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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他已站在一處閣樓的樓道裏，四周屋子裏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好像是什麽鋪子剛開門迎客。

忽有尖銳的女聲從房間裏傳來，“小鬼，我的沐顏水呢？快些！”

錦悅忽然意識到，這應該是瑤華出生的那家青樓。

篤篤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多時，一個小身影由遠及近，錦悅借著幽暗的光亮，仔細瞧才看清楚，這是年幼時的瑤華，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光著腳丫，穿著粗布短衣，手裏端著一個比他身體還大的木盆，盆裏盛著水，水面漂浮著五彩的花瓣。

那木盆對他來說還有些沈重，走起路來一步一蕩，就快要把裏面的清水灑濕了走廊。

錦悅跟著他走到門口，見他吃力地把盆放在比他還高的木架上，對著妝臺前正由丫鬟挽發的女子怯生生道，“紅秀姐姐，水放好了。”

那女子轉過身，櫻唇皓齒，面色妍麗，瞧了一眼屋內，皺眉呵道，“你可是把我這水都潑了小半盆了，你那腳丫子踩在水漬上把我屋子都弄臟了！知道我這沐顏水有多貴重嗎？你們娘倆做一月的工錢都賠不起！”

瑤華低著頭，不敢說話。

叫紅秀的女子扔了張布帕到瑤華腳下，“擦幹凈了，”又轉過頭去，對著銅鏡梳妝，“大清早的就不得安心，真是晦氣！”

其實也不早了，只是做這個行當的，誰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瑤華跪趴在地上，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洗靜了布帕放回原位，對著紅秀小聲道，“紅秀姐姐，弄幹凈了，我先下樓去了。”

紅秀眼角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瑤華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刁難，回到住所時，已至未時，他們住的是最下等的仆役房，母親從廚房裏帶了些食物回來。

食物很簡單，白粥和青菜，他的母親面容滄桑，已然是被生活折磨成了不堪的模樣，用食間，兩人竟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收拾碗筷的時候，他的母親道，“方才媽媽說你又闖禍了，再犯幾次，連粥也沒得喝了。”

瑤華點點頭，“知道了母親。”

他的母親剜了他一眼，“真是拖油瓶，只會添亂。”

瑤華砌著碗，頭埋得很低，“我以後會好好幹活的，母親。”

跟著瑤華在這裏待上許多時日之後，錦悅才了解到，他的母親是在客人喝醉酒的情況下被強要了，那人還是白露城學堂裏的人。

第二日事後，有妓子將事情鬧到了老鴇處，扯著他母親的頭發，一路拖到了大廳裏，罵著他的母親是個不要臉的賤貨，一個廚院的下等雜役也敢搶她的客人？老鴇為了給這妓子一個交代，瑤華的母親也是吃盡了苦頭。

後來她被迫生下了瑤華，瑤華就像一個印記，時時提醒著她的恥辱和汙點，她看著瑤華，總會覺得更加絕望，原本她一個人在這妓院裏發爛發臭，而現在，她的下一代也將繼續這樣的生活，她成日裏郁郁寡歡，甚至連名字也沒想給瑤華取過。

錦悅忽然回想起，在這同一時刻裏，自己在做什麽呢？大約是在父系的族落裏吃香的喝辣的，若是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那他就是瑤華連伺候都不配的那種人。

***

事情的轉折來源於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琴音。

琴音“偶然”路過了這家妓院，又“陰差陽錯”地走了進來。雖然錦悅看來，這老狐貍怎麽也不像機緣巧合，倒像是早早地知道了瑤華在這裏，只等著時機把他帶回了白露城。

琴音一出現在大堂裏，就引得院裏上上下下的女人們都來悄悄圍觀。

那人貴氣天成，一襲碧綠的紗衣飄然若仙，容資世間罕有，竟是讓這裏的姑娘們都自慚形穢。

有眼尖者竊竊私語，這是靈族的玉陵君。

奇了怪了，玉陵君也要到青樓來嫖妓？看來男人都大同小異。

理所當然的，琴音點了這裏最貴的頭牌陪了他一夜。

更奇怪的是，他正兒八經地聽了一夜的曲，連碰都沒碰過人家姑娘，反而中途來換碳的那名雜役，他倒是跟人家嘮了一夜的家常。

好巧不巧，那名雜役正是瑤華的母親，此時已經身染重疾，活不長久了，在跟琴音的對話裏，她哭得泣不成聲。

一遍一遍訴說著瑤華的父親是學堂裏的人，央求琴音能把瑤華帶回去，總好過在這暗無天日的窯子裏過一輩子。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琴音傻呵呵地聽著，一個勁地點頭。

瑤華的母親以為這位高權重的仙尊在敷衍自己，聲淚俱下地不斷重覆著，好像終於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琴音一臉坦誠，“我信我信，明日我就帶他走。”

瑤華的母親起初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可到了第二日，琴音在大堂裏高調地贖走了這個小仆役，高出市場價格好幾倍，老鴇笑著把瑤華交到了琴音手上。

瑤華起初是不願意的，可是他的母親冷著臉，罵著他是個賠錢貨，好不容易賣了個好價錢，就是他唯一的價值了，狠著心把他趕了出去。

剛出青樓，瑤華亦步亦趨地走在琴音後面，像個小跟屁蟲，臉上還掛著眼淚，怎麽也抹不幹凈，琴音轉過身，他就一頭栽在了琴音衣衫上。

眼淚鼻涕全都抹在了那碧綠幹凈的羽紗上，琴音無奈搖著頭，又對他道，“這裏離我家很遠，小鬼，你要自己走，我不喜歡抱小孩，你聽得懂嗎？”

瑤華仰面看著他，呆呆地點頭。

琴音牽起他，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穿行在市集中。

行了半天，眼淚都快風幹了，到底是小孩，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走著走著，就開始好奇市集裏的新鮮玩意來。

瑤華繞是沒出過門，看什麽都覺得很新鮮，張頭望腦地，每個玩意都想仔仔細細看一遍。

特別是那賣糕點的攤子，花花綠綠的，跟青樓裏的一樣好看，那是只有花娘和客人才吃得到的東西。

琴音看著他望眼欲穿的模樣，停下腳步，笑道，“想吃嗎？”

瑤華搖搖頭。

“可是你心裏有個小人告訴我你想吃。”

瑤華的臉刷地一下紅了，窘迫地低下頭，他從來沒有吃過糕點，只在青樓裏的餐桌上見過，它們五彩斑斕的特別好看，每次瞧見他想知道那麽好看的食物吃進嘴裏會是一種什麽味道。

琴音帶著他到小攤前，每一樣都給他買了些。

琴音說路上累，買些糕點給他解解饞，瑤華受寵若驚，抱著那大包的糕點愛不釋手，可他慢嚼細咽地吃得很斯文，一點不像常年挨餓的孩子。

走了半晌，琴音問他，“好吃嗎？”

瑤華點點頭，想了想，拿了一顆“珍貴”的糕點遞給他。

“我不要，會長胖。”

瑤華顯然不明白話的含義，只覺琴音如同仙人一般，而仙人是不吃東西的。

“你喜歡吃哪個呀？”

瑤華稚嫩的手指往懷中指了指。

錦悅突然心中一酸——是荷花酥。

“喜歡為什麽還剩了這麽多呀？”

“多留些以後再吃。”

琴音笑得開心，“我家裏什麽都有，以後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用存起來。”

瑤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仍是舍不得去碰觸那荷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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