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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簡亦宸找到我的時候，只是以為她高燒不退，也不敢找別人怕被南璘晟知道，我們算是發小，我就來給她看了看。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她的病情怎麽樣，而是她的病因和簡亦宸的態度。當時我就看出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好，我也沒多問，就提醒簡亦宸讓她保持好心情。

“誰知道沒過多久她又找上我，說她自己有抑郁傾向，讓我給她開點藥。

“你應該不認識我，但是我很早就知道你了。三年前你曾經被卷入過一次抄襲事件，我就是當時另一個當事人的心理醫生。還是簡亦宸找上門，帶走了菲納斯。後來他帶南來說請我吃飯，我就把菲納斯的病告訴了他們。你猜當時南怎麽說？她問，菲納斯是不是很相信我。

“在她當時的想法裏，其實算是我把病患給出賣了。但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們心理醫生也是有底線的呀，對病人病情的保密可不包括他觸犯法律。不過我當時看她特別在意你這件事，就沒有給她解釋這麽多，只是提醒她，南家的小公主太重感情了不好。

“她明明不相信我卻又找上我，我猜她應該是走投無路了。

“我當然也不會隨便給她弄藥，就想先給她看看，畢竟有時候心理醫生也很難準確地判斷出自己有什麽心理疾病。她一個看起來那麽理性，長得那麽好看又年輕的人，平心靜氣地告訴別人她有抑郁傾向，問能不能給她點藥，誰會信啊！

“但讓我難以置信的是，她是真的有。

“所以當她提出請我做她的私人心理醫生並在醫患關系的基礎上簽訂保密協議的時候，我同意了。

“你應該發現了，她當時的體態有些發胖。

“那都是吃藥導致的副作用，後來她受不了也怕被別人發現，就非要我換藥。其實每種藥都會有自己的副作用，我也非常無奈，明明就是治療抑郁的，那些副作用不是發胖就是失眠幹嘔，對患者簡直就是雙重折磨。

“我給她開了藥，但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發病，更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看著她，為了更好地了解她的情況，我就找人在這裏安裝了攝像頭。當然，她知道，並且也同意了。放心，現在沒有了，半年前她給卸了。

“你剛才看到的那一段，就是她剛開始的日常，現在繼續。”

白恩又敲了一下空格，電腦畫面繼續。

彼時的南琪晟已經覆出，正在舞臺上熟稔地彈奏鋼琴，笑臉盈盈地接受采訪。

正光鮮亮麗的時候，畫風一轉，成了熙熙攘攘的酒吧。

“你想和我喝酒啊，好哇。這些酒呢，我們一人一杯。我要是比你先醉，今天晚上，我就跟你走。”

喧鬧的舞廳，嘈雜的音樂，放肆的人民和張揚的她，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清澈，如此動人。

在眾人的起哄聲中兩人一杯接著一杯的喝。最烈的酒，在最冷的夜。

終於男人趴倒在酒桌上，南琪晟踩著十幾厘米的高跟鞋穩穩離開。

畫面在這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被切到家裏。

南琪晟穿著同一件衣服，卻在水臺前吐得站都站不穩。

她吐夠了就洗了把臉，擡頭看鏡子裏的自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的抓起臺上的化妝品用盡力氣砸了鏡子。

鏡子四分五裂，歪歪扭扭的裂痕扭曲了她映在上面的精美面容。

她一甩手回到臥室，坐在地上靠著床，抱著雙腿哭了一宿。

白恩又把視頻暫停，江莫熙還沒從中緩過勁來。

過了半晌，他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木訥地轉過頭看白恩：“她怎麽……”

“那是她玩得最瘋的一段，大約一年半以前吧。抑郁癥本來就會帶給患者失眠、食欲不振等生理病狀，而且那些藥對她無論正副作用影響都非常大，她學業穩定生活習慣之後就停藥了。

“用藥期間不能喝酒抽煙，可停藥之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什麽都會玩了，也什麽都敢玩。她畢業後全權接管了柒靈，壓力很大。白天在工作室上班，下班後就去玩。要麽酒吧，要麽賭場，有時還會去射擊場，錢大把大把地砸，射擊玩的也都是真槍實彈。

“可能這些東西對她發洩情緒有作用吧，她玩夠了就回家抱著酒瓶對著電腦一邊喝酒一邊加班。後來我問過她為什麽不睡覺，睡著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了。她給我的回答是，她睡不著。

“她可真是個奇跡，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一次又一次讓自己在要發瘋的時候保持冷靜和理性，以至於外人不會懷疑她是個抑郁癥患者。

