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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再過往生海，就到無憂城了。

往生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一片雲霧繚繞的森林，無邊無際，瘴氣彌漫，很少有人和動物出沒。

瑤華算了算時辰，最遲明日傍晚該是到得了。

玉浮山一別，與那孽障已是一千多年未見，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窩這麽久，想來也生不出什麽好模樣。

瑤華回想起當日的場景，他接到族中長老的命令，要處理掉一只蝶妖和那孽障的關系。

長老的命令模棱兩可，既沒有明說要不要涉及性命，也沒有說明以何種方式，反正處理掉就好，這兩人不再廝混糾纏就好。這其中的裁量，得由他來忖踱。

堂堂靈族血脈，僅次於神之下的半神族，怎能自甘墮落，和低賤的精怪混在一起？

他追至玉浮山，兩人分頭逃跑，他幹凈利落地結束掉了那只蝶妖的性命後，又朝那孽障步步逼近。

那孽障滿是傷痕地爬在山崖邊上，一張口就鮮血噴湧，卻還硬氣得很。

“瑤華！你最好今日就殺了我！！”

他皺了皺眉，這孽障從小不學無術，不務正業，還老給他惹麻煩，要他擦屁股，若是這人稍稍在修為上用一點點心，又何以落到今日這個地步。

那人顯然不懂他的思量，依舊大罵不止，“瑤華！今日你若不殺了我，他日——啊——“

話未說完，便被他冷著臉一腳踢飛到山崖下去了——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從此之後，他們再沒有過見面。

如今已是一千多年過去，瑤華偶有聽聞，說那孽障逃到了無憂城，做起了那裏的土大王。山高皇帝遠，興許是過得逍遙自在了。

雪白的鞋靴在腐爛的落葉上發出吱呀的聲響，面對山霧彌漫的往生海，瑤華心中嘆氣，與那孽障的糾葛，真是不死不休啊。

靈族作為少有的半神族，與遠古神祇一起生活在東海島嶼——極境之上，與異世內陸相互隔絕。

半神想要位列神位，也並非易事，這幾千年來，也就出了他一人。而靈族人將之供奉為信仰，世世代代，祖祖輩輩，千百萬年來，都致力於這一件事，若是能與創世的昊帝白見同列神位，那將是一件多麽至高無上光榮的事。

可是很不幸地，瑤華的最後一劫，是要度化他的同修，他口中的孽障——錦悅。

要這錦悅除去一身戾氣，甘願進入輪回，洗凈業障，重新回歸靈族。怎麽看，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們兩個，好像冥冥之中就要糾纏在一起，至死方休。

他的第一個劫，由他開始，最後一劫，由他結束。

可無論怎樣，他都是他的同修啊，他們原本應是這世間最親近的人，卻淪落到彼此憎惡的下場。

所謂同修，是靈族特有的修為方式。

大多數靈族人在出生時，會被長輩或長老通過年齡、生辰、修為天賦等因素，指定一生相伴的同修之人。指定後的二人要完成類似“血契”的儀式，從此二人便同起居同修行，相互協助，所得修為會大大提升，儀式越早進行越好，所以同修的二人幾乎是一起長大，如影隨形，如雙生子一般。

因同修沒有性別制約，大多數異性同修成年之後便順理成章成為夫妻，進行雙修，事半功倍。不過在神和半神族之間，性別已經弱化無分差，也不乏有同性雙修。

同修和性別無關，和年齡就有很大關系了，若是步入少年時，還未找到自己的同修，那這一生的修為，多半是廢了。

瑤華就是趕在這年齡末梢的人，機緣巧合，陰差陽錯，他就和錦悅點在了一起，草草結了契。

原以為是年少時不經意的一句戲言，卻成了萬般孽緣的開始。

錦悅成了他的同修，可他們兩個，除了年齡相仿以外，沒有一丁點契合。

就這樣，他們陪伴了彼此的整個少年時期，直到成年。

樹林中汙濁的霧氣浸濕了瑤華的鞋靴，他伸出手，幻化出了靈劍。

他把靈劍取名破月，月同悅，破的哪個月，不言而喻，而對方也很禮尚往來地把自己的靈劍取名為落華，這劍拔弩張的關系，從劍名上就顯而易見。

全世界的同修都同衾同袍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唯獨他們不是。

瑤華靜下心，一路上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設了。

以不變應萬變，不管那蠢貨提出什麽要求，他都要心平氣和地答應，晉神是天大的事，切不可激化矛盾，切不可意氣用事。

再者，他捏了捏腰間的錦囊，就當做是欠那蠢貨的，玉浮山殺了那只蝶妖，他也偶有愧疚，這次就當做是補償好了。

只是過了這麽久，他對他的怨恨會不會淡薄一些，還是愈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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