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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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天堂,折翼的天使在沈眠。

監獄裏,沈聽雷見到了三天以後即將處以死刑的秦關。

“他,還活著。”沈聽雷準備好的一席話在看到秦關憔悴不堪的臉時變成了脫口而出的這一句。

秦關的臉上頓時像是有了生機:“真的?!遠遠還活著!”

“不要叫他遠遠!那不是你叫的!”沈聽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為一個稱呼這樣生氣。

秦關楞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滿臉胡茬的他搖了搖頭:“你來找我就是為了爭論這樣一個稱呼?放心,我很快就死了,除了你沒有誰可以稱呼他為‘遠遠’了。”

沈聽雷的臉色頓時黯然:“請你告訴我,遠遠到底是怎麽進的黑幫?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那樣?”

秦關咳了一聲,帶著嘲諷的表情說:“你現在知道關心他了?怎麽不回去摟著嬌妻抱著兒子當你的大老板,反倒關心起小人物來了?”

“告訴我,遠遠究竟遇到了什麽!告訴我……求你……”沈聽雷的聲音像是翻滾列車,從最高處突然落到了最低處。

秦關依然嘲諷地笑著,眼底卻多了一份無奈和悲哀。

“這是一個不算長的故事,反正我要死了,說說也沒關系,但是你不要打岔!”

“去年夏天,我在K市旅游,到商場買東西,一個小孩子就一直跟在我後面,最開始我還以為是小偷,故意把錢放在最外面的口袋,引他來偷,然後好好揍他一頓。可是這個孩子跟了我幾條街,我走快了他就一路小跑,走慢了他也磨磨蹭蹭。我覺得奇怪,也覺得挺好玩。最後他當然跟迷路了,天黑的時候,他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一只野貓都能把他嚇到,真的是個膽小的孩子。我躲在暗處,聽見他在叫爸爸,聲音小得跟小貓似的,我故意逗他玩,結果他真的傻乎乎地又跟了上來。”秦關沈浸在回憶裏,嘴角露出了笑意,沈聽雷的臉色卻白得像死人一樣。

“後來他看清出了我的臉,才知道自己跟錯人了,一個勁地道歉。他為了跟著我,連晚飯都沒有吃,餓得肚子咕咕直叫,我就把他帶到河堤上,給他吃東西,那孩子竟然一點都不懷疑我是壞人。後來在河堤上,他跟我說了很多,像是把我當成唯一的朋友似的。我從來沒有被人這麽單純地相信過,他讓我覺得很特別。他不知道我是什麽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問。”

“後來,我們經常見面,我回H 市的時候,把自己的聯系方式留給了他,讓他以後有困難來找我。沒想到那年冬天他就背著少得可憐的行李來找我了。我不喜歡女人,從來就不喜歡,但是一開始我就喜歡遠遠,珍惜遠遠,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純凈。但是遠遠喜歡的卻是你,呵,知道嗎,他就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感情很齷齪,有一種犯罪感,所以才選擇自我放逐,他在懲罰自己。”秦關的目光裏充滿了心疼。

沈聽雷的指節發出哢哢的響聲,像是要把拳頭握碎:“你利用了遠遠的心,你……你還對他做了什麽!”

秦關的目光陡然淩厲起來,割過沈聽雷的臉:“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是以遠遠的父親的身份?真是可笑!你除了給他一點點錢,還給過他什麽?親情?你騙鬼去吧!沈聽雷,我真是恨自己跟你長得有點相似,但是如果不是這個原因,我也許就不會認識遠遠了。”秦關苦笑著,無奈地搖搖頭。

你除了給他一點點錢,還給過他什麽?!

秦關的質問讓沈聽雷的心裏頓時出現了一個更大的缺口。當他和宗政晴雪吃著西餐喝著紅酒的時候,遠遠或許正吃著兩塊五一包的泡面,那孩子總是盡可能地少花錢;當他和宗政晴雪相擁而眠的時候,遠遠或許正隱忍地哭著,那孩子從來就不會大聲地哭泣;當他抱著和宗政晴雪生下的兒子歡聲笑語的時候,遠遠或許正在看著報紙上關於他的新聞默默悲傷,那孩子總是不會把難過的一面展現出來。

