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終章(三) 理想與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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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琳意識到藺雨舟這樣的人固執起來是很嚇人的。比如現在的兩個人,經歷一場甘霖雨露,都不太困。那就聊聊吧。聊什麽呢?藺雨舟要求聊聊周楊。



“周楊有什麽好聊?”

“聊聊當你發現你們非常有緣分的時候,你心裏會有波瀾嗎?”

“波瀾?我有,我可太有了。我跟你說啊藺雨舟,當我在機場偶遇這哥們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完蛋了,這個假期沒好了。然後發現我們竟然住一個酒店,我跟你姐還有高沛文著實躲了幾天。在普吉被他救了,感覺這哥們還行,最後分開的時候,松了一口氣。”李斯琳索性打開小臺燈,盤腿坐起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覺得這緣分簡直妙不可言。依我說這算什麽有緣,去年開放以後,哪個人的朋友圈沒有三五個在泰國的?如果非要怪緣分,那莫不如怪一怪他們公司太窮了,不能安排日本新加坡…”

李斯琳怪別人公司窮嗖嗖,不怪自己男朋友沒有多少錢。遇事先算到別人頭上,自己喜樂自在。她這麽一解釋,在泰國跟周楊的相遇就顯得合情合理,藺雨舟的氣基本上消了。

本來也沒生多大氣,只是李斯琳說那句要跟人家談戀愛真是讓人無法平靜。

藺雨舟斟酌再三,謹慎開口:“李斯琳,我有一個要求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文鄒鄒的,李斯琳一楞:“都問當講不當講了,那你講?”

“咱們以後不要輕易說那我跟某某某談戀愛的話,也不要輕易說分手,你覺得可以嗎?”藺雨舟給李斯琳描述他的感覺:“像抓不住風,手裏的沙還要散掉,我有點無助。”講完眉眼耷下,可憐兮兮,似乎真的無助。

李斯琳當然受不得這個,忙拉著他手說:“不說了不說了,再也不說了。我有時候心直口快,但言不由衷,話趕話的事,可不能當真啊!”

“那你以後再說怎麽辦呢?”

“那你以後再沒事吃醋怎麽辦呢?”

兩個人對視一眼,藺雨舟先開口檢討:“我是男子漢,應該有男子漢的胸襟。我之前沒有談過戀愛,導致現在有點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以後我會註意,不該吃的醋不吃。”

“那什麽又是該吃的醋呢?”

“你喜歡別人我才會吃醋。”

“哦。”李斯琳琢磨這句話,感覺這個吃醋的尺度不夠量化,不好把握,理科生開始嚴謹起來,要提議量化到指標:“我覺得啊,比如我跟別人牽手了、擁抱了、暧昧了,這個可以吃醋。”

這個量化指標藺雨舟不滿意,但他一時之間想不出還有什麽指標可量化,只得點頭,先將這件事放下,問李斯琳:“那你以後再說那些話怎麽辦呢?”

“?藺雨舟你可真難纏啊。”他想聊的東西永遠繞不過,哪怕你拐到五公裏外,人家能給你拉回來。這大概就是頭腦清楚的人的特質了。李斯琳一時之間也無法回答,指指自己的腦子:“不如留到明天說。”

“好的,留到明天說。”

李斯琳拉著他躺下,鉆進他懷裏,快要睡著之前給他講述了她在無邊泳池看夕陽時突如其來的想念。藺雨舟深感抱歉,她卻於睡前嘟囔一句:“哪裏都會是游樂場。”

從前心高,覺得天大地大,四處為家才是瀟灑;不過一個閃念,就改了主意,只要心足夠大,可以建起任何游樂場,上天入地起起飛落地,再不刻意去定義。

回家了,睡得比在外面踏實。夜裏床頭的老式鬧鐘滴滴答答地走,藺雨舟沈靜的呼吸聲在她耳畔,全都有如催眠旋律,讓她全然放松,睡意深沈。

第二天分別給父母送禮物,先去何韻家裏,她最近愛上了串珠子,潘家園淘來的松石瑪瑙青金等等,編成各式各樣的手串、項鏈、手機吊墜,見李斯琳來了就擺滿一桌子讓她挑。李斯琳說自己平常不戴這些,怕丟了,她就拿起一串來給她:“買了車就掛車上,開過光的,保平安。還有這個,拴在小藺手機殼上,圖個吉利。”

“虧你惦記小藺,小藺今天上班了,周末還要補班,忙死了。”李斯琳只是隨口念叨,何韻就在一邊笑:“依我看,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就是黏人。人家加個班你也要說幾句。”

“?”李斯琳不知道自己隨便說幾句怎麽就成了黏人,但她也說不過何韻,索性閉嘴,坐在那挑東西。一邊挑一邊說:“您送人東西吧,也不能可著自己的愛好送您說是不是?小藺平常也不用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還不如送個書簽呢!我看那邊有大師手繪的書簽,一個千八百的,送人也不跌份…”

