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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醫者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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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方寧第三次薅頭發了。

他把頭巾扯得歪歪扭扭的,躲在一張營帳後面,做賊似的偷偷看遠處,那兩人相互依偎著賞月的身影。

沒道理啊。

方寧又薅了一把他油亮茂密的頭發,撓禿了頭也沒想明白。

“老朽也覺得很奇怪。”

方寧狠狠點點頭:“是吧,老爺爺你也...”

話說了一半,方大夫嚇得跌坐了個屁股蹲兒,望著身邊陡然出現的三只人頭,嚇得魂飛魄散。

月光下,老少三人蹲成了蘑菇,整整齊齊地碼在他身邊,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詭異又滑稽。

“方公子,男兒頂天立地,何必草木皆兵?”

來自為首蘑菇宣承野不留情面的嘲笑。

“膽小鬼。”

來自專註於學罵人的跟班蘑菇木小二。

“說說看,阿寧,你覺得哪裏奇怪?”

花白胡子蘑菇駱百草笑呵呵地看著他。

方寧的小身板努力挺直,抖落一身嚇出來的雞皮疙瘩,壓低了嗓子,百年難得一遇的認真起來。

他用手指著駱百草:“老爺爺,你沒事,是因為醫者的警覺,從開始便戴上了面巾,又極快地配了香囊,驅散疫氣。”

他的手劃到宣承野的身上:“宣姑娘,你和小二沒事,是因為你們奉了殿下命令排查奸細,沒有接觸病患。”

他把手指頭轉到自己身上,有些遲疑地眨了眨眼:“我沒事,大概是我命好?”

面對著三雙略帶鄙夷的目光,方寧幹巴巴地笑了笑,趕緊把手指頭戳到遠方月下的兩人身上。

“梁王殿下本就體質虛弱,染上疫病,又惡化得很快,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人認同的點點頭,然後齊刷刷地看向裴醉。

方寧抖著手指頭,使勁虛空戳著裴醉的背影,費解地說道:“這一切似乎都很合乎情理,可忘歸全身都是傷,身體底子也差,最重要的是,他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怎麽渾身一點疹子都沒起?”

駱百草用凍僵的手捋著花白胡子,似是陷入了沈思。

方寧望著駱百草,焦急地問他:“老爺爺,你說我說得對吧?就忘歸那個身體,就應該在入營第一日染上疫癥,然後當夜渾身起紅疹,高熱不退,然後三日內病情加重,陷入昏迷,人事不省,最多撐不超過五日。可是現在不對啊,完全不對啊!他如今身體弱是弱,但他一直很弱,不是疫癥帶來的弱...”

方寧還在喋喋不休的烏鴉嘴,沒留意到身前的三個人已經同時閉上了嘴。

一個高大的陰影落在方寧頭頂,將他瘦小的身骨完全罩了進去。

後知後覺的方大夫咬了舌頭,怯怯轉身,對上了一雙深邃又冷峻的眼睛。

裴醉抱著懷裏昏迷不醒的李昀,用冷淡的聲音擊碎方寧脆弱的小心靈:“說誰弱?”

方寧下意識地抱緊了裴醉的大腿,梨花帶雨地說:“忘歸,我知道,沈默是金,我這就閉嘴了。”

裴醉將李昀頭頂的鹿皮帽子輕輕向下壓了壓,看著那張蒼白到失了血色的巴掌臉,眼中的所有情緒似乎一瞬都如霧散了。他的目光平和到古井無波,仿佛看透世事的老者,紅塵顛沛都作浮雲過。

“不必管我們了,各自去忙吧。”

說著,沈穩地一步步走向那破舊帳子,只留給他們一個高大寂寥的背影。

方寧心口被人擰了一下,從癡迷中脫離出來,才察覺到自己胸口堵著的難過。

忘歸不僅僅是自己的病人,還是他的朋友。

雖然他總是兇巴巴的,又不配合治療,還逼著自己拿出‘蓬萊’替他以毒攻毒...

方寧忽得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雙圓眼睛裏驀地閃過流光,仿佛一瞬間被人點燃了一般,他用力抓著駱百草,喉嚨打了結,努力了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

他的眼睛裏滾著淚,在月光之下,顯得格外脆弱,可那眼底的火苗竄動,在他懦弱又膽怯的身體裏添了一絲狂熱與執拗。

所有人都知道方寧的瘋病又要犯了。

宣承野甚至開始掰起了手腕,準備砸暈一言不合便發瘋的方大夫。

方寧確實覺得心底那個瘋癲的自己又要醒了。

他用力抓著衣袍,大口大口地喘氣,用單薄到可笑的小拳頭捶著自己的頭,疼得他眼淚奔湧而出。

“老...老爺爺...”

方寧終於擠出了幾個字,他帶著哭腔,用飽含期冀的眼神顫抖著望著駱百草。

“或許...或許...”

