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番外:除夕

關燈
瑞雪迎新歲。

市集熱鬧得人潮如織,稚兒手裏拎著結冰碴子的糖葫蘆糖山楂三兩成群地在街頭跑著嚷著。

臨著鬧市的一條安靜長街轉角坐落著那間簡樸到不起眼的竹寮,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撩起竹簾隨著風雪鉆進了岑寂清幽的小院裏。

院中擺著兩張木桌,八把木圈椅,造型不拘一格的粗糙,可扶手處卻被磨得光滑細膩,是某位閑來無聊的人晨起心血來潮做的手工。

李昀身上披著件舊袍子,漿洗得幹凈到透光,卻也不折他周身氣度半分,依舊溫潤爾雅。他一貫擅長鬧中取靜,悠悠然垂目擡手臨帖時,眼前卻忽得一黑。

綢緞柔軟的紋理劃過李昀白玉似的臉頰皮膚,他怔了一怔,正要摸著桌上的筆架擱下毛筆,早有人貼心地替他安排好筆墨去處,接著,掌心被柔軟幹燥的手掌握住。

“怎麽了?”

沒聽到回答,李昀只好順從地伸展手臂,直到那件鴻紋緞外衫安安穩穩地套在身上,才慢慢地張開眼,看清了面前抱臂托腮上下打量自己的裴醉。

見他還是不說話,李昀擡起手臂,指尖劃過那件價值不菲的長衫錦緞,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裴醉壓低了腰,十指靈活地替他系好青緞腰帶,低垂的眼睫藏著促狹的笑意:“聽聞為兄重病纏身久治不愈,花光了雲先生萬貫家財,連新衣服都穿不起?這‘窮酸書生’的名頭,都越過高墻傳到我耳朵裏了,你且說說,是怎麽回事?”

“只是坊間無稽...”

“我不喜歡流言自清的那一套文人作風,流言當破則破,不然留著過年腌鹹菜嗎?”裴醉理好衣衫,順勢在李昀溫軟的臉頰處啃了一口,耳語道,“再說,我不喜歡你受委屈。這衣服好好穿著,飯後出去跟我置辦年貨。”

李昀目線上移,看見裴醉孩子氣一般不知在跟誰較勁的表情,不由得啞然失笑。

“倒也不必這般刻意。”

“當斷不斷,桃花不斷。”裴醉目線掃過李昀手邊那歪扭針腳的荷包,頓了頓,聲音微沈著笑了一笑,“我倒要看看,誰還敢用這個借口給你暗送秋波。”

李昀垂眸輕笑,拉過裴醉冰涼的雙手,下意識地想要替他暖著,耳畔卻傳來一道清脆的嗓音。

“裴黑心,你今年是三十,不是三歲!!”房門的咿呀聲也掩蓋不住申高陽的鼻哼聲。

“多謝提醒。”裴醉扯了把凳子,可申高陽昂首挺胸地走了過去,鳩占鵲巢地變客為主,大辣辣地坐在了李昀身旁,蹭著李昀身上的熱乎氣兒,雙手反覆揉搓,“凍死我了,還是你這裏暖和。”

“子奉呢?”李昀問他。

“鋪子裏來了幾個不長眼的混蛋,子奉正收拾殘局呢。”申高陽眉間不見愁色,語調輕快。

“又是哪個冤大頭被你宰了一筆?”裴醉斜睨。

“錢嘛,自然多多益善,再多也沒人嫌他多。”

“看來子昭最近財運不錯。”裴醉呷了一口茶,輕飄飄道。

“可不嘛。自從某位攝政王‘薨’了以後,沒人惦記我的銀子,憑本公子這敏銳嗅覺與翻雲覆雨手,自然是財神附體,財源廣進。今年的皇商競標,我必然得中。”

申高陽獨自美麗,趾高氣揚,一副‘你膽敢反駁我立刻哭給你看’的從容與無畏。

裴醉無奈搖頭。

李昀輕笑出聲。

申高陽氣順了,便從荷包裏拿出一個青色小瓶,一副大善人的施舍模樣,笑瞇瞇地把玉藥瓶擱在裴醉手裏:“人參丸,外面掛了糖霜,給你的賀歲禮。”

裴醉修長指節把玩著藥瓶,從裏面倒了一顆塞進嘴裏,眉峰挑了一下,權當答謝。

申高陽*致的小手掌懸在空中晃來晃去,見裴醉悠然自得地倚著椅背閉目養神,便翻轉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餵,裴世叔,回禮呢?”