“她清醒地看著自己沈淪，在理智和瘋狂之間游走，直到半年前她覺得自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才拆了攝像頭。

“我憑借錄像觀察出來的結論給她做過很多次心理疏導和治療，可效果一般，因為她的心理防線很重，很多事情不願意告訴我。我也不強迫她，就給她建議可以把她心裏的想法寫出來，只給自己看。”

白恩說完，繼續播放視頻。

畫面又變成了其他地方，這次的錄像裏還有江莫熙，是在上次的賭場。

攝像頭像是在她手腕上，角度拍到了她的手。

鏡頭在晃，哆哆嗦嗦地被擡高，拍到了另一只手。

只見鏡頭前的那只小手用極緩的速度擡高，一點點地靠近，再去夠前面自然垂放在身側的手。

兩只手似乎隔了一條漫長銀河的距離，終於等到她就要碰到的時候，前面的人忽然側了一下身，她沒碰到。

鏡頭頓了一下又閃電般地撤移，照向地面。

畫面黑屏了一瞬，再顯示的地點是攝影棚。

南琪晟穿著火紅的衣裙站在兩米多高的梯臺上，背後是一個高近兩米的透明水箱，當鏡頭拉近給她特寫時，她的表情是絕望的。

她的眼睛深處不是慌張無措，而是平靜。她看起來是那麽悲涼，沒有一絲希望。

她捧著鮮花的雙手慢慢垂在身側，緩緩閉上了眼睛。

明明那麽絕望，卻沒有一滴眼淚流下。只是仰起頭，就這麽筆直地向後倒下。

水花濺起，水中的美人一點點地沈下去，連呼出的氣泡都沒有，毫無生機。

“南！”

“琪琪！”

江莫熙的聲音和錄像中白恩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江莫熙知道南琪晟沒事，但看到她倒進水的那一幕，看到她當時的模樣，還是讓他心驚，仿佛被水壓得窒息的人是他。

他緊盯著屏幕，看到白恩跑過去拍打水箱，焦急地叫人來救她。

“南，南！都別拍了救人啊，救生員呢？南琪晟，你游上來啊！”

其餘工作人員這才如夢初醒般急忙去救她，把她從冰冷的水裏救出來。

她被凍得嘴唇發紫。

視頻到女醫生給南琪晟急救時戛然而止，江莫熙頓時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般，無力地喘著粗氣。

“你知道她怎麽發燒了的吧。大冷天的外面還在下雪她就穿成那樣往冰水裏跳。一支MV而已，也不是非要這個時候拍不可。”

“MV？她不是去拍雜志封面了嗎？”江莫熙楞楞地問。

白恩嘆了口氣：“是啊，但主要是為了去拍MV，那個封面就是順路。等MV出來了你可以看看，反正我是覺得挺凍人的。”

江莫熙沒說話。

“其實我一開始是不建議她在這個時候去拍攝MV，一個悲劇，你說就她現在的心理狀態，我怎麽敢讓她去入戲？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她最近戴了一個玫瑰金的手表。那是我給她的，裏面有攝像頭，這些都是手表錄下來的。

“那天在賭場，她看見你之後整個人的氣勢瞬間就變了，剛才那段時她過去找你後，你在和你朋友說什麽，她就站在後面拼了命地想拉你的手。其實當時我也沒想明白這麽簡單的一個事，她為什麽要猶豫那麽久。

“你看出來了吧，她當時在抖。這說明什麽？說明她當時在緊張，或是在害怕。結果她沒碰到，試過一次失敗後就再也不敢了。

“我猜，當時她沒承認是和你結了婚是因為她怕你不承認，怕你覺得或是她自己已經認定了她讓你丟臉了。

“她不想你知道這些在她看來很不好但一時半會兒又改不掉的習慣，害怕被放棄。一般這種情況都是一個人沒有安全感的體現，而且很明顯，她是極度沒有。

“以前我在給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反過來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如果我現在對我曾經的愛人很失望，她從積極變得墮落，從樂觀變得消沈，從單純變得世故，渾身上下數不完的缺點，我還會不會愛她。

“當時我說不知道，因為我沒有這樣一個愛人。但她卻說，不會。因為曾經我愛的，是她的積極，她的樂觀，她的單純。現在她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個人，也沒什麽好值得被人去愛了，我也不會再愛她。

