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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一瞬不瞬地註視著邊櫃上的竹香，數著它掉落一層又一層的香灰。

面前的霽雲開合著雙唇，絮絮地訴說著什麽，卻如水波一般蕩漾，在他耳中已經聽不真切。

他的額上浸出細細的冷汗，連指骨都泛著白，下腹輕輕顫動著，那可怕的浪潮就快要抑制不住，恥辱席卷著周身。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端正肅然的霽雲，愛護他，關切他的師兄。

這是他好不容易從錦悅那裏求來的見面機會，他本應該以幹凈整潔的“清和君”姿態來赴這一場約。

可他怎麽能讓眼前人知道，纖塵不染的衣衫下，讓他如坐針氈，在他體內持續作惡著的那根利刃呢？

***

一日前。

瑤華醒來的時候，身邊站著的是南軒。

“清和君，我備好了熱水，要現在沐浴嗎？”

瑤華點點頭。

南軒的確細致體貼，每一次被錦悅折騰到暈厥，醒來還要強撐著身體清理時，他總是想著能在溫熱的清水中浸泡，畢竟以他現在的身體，早已承受不住那刺骨的寒。

他枕在浴桶邊沿，氤氳的水霧讓他有些昏昏沈沈，緩緩閉上眼睛，說不出的倦怠。

錦悅說得沒錯，他們是共犯，他怎麽能夠獨善其身呢？

若是從前，他還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自己是被逼迫的，從未有過回應，這是他的劫數，他願意接受苦難，卻絲毫不會動搖他的心境。

而現在，他卻在錦悅身下主動迎合求歡，如同娼妓一般恣意呻吟，只能服從身體最原始的本能，臣服於欲念之中，他們一同墜入無盡的深淵。

他還憑什麽說自己心如靜水？那泛起的層層漣漪，如同驚濤駭浪將他淹沒，他找不到岸在何處，只能在欲望中浮沈。

疲憊地清理完身體，浴桶裏的水已漸涼，他現在的身子虛得很，再泡半刻怕是要浸得他渾身發寒。

擦拭完身上的水漬，瑤華隨手拿了件外袍，已值凜冬，窗外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他卻還只能穿著單衣。

來到前廳，南軒已經備好熱茶，旁邊升起了暖爐，大約是從錦悅那裏偷偷順來的閑置品，卻也足以為他驅走屋內的陰冷。

“清和君。”南軒為他斟好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人對坐在案幾兩側，瑤華雙手捧起茶杯暖了暖手。

“今日我來是想告訴清和君一個好消息。”

“何事？”瑤華想不出，對於現下的他來說，還有什麽事值得稱“好”。

“方才我聽外務處的朋友說，靈族或許有來使到訪，就在明日。”

瑤華忽然眼色一亮，像是有了些生氣，“當真？”

“自然是真，陛下已收到靈族來使的手信，不過會不會應允，倒是說不好。”

這或許是他接觸到族人的唯一機會，瑤華心中悸動又擔憂，“我想去找錦悅。”

南軒卻顯出為難的神色，“依著南軒對陛下的了解，若是沒有利益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瑤華又黯然地將杯盞放回了桌面，南軒說得沒錯，依著錦悅的脾性，這樣的事情他大抵是不會同意。

“聽說這次的來使是翠嵐君，清和君可認識？”

“霽雲師兄？”

“原來翠嵐君是清和君的師兄。”

瑤華輕笑著，眼中透露著一絲暖意，“霽雲師兄在學堂的時候比我大一屆，自小對我照顧有加，我們相交甚好。”

“原來如此。”

“來的若是霽雲師兄，我便想要見他一面，”瑤華擡眼看著他，“可是時間這麽倉促，要趕緊找到錦悅才行，他可在杞殊殿中？”

“今日倒……”南軒話音未落，便被門口的腳步聲打斷。

聽這聲響，倒像是故意弄出動靜好讓他二人註意到。

兩人一同望了過去，卻見錦悅負手堵在了門口，人高馬大的，把光線都遮擋完了。

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總歸不像愉悅的樣子。

南軒嚇了一跳，心道陛下和阿河二人在院子裏走了這麽長截路怎麽沒聲音，這都走到跟前了，才作出點聲響。南軒立刻起身恭敬行禮，“陛下！”

瑤華卻是沒什麽反應，看清楚來人後，回過頭繼續喝著茶。

其實不用找錦悅，這人剛好就在來的路上。

本想著轉到偏殿來看看，順便頤指氣使地告訴瑤華，他剛才一口回絕了霽雲造訪的來信，看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再好好調笑一番，可剛走到院門口，便看見屋子裏那人和他的侍衛對坐飲茶。