裴醉眼睛張了一道縫,慵懶擡眉:“我活著,不算是最好的禮物嗎?”

申高陽難以置信地看著裴醉。

“裴忘歸,你這臉皮是牛皮嗎?”

裴醉不答,轉向李昀,眼含淡笑,輕問他:“元晦,你說呢?”

李昀走到裴醉的身邊,用指腹輕掃他俊朗的眉眼,溫和回了一句:“自然是最好的賀歲禮。”

申高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正滿地找盆接,忽得一封帶著熱乎氣兒的信被丟到他的懷裏。

他回頭,看見裴醉刻意撇開臉,望著窗外陽光傾瀉於枯樹厚雪,仿佛只是隨手一丟。

申高陽正怔楞,李昀從他手裏接過那封信,輕輕撕開,露出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申高陽如遭雷擊,定在原地,眼圈霎時通紅,眼淚滾了一圈,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掉了下來。

“幾月前,忘歸與我請周先生從中斡旋,頗費了一些功夫才拿到老王爺的家信。”李昀抹掉申高陽的淚珠,溫聲道,“他知你們沒死,病也好了大半,這些年靜養,修心修身,有幾分出塵的淡泊。先生說,老王爺讓你不必掛心。既然走了,便去好好活一回。”

申高陽掛著淚珠胡亂點頭,把手裏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舍得放下,知道臉頰覆上一方柔軟手帕。

“子昭,別哭了,一會兒吃餃子,再哭,就吃不下了。”

申高陽淚眼汪汪地擡頭,看見申文先略帶擔憂的表情,他立刻撲進那寬厚的肩膀,使勁蹭了蹭眼淚,再用力地點點頭,聲音發悶地說:“替我向元晦和裴黑心道謝。”

“早就謝過了。走,我們也去幫忙。”申文先把他雙腿盤在腰間,扶著他二弟嬌軟的背,把他擡到了院裏。

天色已經擦黑,橙黃斜陽暈著夜幕,仿佛天空掛了一片錦繡綢緞般絢爛。

庭中雪壓枯枝,裴醉手中拿著一盞紅燈籠,高舉過頭,掛在了低矮的枝椏上。枝杈微晃,細雪紛飛,像是炫目的流螢,落了裴醉李昀頭頂肩側。

兩人極有默契地互相拂去身上落雪,相對而輕笑,牽手轉身,走到東南一隅的露天竈臺。

向文向武早就在那裏熱火朝天地包起了餃子。

說起二人,現在也是叱咤一鎮的富甲之家,現在偷偷摸摸地回來替別人打下手,初時有些不熟練,可做著做著,便順手得不得了。

“公子,你們去歇著,我們倆來就好。”

李昀沈吟片刻,轉向裴醉,道:“忘歸,你去歇著,我來就好。”

裴醉用指節輕彈李昀的額頭:“為兄不是棉花捏的,不至於風一吹就散架,別擔心了,好好過年。”

申高陽抹了把眼淚,清了清喉嚨,叉腰攔在裴醉前面,撇了撇嘴:“不知道前幾日是誰風寒侵體,高燒不退,把元晦急得都瘦了。我不管,子奉,你帶他走。”

申文先把手搭在裴醉肩上,低聲道:“你氣息紊亂,腳步不沈,真的沒事了?”

裴醉笑著搖頭:“好得差不多了,這幾日一直被元晦拘著不許出門,大抵是憋壞了。你有空的話,陪我練練?”

申文先目光一亮,快步自腰間解下長劍,又從院墻取下掛著的雁翎刀,裴醉剛伸手要接,不期然瞥見李昀微微壓低的眉峰,只好笑著擺擺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撣落塵雪,雙膝微壓,展了一個起手式:“算了,你我隨意過幾招吧。”