“這個理由，我當時居然找不到說辭來反駁。當然，現在也沒有找到。

“她說的也沒錯，人與人之間相互吸引的就只有那麽幾個點，相愛的時候那些點被無限放大，而引力點消失了，那就沒有吸引力了，被放大的，只有缺點。

“所以啊，一直以來，她對你，簡直就是恐慌。

“她怕你知道了她現在的病情和那些壞習慣之後對她失望透頂不要她，再加上她又有抑郁癥，心裏的恐慌就會被無限放大。所以她才特別小心，小心地懂事，希望你能對她別太失望。可以說，她在小心地討好你，哪怕委屈自己。

“你知道她能恐慌到什麽地步嗎，其實我從開始給她治療的時候就告訴過她，不要跟以前的人和事再有什麽接觸。但很可惜，最後你們還是結婚了。然後我又告訴她，要把抑郁癥這件事告訴你，她一直拒絕，害怕你知道後要離婚。

“大約一個月左右前吧，她是不是經常給你送些東西。好像第一次送就是一輛價值千萬的跑車。你知道她怎麽問我的嗎，她說，她要是時不時送你些東西，會不會你習慣喜歡了之後暫時就不想走了。

“但同時她又很理性，她覺得自己不能耽誤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又疏遠你。

“她知道遲早要露餡，因為她知道自己最近的心理狀態愈來愈差，你早晚會有所懷疑，而且你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肯定也會受到影響。

“其實就算她今天不下定決心告訴你，我還是要找機會給你說這件事的。

“剛才的視頻你也看見了，後來我問過工作人員為什麽沒有威亞，這麽冷的天為什麽要讓她在冰水裏泡那麽久。他們說，是拍攝前南自己要求的。

“她已經有自殺傾向了，她自己也察覺到了，所以這次拍攝提前帶上了我。怕自己做出什麽不正常的事。萬幸，人現在好好的。

“我說的內容可能有點多，畢竟我給她當了兩年的心理醫生，從一開始到現在，你是唯一一個讓我可以與之溝通關於她病情的人。

“對了，她現在這個情況也挺覆雜的。抑郁癥，這是心理上的問題，但是同時影響的也有身體。有些抑郁癥患者可能會出現X冷淡的情況，她一個剛結婚的小女生，又護你護得緊，我也不好去問她這種事兒。所以那天我也沒想到會碰上那麽親熱。我非常抱歉，但是也挺驚訝的。

“怎麽說那麽也結婚了這麽幾個月，新婚燕爾嘛，她既然願意跟你親近你們十有八九也做過那些事兒。細節我也不多問，我就提醒你，這種事做多了她的心理和身體都會越來越依賴你的。

“就這些了，江。南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說實話，她做不了一個好妻子，也當不了一個好太太。據我所知，在你來之前她的廚房裏只有酒。被南家教的是個真公主，要說是個好好的公主就算了，可現在偏偏公主貪玩，還有心理疾病。說不準什麽時候她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受傷的還是你。

“並且她現在絕對絕對是不能懷孕的。孕婦心理本就容易敏感，產後抑郁的情況也多了，更何況她現在就是一個抑郁癥患者，懷孕那就是不要命了。

“而你呢，又是個顧家的人。她可能天天不著家，和你想要的也不一樣。”

“你就說，現在怎麽辦吧。”江莫熙說。

“她清醒的時候想讓你走，內心深處又怕你走，所以她給你留了兩個方案，把選擇權給了你，要麽留，要麽走。”

江莫熙身體一僵，他以為是讓他選怎麽給她治療，卻沒想到是這樣。

他慌亂之中竟然問他：“她要我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回國唄。從此，她還是以前的南琪晟，你還是以前的江莫熙。她再也不會去Q市，你們好聚好散。”

“我不可能留她自己在這兒，更不可能和她離婚。”

江莫熙想到南琪晟建議他選的第二個方案，原來是回國。

“別急著拒絕啊，你可得好好想想。協議是她親自擬的，離婚後她名下所有的資產會分給你三分之二，包括動產和不動產。當然，柒靈是南璘晟的這個不算。但你在南氏持有的5%的股份還是你的。此外，她好像還給你留了一張卡，裏面的錢好像本來就應該是你的，還給你，不算進那三分之二。差不多相當於她凈身出戶。

“你們結婚到現在沒有婚禮也沒有公之於眾，離婚後的一些事情她也安排好了，不會給你的職業生涯和正常生活帶來多大影響。”

看他太太多貼心，把什麽都安排好了，就差他一個簽字了。

只要他簽一個名字，他名利雙收，地位穩固甚至再升，從此和那個嗜酒煙癮又好賭還不能給他生孩子的紈絝一拍兩散，也不用管她所謂的抑郁，更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江莫熙目光堅定且深沈地看著白恩：“別說了，沒什麽好想的，我已經決定了。”

