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那雙赤腳真的能跑得過時光嗎？◎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謝晴陽站在跟前, 看上去有些許疲憊。

許溏溏往左邊挪了個位置，謝晴陽自然地靠著她坐了過來。

她沒有說話。

謝晴陽看了他一眼便也明白了。

“哦，是調查組說的吧, 你都知道了？”謝晴陽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放心，我的錢來得很幹凈。”

當然來得幹凈。

那是他出版《桎梏》的稿費和賣出電影版權的錢。

許溏溏低著頭說：“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為什麽？”

“什麽？”許溏溏擡頭。

謝晴陽正面朝著她問：“為什麽不懷疑我？你就這麽信任我嗎？”

許溏溏鄭重地看了他一眼後重重地說：“是的, 我信任你。”

隨後不等對方反應補充道：“但更多的，是我了解你。”

謝晴陽沒有搭話, 而是註視著她，像是要在她的眼裏找出這些話語背後的邏輯。

許溏溏當然不相信謝晴陽會貪汙受賄。

雖然說他是窮, 因為母親住院長期需要大量的金錢。

但謝晴陽的性格，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和他同處一個科室的許溏溏最為清楚。

他最不屑於這種齷齪之事。

再加上隱藏在《桎梏》字裏行間的觀點輸出和態度，許溏溏十分清楚，要讓正直不阿的謝晴陽接受這些不義之財，恐怕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他的靈魂，是通透的。

謝晴陽停頓了好一會兒, 才終於開口：“謝謝你，許溏溏。”

也不知這聲謝是在表達對他的信任，還是對他母親的照料。

許溏溏旋轉了下咖啡紙杯問：“這件事……是因李科長而起的嗎？”

謝晴陽思索了會兒, 還是搖了搖頭。

結果還不確定。

但可以肯定的一點，這次事發突然，絕對不像是沒理由找上門的。

事情正好處在謝晴陽馬上要提拔推薦的節骨眼上，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有人惡意舉報。

就算事件查清楚了，對謝晴陽並沒有造成惡劣影響。

但因為受理舉報的事情, 他的提拔推薦肯定也會推遲甚至取消。

同上, 舉報人對於“落日東山”這個項目的熟悉程度非常高, 可想而知，出自上一任土地開發利用科科長的李科長手裏的概率很大。

許溏溏有些內疚，要不是因為上次她的事情，謝晴陽也不會和李科長結下梁子。

對方想來也不會在謝晴陽提拔的關鍵時間點上下陰招。

謝晴陽像是看出了她內心的糾結，開口道：“別胡思亂想了，不是他。”

“就算不是他本人，多半也是他出得招，我們不能就這麽吃了啞巴虧。”許溏溏有些不服氣。

這人實在過於陰險，為了阻止別人升遷，連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

許溏溏才不是包子，受了氣那定是要找回來才是。

謝晴陽反而開始勸導起許溏溏：“在單位沒有什麽吃虧不吃虧的。所有人都是明眼人，這些小動作遲早會遭到反噬，我們不必理會。”

“可是……”

“許溏溏，”謝晴陽打斷她，“在單位上做好工作就行，不需要陷入不必要的覆雜人際關系，畢竟，你只在天泉市待兩年不是嗎？”

許溏溏轉過頭，看向對方的臉沒有說話。

就這麽急著將她撇開？

話也說完了，謝晴陽站起身來。

“快回去吧，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等等。

她還有話想問。

“謝科長。”

許溏溏也站了起來，她朝著謝晴陽的背影問。

“你說，人的那雙赤腳真的能跑得過時光嗎？”

她在試探謝晴陽，這是《桎梏》裏的一句經典對白。

正確的回答是“能，只要你敢”。

她的情緒緊繃到了極致。

甚至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後半句聲音都有些發抖。

這是真正意義上她對於日珥的問答。

只要謝晴陽能回答她，那郁結在她心中的一切困惑都能得到紓解。

謝晴陽的背影微微一抖，他沒有轉身。

許溏溏緊張到不能呼吸。

她期待對方能答出那經典的對白。

但很可惜，事與願違。

謝晴陽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說完這句話，謝晴陽徑直離開了走廊。

只留下許溏溏一人呆滯地站在原地。

他並沒有承認？

難道日珥不是他？

還是說……他在躲避？

許溏溏瞳孔放大，註視著對方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晴陽並沒有因為惡意舉報的事情而消褪工作熱情。

僅僅過了一天，他便又重新回歸工作崗位，一如既往地投入其中。

許溏溏抱著文件盯著謝晴陽雷厲風行的模樣，有時都很詫異，對方這麽拼到底是為了什麽。

“溏溏，你快來幫我看下。”

劉青的喚聲讓許溏溏重新回過神來。

“怎麽了？”

