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風波不斷的宴席至此便落了尾音。

賓客們四散退席，一個個面色好比年末的皚皚白雪一般虛弱，腳步卻是不分先後的利索，霎時間便空無一人。

待我不疾不徐的隨任平生起了身，便瞧見對面的赫敏臨走前兀自的摸了一下耳下的一顆金桂雕花耳墜，我微微瞇了瞇眼……

待我出了宮門時。宮外早已是一片月上桂枝暗夜幽然的景象，偶爾耳畔還會傳來不知哪位朝中重臣家馬車踏過的疾馳踢踏聲。我揮手招呼了任平生一行先行回去，遍尋了一密閉隱晦的角落等待著那人的出現。

我一擡頭，便是清冷的月光透過枝枝椏椏的桂枝傾瀉而下，落在了我的鼻翼上，頗有一份與團團簇簇的金桂擦肩而過帶來的凝然暗香，那抹橘色的身影便從那桂樹擋住的半面陰影之下走了出來……

“你果然還活著。”那樣冷冽卻又篤自的話語從那熟悉的面孔中飄進我的耳廓裏，卻讓我半天不知作何回答。

我頓了頓，直戳話題：“今日宴上的事，謝謝你。”

卻見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如既往輕蔑的擡起了眼角：“我並不是在幫你，而是我不習慣欠別人的。”

我一怔，卻剛好瞥見了她眼中少有的黯然神色。

片刻後，見我還是一臉蒙然的樣子，她出乎意料的沒有揚起手就是一鞭，反而低下了眼垂眸盯著地面上被泥垢淤染的零星幾瓣花：“我還記得你曾經告訴我的一句中原人家喻戶曉的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記憶回到了那一年，彼時的赫敏還跟我一樣是個年幼無知的小姑娘，見著大好春光就春心萌動的不可自已，某一天，她聽說應無暇迷上了用雁孤山上接的雨後露水泡成的雨後龍井，便行動力及其強悍的連夜收拾東西去了一趟雁孤山，說實話，她如此親力親為想討心上人歡心的做法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實在想不到這赫敏除了這幾年次次都來大興卻次次都搞不懂我國地理方位外，還是個對我國文字一無所知的白癡，這雁孤山，顧名思義，是連雁群都懶得去的極寒之地，特別是那山上，更是常年白雪覆沒，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她要是去那呆一晚上還不得天還沒亮就活活凍死。所幸，自從我和她結了梁子後，這小妮子每次來，都會絞盡腦汁的找我的茬兒，是故，為了以防萬一，她一邁入大興都城，我就會派人盯著她，對她的動向還是比較清楚滴。

是故，我一聽說她要去雁孤山時，我的內心是無比糾結矛盾的，一邊叫囂著凍死了都不關我的事更何況我還好幾次差點殞命於她的鞭下，另一方面，就算她智商低，她也好歹是個樓蘭公主吧，萬一真在我大興境內給凍出了毛病，傳出去都丟人啊！思量再三，我還是被從小便擁有的愛國節操和道德感的驅使下大義凜然的花錢派了人偷偷在山腳下接應她。

果然不出所料，這赫敏清晨第一新鮮的雨露是拿到手了，身子卻凍出了毛病，被我的人接到時，渾身都是滾燙的卻毫不自知，馬不停蹄的被送了回來。

我去看她的那日，她正躺在病榻上，窗外的晨曦熠熠，給她那棱角分明英氣凜然的側臉鍍上了一抹溫柔的光，略微掩飾起了她臉上的病態，我突發奇想，覺得這美人再美都不能太過驍勇了，如此病態的柔弱反倒是讓她有了一種異常的氣韻很是吸引人，絕對不能讓無暇看見！！！

於是，我默不作聲的掩上了窗戶，身後卻傳來了悠悠冷冽的嗓音。

“你是打算趁我病，要我命嗎？”

這人竟如此不知好歹，我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卻剛好瞧見那黃木小幾上安穩端放著的小瓷瓶，想來那便是她辛苦了一晚上的甘露了。

“你別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就算你不安排人，本公主也能自己安穩的回來。”

這人……真真是不識好人心，我暗暗的磨了磨後牙槽，卻瞧見她轉移到小瓷瓶上的目光有空了些許黯然，心下大喜，看來是沒有成功送出去，被拒了！面上卻裝作一番風輕雲淡的樣子。

卻見那人自顧自的喃喃道：“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你並沒做錯什麽，我也沒有錯，你知道嗎？我們樓蘭女子都有著想要找到自己心儀的男子，抓住他的手，與他共度一生的願望。”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徐徐出聲，那人輕聲重覆了一遍，清澈的眸中仿佛浮上了一層水霧，湧出了些許閃光的東西……

“也許是你比我先遇到他的緣故吧，若是我先的話，結局未必會是你站在他身旁……”

我暗自翻了個白眼兒，思及她還抱病在身，便不置可否道：“只當是我此番多管閑事兒了，公主好好養病便是。”臨走之前還順走了那瓶甘露，她好似還在出神，並未發覺，我思及不能浪費了赫敏公主一番心血，便借花獻佛送給了我那同樣好茶的爹爹……

恍惚間，記憶回潮，我眨了眨眼，這便記起來她說的人情便是那件事兒啊，我看著她私有微風拂過，吹起了她額前淩亂的發梢，她眸光瀲灩似淺波流轉，花絮成團兒的飄飛著，起起伏伏，滿衫沾香……

我垂眸望著自己的手，良久才輕笑出聲：“只可惜到了最後，你一語成讖。”他心中的那個人，不是我。

“事到如今，我方明白，十指太寬，歲月太長。

我一笑，一抹嘲意爬上了嘴角：“你敗給了前者，而我，則敗給了後者。”

愚，愚，愚，左漾，七年前的你愚不可耐，你付出了所有，當頭來卻換的全家慘死的下場！我緊咬著下唇早已毫無血色，以往的記憶我每想起一點，就好似利劍穿心。

卻見那人淒楚一笑，突然間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我字字犀利如刀風割過我的耳膜：“並非如此！你錯了，你沒有看見你死後他日夜買醉的樣子！我碰見過一回，他那頹唐的模樣，我此生都不會忘記！”

私有冰寒秋風起，夾雜著團團花瓣從我臉龐上呼嘯而過，砸的我頭暈眼花，砸的我眼前一片淩亂，不禁眼中噙淚……

回到秦家莊後，我只感到整個人迷迷糊糊，腳下竟像踩著棉花一般軟綿綿的漂浮著，我思及今日宴上吟露酒太香，定是貪杯所致，便一路心不在焉的回了房，卻在房門前臺階上瞧見了一白衫倜儻公子，月色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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