也無法做到坦然對待。

下午的匯報會議是四點半。

許溏溏告知的截稿時間是三點。

五分鐘的匯報材料只不過800字左右。

擬稿時間算得上寬裕。

可直到晚了四十分鐘，趙叔才將匯報文稿給發送過來。

許溏溏逐字逐句審閱了一遍。

和她構想的一樣。

很快便在文稿裏發現了問題。

許溏溏將文稿打印出來，走到趙叔旁邊。

她用紅筆將其中一段話勾畫出來。

“趙叔，這段話麻煩您再斟酌下，存量土地的整改方向有些問題。”

趙叔眼都沒擡，一把接過文稿快速掃了一眼。

“不可能，存量土地的清理整治我都做了三十多年了，沒有任何問題。”

言下之意，有問題的人不是他。

許溏溏將對方推過來的文稿接住，拉了根凳子坐下來。

“趙叔，我知道您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三十多年了，經驗非常豐富。不過政策的變化有時突破性很大，用老眼光來看待的話，會與省廳的整改方向有偏差的。”

她指著紅筆勾畫出來的那段說：“剩餘未消化的存量土地，我們是不是可以采取暫時的覆耕覆種的方式來處置？”

“這不可能，”趙叔一口回絕，提高音量道：“已經征地的存量土地怎麽還可能覆耕覆種，這不是鬧笑話嗎？”

他嘴裏振振有詞。

像是許溏溏在提無理的要求。

“我知道，過去的確沒這樣處理的先例。”許溏溏繼續說：“不過，省裏新出臺的耕地占補平衡政策裏明確，已征地未供應的存量土地，可通過覆耕覆種的方式來平衡指標。如果像趙叔您這樣方式處理，我們市裏會丟失多少指標？”

趙叔臉上表情一楞，漲著脖子剛想出聲，被許溏溏打斷了。

“但這是省裏新出的政策，比較新穎，可能先前傳達政策時沒跟趙叔您傳達到位，這不怪您，”許溏溏站起身來，“吳汝廷，你來幫趙叔再順下稿子。”

趙叔話語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聽出了許溏溏是在給他臺階下。

謝晴陽在的時候，是在科室組織學習過新政策。

他那時其實是在場的，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

此時用老壺裝新酒，還真裝出了問題。

許溏溏難不成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讓他在新同志面前難堪？

讓剛參加工作的新人來給他改稿子，不是故意羞辱他嗎？

想到這，趙叔剛想出口回絕吳汝廷來幫他改稿的提議。

卻聽見對面的人出聲。

許溏溏露出一個笑容，語氣平淡說：“趙叔身上關於土地開發利用的經驗很豐富，在存量土地、閑置土地處置等方面很有見解。吳汝廷，趁著順稿子的功夫要多向趙叔學習。趙叔，還煩請您多帶帶後輩。”

“明白，”吳汝廷轉頭朝著他說：“趙叔，還請多多指教。”

趙叔微微一楞，短暫沈默了下，側身將身前的屏幕讓開半個位置。

指著文稿中的要點給吳汝廷講解著。

老同志經驗的確豐富，喜好憑經驗辦事。

但時常也會因此出婁子。

許溏溏讓趙叔主稿並不是刻意為難他。

而是實意想要趙叔將他經驗的價值發揮出來，把吳汝廷給帶出來。

真誠是打敗陰陽怪氣的必殺技。

許溏溏當真是這樣認為的。

希望趙叔能理解她的用意。

她的出現，對於趙叔而言，絕不會是阻礙。

開完匯報會之後，已經接近六點了。

許溏溏回到單位，把OA上的辦件又處理了下。

現在終於知道謝晴陽為什麽每天下班最後一個走了。

中午才處理幹凈的OA，一下午的時間又是二十多個文件，讓人看了頭大不已。

熄滅科室最後一盞燈。

許溏溏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脖頸。

眼神下意識地就往樓下礦管科瞥了眼。

也不知道謝晴陽下班了沒？

他第一天到新科室上任，應該不會太忙吧？

或許早早就回去了。

哪像她，開完會還回單位加兩小時班。

乘著電梯下樓。

許溏溏隨意打眼張望了下。

大廳怎麽有個帥哥？

在等人嗎？

匆匆一瞥，她又快速調轉回視線。

不對。

這帥哥怎麽這麽眼熟。

仔細一看，這不是謝晴陽嗎？

是在等她下班？

許溏溏微微一楞。

謝晴陽瞧見她下來，臉上淺淺笑了笑。

“第一天履新就加班？”

許溏溏鼓起腮幫子氣道：“還不是謝科長你留下來的燙手山芋。”

大廳外一片漆黑，只有昏黃的路燈將人影子拉得老長。

貼近謝晴陽。

聞見對方身上淡淡的味道，許溏溏莫名心安不少。

不知不覺將手臂貼在對方外臂處。

謝晴陽似笑非笑逗著她：“許副科長，你靠這麽近是想幹嘛呢？”

許溏溏白了他一眼，隨便敷衍了個借口。

“我怕黑，行了吧？”

不愧是謝晴陽。

在缺乏風情這方面永遠不會讓人失望，跟個木頭一樣不開竅。

許溏溏剛想將貼著對方的肩膀的手臂收回來。

一只手攥起她的掌心就迎了上來，短暫地磕碰後便是緊緊地十指交錯。

許溏溏轉頭朝著肇事者發問：“你……這又是什麽意思，拉我手幹嘛？”

謝晴陽忍著笑回答：“我也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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