沈聽雷覺得自己卑鄙,早就發現遠遠的心意,卻始終只利用這種心意作為自己的安慰,從來沒有付出過。沈聽雷覺得自己無恥,明明很早就發現自己沒把法再把越來越像蕭月君的遠遠看作自己的孩子,卻還在一味逃避自己的心情,自欺欺人,讓遠遠不知所措。

“那後來呢?遠遠為什麽會……會被虐待成那樣?”沈聽雷強迫自己的大腦稍微清醒一點。

秦關冷眼看著沈聽雷的表情變化,冷冷地說:“你也許沒有註意到,遠遠長得多漂亮,這對一個男孩子來說簡直就是災難。你也許更沒有註意到,遠遠被人騷擾到不得安寧,你當然不可能知道,你把遠遠當成自己的傾訴對象,什麽不愉快的心情都傾倒給他,卻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心裏話。遠遠是我唯一的弱點,逆十字用他來要挾我,可是我沒想到遠遠會被虐待成那樣,所以我發誓要滅掉逆十字。做鬼也不會放過他!”秦關咬緊了牙,那天遠遠慘不忍睹的模樣又浮現在腦海裏。

探視時間到了,沈聽雷起身,腳步有些蹣跚。

“沈聽雷,”秦關忽然看著他,沈重地嘆了口氣,“不要再給遠遠任何傷害,他真的會死的,下一次,真的會死的。”

……

沈聽雷離開監獄以後直奔醫院,他的胸口有一種快要爆炸的感覺,他什麽都不想,只想快點見到遠遠,然後他要告訴全世界,遠遠是他的兒子!是他虧欠了十三年的親生兒子!以後要用所有的力量來愛惜他,保護他,不再讓他受到一點點傷害。

遠遠,你知道這些,一定會開心的!

但是沈聽雷忘了,遠遠不再是以前的遠遠了,病房裏那個人叫蕭逸遠。

遠遠又失蹤了!沈聽雷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站在病房裏,他覺得天都塌了。

“你在幹什麽!你兒子的滿月宴你竟然跑到醫院來!”沈浩廣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病房門口響起。

沈聽雷握著拳頭,肩膀有些顫抖:“爸,遠遠他……也是我的兒子。”

“一個妓女生的兒子?你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他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沒想到一個男人竟然去做那種事情,簡直不要臉到了極點!那張臉跟他媽媽一樣,仗著幾分姿色犯賤,我當初就該替你解決了他,也免得到今天丟人現眼!”沈浩廣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敲打著。

沈聽雷的憤怒被壓到了最大限度,轉身就走,也不顧沈浩廣在後面叫他。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走,恐怕真的要跟父親翻臉了。以後要讓遠遠得到應有的身份和待遇,沈浩廣是最難的一關。

所有人都走了,病房突然恢覆了寧靜。

渾身纏著繃帶的蕭逸遠從床底爬了出來。爸爸,又讓你被爺爺罵了,但是為什麽你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呢?果然還是有很多不能舍棄的東西,對不對?爸爸,媽媽不幸福,我也不幸福,請你把我們的幸福一起拿去。我果然沒有辦法恨你,但是我卻可以永遠離開你。

……

行刑場的槍聲響起,秦關倒下了。

遠處,蕭逸遠聽到了那聲槍響後,轉身離開。

K市青竹街深井巷6號。

就在蕭月君曾經咽氣的那張床上,蕭逸遠一手拿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臉,目光飄遠了。

媽媽,我明明長得像爸爸的,為什麽長大以後越來越像你?現在真的跟你很像,媽媽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吧。媽媽,對不起,我記得你的話,卻只做到了一半,我沒有恨任何人,卻愛上了別人。這張臉對我而言真的是災難。媽媽,爸爸不會再看我了,看到我也只會讓他想起你。

一手拿著美工刀,面無表情地擡起手……一刀……兩刀……三刀……當整張臉被刀劃得面目全非,鮮血不止的時候,對著鏡子,蕭逸遠笑了。

爸爸,你什麽都看到了,什麽都知道了。我也一樣。

這張臉不會再出現了,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我已經再也沒有什麽可以丟棄了。

窗外下著雨,風灌進屋裏,蕭逸遠帶著滿臉的傷口走進雨裏。血,一路流,一路被雨水沖淡。

破碎的玻璃窗上,雨水敲擊出混亂的節奏,這是一個沒有溫暖也沒有寒冷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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