庭中人影翩躚翻飛,起落時鋪卷細雪漫天,枯枝做喑啞微響。一旁四人圍著爐竈,鍋裏熱水咕嘟蒸騰,偶爾低聲談笑兩句,一派歲月安好。

餃子很快包好了。

一個個元寶似的薄皮大餡餃子排隊下鍋,裴醉脖頸掛著白汗巾,微喘著斜倚廊柱擦汗,不必李昀說,肩上早已披上了極厚的大氅。

他實在是不敢再隨意生病了。

他一病,李元晦瘦得比他還厲害。

裴醉彎腰,自身後將李昀的腰環住,把汗涔涔的側臉搭在他的的肩上,輕聲喟嘆。

“舒服。”

李昀彎了彎眼睛,靠在他的懷裏。

兩人躲在外廚一隅,相擁看雪看月看親友,無言卻溫馨。

這些年他們的話越來越少了,有時在一起只是笑。

大概前半生說了太多的話,兩人都已經很累了,在彼此身邊,才終於偷得這餘生閑靜。

六人在院裏圍坐,觥籌交錯地吃餃子,酒香引來喜鵲在枯枝上探頭,爪子抓得細枝晃悠,帶著燈影也搖晃。

裴醉難得喝了些酒,靠在柔軟的木躺椅上,支著頭,偶爾抵著唇咳嗽幾聲,唇邊的笑容一直沒放下去。

申高陽用小拳頭替他捶著後背,還貼心地替他順了順氣。

裴醉看了他一眼。

“無利不起早,今日申大掌櫃這是轉了性了?”

“而立之年,裴世叔仍是學不會說人話,真是可悲可嘆。”申高陽長籲短嘆。

裴醉輕笑。

申高陽靜了片刻,替其他人問了那個問題:“忘歸,你身上的蓬萊反噬還能壓住嗎?兩年前,我見過一次方兄,他說,駱伯伯留下的方子藥效越來越弱了。治標不治本不行,他還是得從蓬萊本身入手研制出完全的解藥,只是...這兩年,沒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你,還能撐得住嗎?”

裴醉抿了一口酒,眼底映著酒波破碎月光。

“再撐個一兩年沒問題。”

申高陽捏了捏荷包,忍痛把最後一瓶人參丸送了出去:“這可是我半年流水。”

裴醉捏著手中藥瓶,琢磨了一下,伸出手掌,眼眸清亮含著期待:“子昭,其實我只剩半年了。”

申高陽忍了又忍。

忍了又忍。

忍到嘴角扭曲眼皮抽搐。

嗯,還是沒忍住。

院子裏又雞飛狗跳,混著高聲大笑與氣急怒罵。

李昀笑著搖搖頭,從屋內取出紙筆,向武貼心地把碗筷收到一旁,給李昀留出了充足的位置放置紅紙。

向文探頭,笑著給李昀墊鎮紙:“公子,阿文也想要公子親手寫的福字。”

李昀沾飽了墨,行雲流水間工整文雅的‘福’字躍然紙上。

在場六人,每人一張。

“能不能賞臉給老夫來一張?”

院門猛然被推開,長白眉的肅正老學士自門外款款入內,跛腳還是沒好,可眉眼間多了幾分殺伐氣,每走一步,都收斂一分,最後一屁股坐在了木凳上,終於變成了熟悉的潦倒逍遙老夫子。

“還以為今年你不來了呢,師父。”

“那我走?”周明達斜他一眼,夾了個餃子就往嘴裏塞。

“先生一路辛苦,還請留步。”李昀笑著擡手。

“嗯,還是殿下會說話,聽得老夫心裏熨帖。”周明達笑瞇瞇地點點頭。

向文向武立刻站起,恭恭敬敬地行禮:“請周首輔安。”

“好了好了,孩子們都坐吧,唉等等,那個阿武啊,把酒搬出來,快,要梨花落。”

周明達嘴裏塞了餃子,聲音含混不清,可酒名倒是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字蹦了出來。

裴醉等了一下午的人終於到了,心間一寬,倦意混著酒氣拉扯著他的意識,他支著額角,眼簾微垂,笑容淡淡。

李昀握著他的手,輕聲道:“睡吧。”

“不陪你守歲,我心裏不踏實。”

“你在這裏,便是相陪。”

李昀輕輕揉著他的手指骨節,聲音放得很輕。

裴醉笑了笑,握著李昀的手,傾倒在躺椅間,脊背微松,慢慢地合上了眼。

院裏整齊擺了七只躺椅,在夜空下排了一排,借著炭火盆的熱浪,暖著身體。

“先生,朝中局勢如何?清林餘黨是否清理幹凈了?新政推行是否還在受到世家阻力?”