白恩有些玩味地看著他：“是什麽？”

“她的所有都是她的，包括我。”

白恩卻皺眉似是不解。

“為什麽，明明離婚了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她對你執念太深了，病情覆發、加重，直接原因都是你，可以說離了婚對你們都有好處。你可要想好了，她現在很危險，除了有自殺傾向，說不準還會對他人有暴力傾向。雖然看你來你不會打不過她，但她可是會玩槍啊。還有，抑郁癥患者特別敏感，有些話根本就聽不了。

“再說，她現在的身價過百億不過分吧，三分之二啊，再怎麽揮霍也夠你和家人一輩子了。”

“我不需要。她是我太太，是我的愛人。她比什麽都重要，我怎麽可能不要她不管她。”

“哈哈，這話你應該早點給她說，說不定效果會比我做心理治療好很多。”

白恩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又從衣兜裏掏出一個鑰匙給他。

“你們家有一個一直鎖著的儲物間？南說，如果你要走，就讓我把鑰匙扔了。雖然她沒說你不走怎麽樣，但我覺得那裏面的東西應該是和你有關的。”

江莫熙接過鑰匙。

他本想留白恩住一晚，可白恩說自己認床，還是回去了。

江莫熙也不勉強，送他離開後回到臥室，端詳起床上睡著了的美人。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南琪晟怕他，為什麽她在他面前那麽小心，為什麽對白恩那麽依賴，為什麽不願意告訴別人他們結婚了。

江莫熙又看了南琪晟許久，最終還是起身，去了儲物間。

他進過這個房間，很多次。

裏面放到都是這兩年別人送給南琪晟的各種禮物，大部分連包裝都沒拆就別丟在這兒，估計早就被她忘得幹凈。

被鎖的不是正門，而是由一把折疊椅擋住的隔間。

折疊椅在五顏六色的禮物盒中顯得格外突兀，江莫熙早就知道這裏，卻不知道裏面是什麽，也沒問過南琪晟。

只是沒想到，那裏面的東西會是南琪晟給他的。

江莫熙挪開椅子用鑰匙開了門，進門擡手開燈，屋內的情形著實讓他一楞。

這和外面簡直就是兩個世界，外面的東西隨意堆放，而裏面居然用了一排排的櫃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櫃子裏放的什麽都有，江莫熙一個接一個地瀏覽。

麥克風、耳返，有他代言的限量款手機、筆記本等電子產品，還有領帶、西服、潮牌，甚至手表、項鏈……

還有一個單獨的小玻璃櫃，裏面是一把銀白色的吉他。

江莫熙擡手想打開櫃子把吉他拿出來，可當手指就要觸及玻璃時，他卻連觸碰它的勇氣都沒有。

這些……都是南琪晟給他的啊。

他鼻尖泛酸，還是沒有拿出吉他，卻一轉身在斜側處的角落裏看到了一個純白色的盒子。

別的東西都是直接擺在外面，這個盒子裏會是什麽？

江莫熙走近，把盒子抱出來。

盒子下面壓了一份協議，江莫熙盯著標題上的“離婚協議書”五個字看。

他早就在南琪晟的筆記本電腦裏看過內容，見到打印出來的這份楞了兩秒後直接下意識去翻到最後一面。

果然，南琪晟已經簽過字了。

江莫熙呼吸一滯，隨即合上協議書“嘩”地一聲丟掉。

他沒想過跟她分開，談戀愛的時候就沒想過分手，更別說現在結了婚。當初分開了兩年是他的錯，現在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更何況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他。他會陪著她，無關富貴貧困，也無畏疾病挫傷。

江莫熙席地而坐，打開那個盒子。

一個毛色發黃的毛絨玩具熊映入眼簾。

有點眼熟。

江莫熙腦子空了一瞬，而又忽的想起，這是他們還沒在一起時他送給她的“獎勵”。

她居然一直留著。

她說如果他走就讓白恩把鑰匙丟了。

那就是要徹底放棄之前的所有。

放棄自己，放棄他，連一點兒念想都不給自己留。

江莫熙心情覆雜地撫了撫毛絨熊的笑臉，看到盒子裏除了毛絨熊外的一摞摞信封。

信封上沒有收件人，沒有地址，除了左上角的標好什麽都沒有。

江莫熙找到標好一打開，信紙上是南琪晟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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