她湊過身子問。

“這宗土地的增長系數我始終感覺有問題，評估出來的價格浮動和毗鄰地塊差別太大。”

劉青望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有些一籌莫展。

分明哪個步驟都是對的，最後的結果怎麽會相差這麽大。

著實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許溏溏瞥了眼，立馬發現了問題所在。

“你這塊地因為征地早，開發進度較為滯後，用增長系數來估價的話是會出現這種問題，我上次也遇到過。”

許溏溏接過鼠標，在鍵盤上敲打了下。

“對於這種類型的特殊類型，用收益還原法是最為合適的。先折算一下現金流量，再通過折現率……”

劉青很快便理解過來，驚訝道：“真的誒，謝謝。”

許溏溏對著她笑了下，繼續低頭勾畫著手中的文件。

科室裏有時候忙起來還真就跟打仗似的。

劉青這邊剛忙活完，張軒瑞的聲音又從另一邊響了起來。

“溏溏，你幫我查下城西片區的四級商住用地的基準地價是多少。”

“72萬每畝。”

許溏溏頭都沒擡。

張軒瑞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小跑著步子走過來朝著墻上的基準價圖看去，尋覓了半天找到基準地價。

“還真是72萬，神了你。”

許溏溏懶得理他。

“下次自己來找，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

張軒瑞跟她打著馬虎，“誰叫你跟個人形計算機似的，問你來得多快，哪還用自己找多麻煩。”

許溏溏白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嗆他，門口傳來謝晴陽的聲音。

“誰的時間都寶貴，麻煩別人不如麻煩自己。張軒瑞，下次不許隨便麻煩許溏溏了。”

張軒瑞悻悻看了眼謝晴陽，回答：“好叭~”

許溏溏轉頭朝謝晴陽看了眼，他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欣喜神色。

不免多看了幾眼。

張軒瑞也敏銳捕捉到對方臉上的神色，詢問道：“謝科長，你怎麽了，有什麽好事不成？”

謝晴陽用食指關節叩響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吸引了科室裏人的目光。

“上次在我們天泉市試點的工業用地彈性供地，初步成果很不錯，在企業圈裏的反響也不錯。專報在省裏被圈閱了，批示讓其他市州赴我們這專題學習。”

“我靠！”張軒瑞忍不住發出一聲粗口。

就連一向沈穩的劉青也兩顆眼睛撲閃，跟個兔子一樣。

許溏溏左顧顧右盼盼，似乎並沒有get到他們驚訝的點。

專報是她擬的初稿，的確是往省裏報送的，被圈閱不是遲早的事情嗎？值得這麽大驚小怪的嗎？

“這有啥好激動的啊？”許溏溏問。

劉青扯了扯她，“這意味著這項工作得到了省裏的認可，以後具有全面鋪開的可能性啊。”

是嗎？

許溏溏楞了楞。

謝晴陽繼續說：“隨後不久，其他市州就會到天泉市來，到時候需要我們來組織經驗交流會。”

說後他看了過來。

許溏溏後背一個緊繃。

“許溏溏。”

謝晴陽的眼神有些讓人捉摸不定：“交流會你來主講。”

“什麽？”

許溏溏手中的文件夾直接被嚇掉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面上。

科室其他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沒聽明白。

謝晴陽解釋說：“彈性供地這個主意本來就是你提出來的，文件起草也是你全程在跟，由你來主講自然是最合適不過。”

許溏溏回答道：“可還是由科長你來主講更合適吧？”

“你自己不都說了，流水的科長，鐵打的兵，說不準我什麽時候就調走了。”謝晴陽聲音驟然帶著挑釁似的問：“還是說，你不敢？”

許溏溏哪有不敢的。

立馬站起身來，拍了拍胸脯道：“那你可別後悔，功勞都被我搶去了。”

科室裏“噗嗤”一聲全笑了。

就連平時一向板著臉的趙叔也皺著眼角笑了起來。

這許溏溏明明分外聰明，有時候卻又轉不過彎來。

這項工作本來就是她開的頭，謝晴陽這麽明顯地想要善讓，她卻看不明白。

許溏溏口上是答應得好好的。

但當真等交流會的具體細節定下來，會議通知發送出去後，她才一陣後怕。

這會議的規模，遠比她想象得還要高。

屆時，不僅全省其他市州的同仁會來參會，省廳也會有領導蒞臨。

她一個工作人員，何德何能要在這群神仙面前主講？

越想後牙槽越是打緊。

為了緩解緊張，她開始廢寢忘食地準備起交流會發言內容。

難得的每日燈滅得比隔壁謝晴陽還要遲。

看見許溏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就連吃飯、上下班都在斟酌分享交流的內容。

謝晴陽沒有去打擾她，竭盡所能幫她答疑解惑。

他看得出來。

他們土地開發利用科即將有一顆明燦燦的星要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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