“嗯,世家大族如老樹盤根,不好剪除黨羽,但陛下知人善用,廣開言路,寒門學子也得以重用。雖不樂觀,但總體還是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周明達剔牙,忽得想起什麽,笑著向李昀說道,“等祭祖大典結束,陛下也會下江南,來見見他心心念念的皇兄們。”

李昀笑著點頭,替裴醉拉著披風,唇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幾分。

“臭小子還是這副養不好的模樣。”周明達大手覆著裴醉微燙的額頭,重重嘆了口氣。

即使這樣聊天喧鬧,裴醉仍是沈睡不醒,這良好的睡眠質量讓周明達又無奈又釋然:“行了,讓他歇著吧,咱們去論詩飛花,反正這臭小子不通文墨,有他沒他都一樣。”

李昀微微頷首,正要起身,院門又被重重砸開。

“阿野,你你你你...太快了,我頭暈...”

驚慌失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眾人視線匯聚在方寧趴在宣承野懷裏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你不是說,急著來見將軍...”

“話是...這麽說...”方寧跳下了宣承野的懷抱,走路七扭十八歪,跟醉酒了一般,掙紮著朝著周明達撲了過去。

“周先生...”

“娶了媳婦兒還這麽莽撞。”周明達拍了拍方寧的腦袋,又大手揉了揉,笑呵呵地說道。

“莽撞的不是我...”方寧話說了半截,忽得轉了回來,“是我!夫人絕不會錯,錯得全是我!”

宣承野掩唇偷笑。

兩年杳無音訊的方寧一朝出現,讓眾人都又驚又喜。

方大夫和宣總兵一同落座,講述了這些年宣承野一路青雲直上鎮守一方的英姿,還有方寧四處行醫雲游天下尋找蓬萊解法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慘狀。

誰也不知道宣姑娘為什麽看上了方大夫,最後竟然三書六聘一個不少的結發成了夫妻。

...除了給聘禮的是宣姑娘以外,其他的都與方大夫的夢想一模一樣。

“還有一件事。”方寧驕傲地揚起懷裏的方子,“我找到蓬萊的解藥了!!”

李昀握著碗的手劇烈一顫,瓷碗盡碎,險些把湯汁灑在福字紅紙上。

向文紅著眼圈,趕緊替李昀梳著後背:“碎碎平安,平安平安。”

裴醉皺了皺眉,那清脆的瓷碗碎裂終於將他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怎麽了?伯瀾,你來了?”

聲音帶著喑啞,模糊的視線掃過在場人或驚喜或溫和的視線,最後落在李昀通紅的手指上。

“燙著了?怎麽...”

“忘歸。”李昀猛地起身,雙臂環著裴醉的脖頸,整個人幾乎要埋進他的懷裏,只反覆帶著哭腔說著一句話,“太好了...太好了...”

裴醉微怔,擡手撫著他的背,聲音放得很溫柔:“我都說了,我不會有事的,又犯傻了不是?”

方寧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就算如願抱得美人歸,骨子裏依舊是讀不懂氣氛的呆子,也不管別人正濃情蜜意地抱著,自顧自蹬蹬跑到裴醉身旁,小心翼翼地將二指搭在裴醉的手腕上,而裴醉正用那只手摸著李昀的背。

周明達無奈扶額。

“宣總兵,你辛苦了。”

宣承野笑著,眼眸清亮:“世間多圓滑小人,少赤子心性。他很優秀,蒙首輔多番照顧。”

“不敢。”

庭院裏又恢覆了熱鬧,向武甚至拿出了小筒煙花,哧溜哧溜地放著,幾人在躺椅上暢談天地,言笑晏晏,笑聲比煙火聲還要清亮。

忽得,竹寮的大門又被人掀開。

一身形瘦高的玄衣男子牽著一黃衣清秀女子站在門口,笑意盎然地奔向裴醉和李昀。

那本該出現在明日祭祖大典上的帝後,雙雙離宮,悄然一路南下,微服私訪,直接摘了十餘個貪墨官員的烏紗。

這事,連周明達都被蒙在鼓裏。

“小五,你怎麽...”

李昀和裴醉驀地起身,卻見李臨撲進了兩人懷裏,朗聲笑道:“皇兄!!我帶十二來看你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