穿過細碎的雪花，他見那人對著自己的侍衛微微笑著，是他許久不曾見過的，敞亮的光線打在那人的臉上，就好像那人也在泛著柔和的光，讓人一見著就想一直瞧。

跟學院裏的時候一樣，他對著琴音笑，對著霽雲笑，對著景行笑，卻獨獨不對著自己笑，原來在他心中，自己連個侍衛都不如嗎？

肚子裏窩出了一團火。

他都差點忘了，原來他的同修是會笑的，好像自從知曉他和杞殊的關系後，瑤華就很少再對著他笑過，總是冷言冷語地嫌棄著他。

他想聽聽這兩人到底在談什麽愉悅的事情，談得如此喜笑顏開，怎麽讓城主陛下也聽聽？於是專程招呼阿河不要弄出聲響。

兩人輕飄飄地穿過院落，錦悅忽然有種正要捉奸在床的奇怪錯覺，走了兩步，又想了想，瑤華本來就是他的人，他捉奸有什麽好奇怪的？

可這兩人似乎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再者，瑤華要和誰親近跟他有什麽關系？他們不是皮肉關系而已嗎？

可他為什麽就隱隱的就是不爽呢？

那是因為瑤華現在是他的人，若是跟其他人不清不楚，豈非給他帶了綠帽子？男人總會在意自己的尊嚴問題。

這院落間短短一段路的距離，誰知道他腦子裏閃過了千萬個念頭，又思來想去了千百回，終於找到一堆緣由，自問自答地把他的疑惑都逐個都解答通順了。

可當他黑著臉走到兩人跟前時，瑤華只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便當作無事發生一樣，自顧自地喝起了茶。

那狹長的雙眸如波光明亮，卻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上一刻還帶著笑，下一刻便結成了冰。

不爽。

可是他只能把氣都撒在自己的侍衛身上。

他仰起下顎，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對著南軒道，“你不在我宮裏好好待著，還有閑情逸致跑到一個男寵屋裏喝茶聊天？”

南軒戰戰兢兢站著，瑤華卻搶先開了口，“南軒過來送茶葉，前些日子你吩咐的，要把這裏的茶葉換了。”

還會幫著搶答了，平日裏沒見他這麽積極過，這話加起來比他對著自己一整天說的都多。理由還找得服服帖帖，把他的脾氣堵在了嗓子眼裏無處宣洩，再反駁不是打自己臉麽？

仔細一看，案幾上放著兩盒進貢的臻品茶葉，倒還真像那麽回事。

錦悅一屁股坐在了南軒的位置上，讓南軒和阿河二人在院子門口守著去。

剛一坐定，還沒擺出高高在上的城主架勢，瑤華就先開了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沒規沒矩，連個尊稱也不用，錦悅瞟了他一眼，“說。”

瑤華擡眼，“霽雲師兄，是否要造訪無憂城？”

錦悅擡頭看了一眼院門口，挑眉道，“南軒告訴你的？”

瑤華沈默著沒應。

“沒錯。靈族出使往生海境域，剛好到了無憂城附近，霽雲來信求訪，”錦悅慢悠悠地為自己斟著茶，“不過，就在剛才，你和我侍衛談笑風生的時候，我已經把他回絕了。”錦悅說著，心裏頗為得意。

瑤華一點不在意他的冷嘲熱諷，“錦悅，我想見霽雲師兄一面。”

錦悅輕笑，“瑤華，你覺得我會同意嗎？”

“我只想要給他報聲平安，別無他意。”

錦悅嗤笑著，“瑤華，是你太可笑，還是覺得我太好騙？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瑤華一臉正色，“琴音師尊和我都在你手上，我還能耍出什麽花樣麽？”

錦悅搖搖頭，“清和君心思縝密，名堂可多了，一只蝴蝶都能替你傳信，我是不敢冒這個險，我害怕翠嵐君領著十萬靈族軍，踏平了我這無憂城呢。”

“你刻意不讓他見我，才會惹出事端。”

錦悅挑著眉，“清和君還愛唬人呢？”

瑤華搖頭，“霽雲師兄是朝著我來的，你若一口回絕，他會猜想我已遭遇不測，若是沒有我的音訊，他一定會回稟族內長老，到那時，再來無憂城的，可就不是霽雲師兄一人了，我想你也不會願意招惹這麽多的麻煩。”

錦悅抿了一口茶，默不作聲。

“若師兄見我安好，便也安下了心，你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錦悅手指輕叩著桌面，似乎是在忖度瑤華話裏有幾分可信度。

“渡劫本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旁人幫不了的，我若是逃走了，那這次的劫數便作是失敗了。”

“你可以再等到下一次的劫數到來。”

瑤華看著他，眼底一片澄澈，“你知道的，我從不做逃避的事情。”

“呵，”錦悅冷笑，“誰知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說得頭頭是道，好似處處在為我著想。”

“你大可以派人寸步不離地監視著我們，再派眾人把守，我做事光明磊落，絕不會陽奉陰違，”瑤華緩緩垂下眼，“我只想師兄不再為我擔憂，也想將你順利帶回靈族，就依你所言，我在這裏待到你滿意為止，他日我若不在人世了，希望你能在靈族，好好活著。”他越說越輕，說到最後，那聲音輕得似茶水間繚繞起的煙霧，還未來得及細聽，就已飄散。

雪越落越大，一時間，屋內靜得仿佛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這是我能想到的，渡過這個劫數，和帶你回到靈族，最快的方法。”

“噗，”錦悅從那矯情的沈默中回過神來，譏笑著，“聽著真是大義凜然呢？說到底，還是為了你自己早日飛升成神。”

“隨你怎麽想。”

“好，我答應你，可是我只允許霽雲一人到來，禁錮他的所有修為，你們兩個，相處不可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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