何韻在一邊捏她臉讓她閉嘴,說老娘高興送你你就拿著,你怎麽還挑撿上了?盡管這樣說,還是打給那畫扇面的師父,問問能不能找人畫張書簽。師父說這倒是不難,除了畫還能刻,精雕鏤空,就是價格更高,純手工的一張怎麽也要三兩千。何韻聽了覺得肉疼,但想起藺雨舟那滿屋子的專業書,一咬牙:得了,來貴的吧。幫我們雕個“松下問童子”吧,好歹有點童趣,年輕人喜歡,意境也好。

李斯琳在一邊偷笑,何韻這是給了她薄面,哄小藺高興呢!

從何韻家裏出來去李潤凱家,奶奶出門談戀愛去了,說是一起去頤和園練氣功,練罷氣功再去唱歌。李潤凱收了東西問她:“怎麽著?就這麽同居著了?說不過去吧?”

“爸,我們這代人跟你們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你們那時講究戀愛就結婚,從相識到離婚,我之所以說離婚,因為你和我媽離了,那都是一步一個腳印。我們這代人,看對了眼就能住一起。也不太思考未來。”李斯琳敷衍李潤凱,果然,親爸不滿意了:“你別給我來這套。二十歲講究看對眼隨便來,三十歲還要這樣?那不是添亂呢麽?”

“我奶奶八十多了,還看對眼就戀愛呢,您先說我奶奶吧!”

李潤凱被她氣得直拍她後背:“我怎麽養你這麽個犟的?”

“隨根兒。嘿嘿。”

她知道李潤凱什麽意思,變相催婚呢!李斯琳對婚姻的想象力非常有限,她不知道為什麽長輩總是試圖讓年輕人跨過戀愛的美好,直接步入瑣碎的婚姻。

在李潤凱家裏拎了一包大白饅頭出來,回家放到冰箱裏,周末的早上可以跟藺雨舟煎饅頭片吃。轉身又出門奔六道口去。

岑嘉容早就倒完了時差,給她開門的時候眼睛賊亮,指著滿屋子狼藉說:“我這幾天好懶,還沒開始收拾呢。剛好你來了,不如你幫我?”

“我的都是藺雨舟收拾的。”李斯琳說:“不瞞你說,自從1月12日我踏進家門開始,我的四肢和大腦就開始萎縮了。我已經不屑於照顧自己了,因為完全有人照顧。”李斯琳講一句玩笑話,卻也是真話。

“好的,我知道了,秀恩愛要有度啊學姐!”岑嘉容上上下下打量她,突然說:“斯琳學姐,你變了。”

“?”

“你柔和了。”

“別,千萬別。”李斯琳忙舉起手:“我錯了,我不該當你的面炫耀。待會兒你該說我看起來慈祥了。”

“你怎麽知道我的路數!”

“因為咱倆一起睡過很多次!”

李斯琳盡管嫌累,還是幫岑嘉容收拾起了東西。兩個人說起異國的很多往事,都有點動容。

“在倫敦的時候討厭倫敦的雨霧,離開倫敦那天好像覺得那雨霧是在為我送行。”岑嘉容說:“我一邊覺得好開心,終於能回家,一邊又覺得哎呀,從此以後我要被工作束縛了,再也沒有這些年想走就走的自由了。”

岑嘉容簽了一個研究所,回來繼續研究她的物理學。但這種單位跟藺雨舟的一樣,從此自由變成了相對的。但她覺得這一切很值得。

“以後,你就是學科帶頭人。”李斯琳為她加油:“你看藺雨舟,每天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我都不用問他項目是否有進展,進家門的時候眼睛彎,那就是很不錯。每天第一個到單位,到了家還要啃知識。我甚至覺得這談戀愛都占用了他的時間,十分不好意思,有幾次甚至想勸說他百分百投入,這個戀愛,不如別談了。”

岑嘉容在一邊笑:“戀愛別談了,藺雨舟也沒了半條命了。理想與愛情並不沖突。你看老一輩革命家,那情書寫得也是感人肺腑。”

“你這例子舉的…說實話,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我跟藺雨舟真的走到了結婚那步,我這工作背景,不見得是好事。所以今天我爸催我結婚,我三言兩語岔了過去。”

“走一步算一步嘛。”

“當然。”

李斯琳幫岑嘉容打掃她的小家,在兩個人的努力下,三個小時以後終於煥發了生機。李斯琳覺得還缺點花花草草這種有人氣的東西,就約著她周末的時候一起去市場,買點花鳥魚蟲。岑嘉容喜歡獨居,偶爾也喜歡熱鬧。她曾跟李斯琳說:從學校搬出去的第一天,她哭了一整晚,覺得結束群居好難過啊。但第二天當她在房間裏大聲放音樂,她就愛上了獨居。

李斯琳呢,她從小就知道孤獨是什麽。

無人陪伴的日子裏,小小年紀的她試圖在孤獨中尋找存在的意義和樂趣。家中的日歷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筒子樓墻角爬著的螞蟻被她圍追堵截,拔奶□□上新生的白發是她的無聊消遣,耳朵貼在墻壁上偷聽隔壁小孩看的動畫片。

本領就是這麽慢慢練出來的。

跟岑嘉容兩個人背靠背坐在地上,聊這些有的沒的,像回到很多個異國的夜晚。這種感覺可真好。

“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岑嘉容說:“我那天有好幾次想說給藺雨舟聽,但我覺得那樣做不太地道。但我又人不知…你知道嗎?我原來其實也喜歡過藺雨舟,不太多,一點點,可以忽略,也可以說一說的那種喜歡。”

李斯琳回頭看她半晌,認真地說:“我就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你當時討厭我。”李斯琳多聰明啊,不管你找什麽原因,根本原因都在這裏:“你自己可能不太知道,你其實有一點抵觸我。有我的場合,你早早就走了。我在的時候,你故意不跟藺雨舟有目光接觸。總之,很多很多細節。”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

“女人的直覺。”

“那你還跟我做朋友。”

“因為這兩者之間毫無關系。”

李斯琳喜歡岑嘉容的坦誠,她說出這件事也是選了時機的。李斯琳認為如果她跟藺雨舟沒有戀愛,岑嘉容永遠都不會說,因為她擔心自己的話會影響李斯琳的選擇。

人總是要跟與自己三觀一致的人交朋友。

李斯琳晚上跟藺雨舟說起她幫岑嘉容打掃房間的事,藺雨舟哦了一聲,等著李斯琳後面的話,但李斯琳什麽都沒說。她不想告訴藺雨舟其實後來岑嘉容也有一點喜歡你,因為兩個戀愛中的人說起這個沒有任何意義。

“藺雨舟,我想重新刷一下房子,再買一輛車。”李斯琳突然提議,在幫岑嘉容打掃房間的時候,李斯琳發現自己對家有了感知。也或許是這一天去了爸爸家、媽媽家、朋友家,讓她心生一些感慨。

1月12日深夜她踏進家門,從那一天起,好像都是藺雨舟在推動一切,她看起來很懶散,對所有好事被動接受。就連這個原本屬於她自己的家,都是藺雨舟在愛護在打理。

李斯琳不知自己在怕什麽,直到現在她對這莫名的恐懼都沒有答案。

如果感情前進一步,那生活也應該前進。像她在深夜推開家門,迎接藺雨舟驚訝的註視。那也是一種進步。

“刷漆可以我自己來,我同學剛剛裝修完,說自己刷漆便宜。”在李斯琳情感充沛的時候,藺雨舟提議省點錢:“兩個周末四天足夠了。”

李斯琳不知道是所有的男朋友都這麽精打細算還是只有她自己,笑著跟藺雨落說起的時候,藺雨落一陣心酸:父母去世後,我們兩個真的沒有錢。小舟養成了節儉的習慣,總說人在有時當思無時。那時他吃泡面都不買桶裝的,要買塑料包裝的。你會嫌棄他嗎?

“我嫌棄他?我油漆都挑好了,我倒是要跟他比比,看看誰能坐上頭把粉刷匠交椅!”李斯琳永遠記得藺雨舟說他本身空無一物,來時路由書籍鋪就。他能給的最大的浪漫,大概就是他一顆赤誠熱烈的心。

多少人羨慕別人戀愛談得熱鬧,香車寶馬名車名表時尚晚宴,鮮花香水煙火頭等艙機票,那些用錢驗證的愛情非常珍貴,因為他們說舍得花錢才是真正的愛情。

李斯琳不羨慕這些,她也不笑少年窮,她知道只要藺雨舟願意,外面大把百萬年薪的就業機會等著他。當然這也跟在酒吧豪擲幾十上百萬存酒的人比不起,可那又怎麽樣呢?李斯琳覺得自己站在巨大的山口,市儈的風無數次試圖將她吹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的是一茶一飯的安穩和切實存在的心動愛情而已。那風吹不走她,最後讓她移步的反而是那一縷清風。

油漆到的時候李斯琳非要自己調色,她調出了一個藍白色,就是乍看是白色,光照之下會泛淺淺藍,像澄澈的湖水。二人提前把客廳的東西清理了,先從客廳刷起,她一面墻,他一面墻;她戴著防護帽,他頭上纏了一條舊毛巾。刷子滾動,顏色漸變,好像把人的心靈都粉刷一次。

李斯琳的胳膊很快酸了,但她忍著,堅決不認輸。藺雨舟見她擡胳膊越來越慢,就把她抱下梯子:“你幫我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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