駱老大夫打斷了他。

“跟我來。”

方寧被駱百草拽到了人煙稀少的圈地邊緣,他們二人面對面坐著,宣承野和木小二在不遠處替他們放哨。

老大夫看著月光下方寧那雙迷茫的雙眼,忽得,念起了許多過去的事情。好的壞的,歷歷可數。

駱老先生不由得擡起手,輕輕摸著方寧濕漉漉的柔軟發絲。

“你想到了什麽,慢慢說。”

方寧咽了口唾沫,有種考科舉的焦灼如芒在背。仿佛面前那人不再是那胡子長白、衣衫襤褸的老大夫,而是手握生死簿的太醫院院判,正拿著那張試卷,等著他的回答。

“爹的方子,最開始,本就是對疫癥而下藥。可,藥效太猛,幾乎沒有人能承受住那可怕的反噬,就連忘歸那麽健壯的人都扛不住這藥性。要不是他這些年用無數靈丹妙藥吊著命,恐怕早就死了。”

“是的。不僅如此,那取活著的動物腦仁和臟腑做藥引子,以生血生肉絞碎灌之,實在是匪夷所思。前朝以仁為政,自然是將它當作了巫蠱術。”

方寧絞著手指,見駱百草沒有再罵他殘忍,大著膽子繼續說。

“我...我想改方子。”

方寧聲音都抖了,半是激動,半是緊張。

駱百草只和藹地看著他笑。

“想怎麽改?”

“保留防風、天麻、白龍腦外五十種藥材,我只想...改藥引子。這些年,我把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水裏游的,都試了一遍,可還是不對。我,我以為再也沒有辦法改良‘蓬萊’蝕骨的藥性了,可是老爺爺,還有一樣,我沒有試過。”

“是什麽?”

方寧不知道為何駱百草看著一點也不吃驚,反而和藹地朝著自己笑,可那循循善誘的和善,給了方寧無盡的勇氣,讓他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那個字。

“人。”

駱百草攢著皺紋的眼尾慢慢放了下來。

時光疾奔如潮不可返,可方家父子倆的答案如河中頑石,任河水沖刷,在背上刻下無數溝壑傷痕印記,可就是不肯更改。

罷了。

這是他早該做出的抉擇。

就算因為逃避而推遲了十數年,可該來的依舊會來。

老先生笑著扯了扯長胡子,拍了拍方寧的小腦殼:“走,爺爺帶你去取藥引子。”

方寧激動地一蹦三尺高,轉而朝著宣承野的方向沖了過去。

他雙眸亮晶晶的,宛若鑲嵌了漫天繁星。

“宣姑娘,如果這次我成功了,你嫁給我好不好?”

“抱歉。”高了半個頭的宣承野目光隱著些許的情緒,少見地揉了揉方寧的腦袋,“不過,我可以做你義姐,保護你一輩子。”

方寧噎了一下。

他確實沒有資格成為宣姑娘遮風擋雨的屋檐。

他短暫地低落了片刻,意料之中的拒絕沒能完全澆滅方寧心中的激蕩。他轉身跑走,跟著駱百草慢吞吞的腳步,走到一個空帳子裏。

一張簡陋的木板床。

一張破舊的桌子,上面擱著一卷姜色針簾,銀針自短到長排列,最後割著一把銳利的窄口小刀,一把剪刀,一把錘子;

一只泥瓦色陶罐,罐子下面墊著燃燒的木柴,已經有些許的灰燼密密地鋪了一層;

三盞昏暗的油燈,燈芯細軟地垂著,顯然是燒了有一會兒了。

方寧看到這些,頭劇烈地疼了起來。

胸中壓抑著的悸動,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的猛獸,他雙眼通紅,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兇器,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像是餓了十日的旅人,見到了珍饈佳肴,饑渴難當。

他顫巍巍地敲著自己腦袋,不讓那些兇殘的意識控制住自己,可他自己卻很清楚,憑他自己的怯懦,說什麽也不敢從屍體上開膛破肚,開腦取仁。

他求救的目光投向駱百草,卻看見老大夫正呼哧呼哧地寬衣解帶,露出了幹瘦的胸膛,朝他慈愛地招了招手:“阿寧,老朽解不開了,快過來,幫幫我。”

方寧怔在了原地。

“老爺爺,你在做什麽?”

駱百草頭也不擡地解著腰間綁帶:“取藥引子。”

方寧仿佛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不是...不是...”

“不是什麽?”駱百草那慈祥的眼色瞬間變得嚴厲,他半敞衣帶,緩慢地抓住了方寧不住倒退的肩,“老朽昨日已經試過,只用屍體是無效的。而且阿寧,你最該知道,那藥引子只有在生死之間提取方能起效。想想被你虐殺的動物,不是全都如此嗎?”

“我...我...”

方寧轉身想逃,可被駱百草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著肩膀。他很難相信,一個已逾花甲之年的老人,還能爆發出這麽大的力道。

“莫非,你告訴老朽,你想取藥引子,是假的?”

“不是!”

方寧撕心裂肺地朝他吼著。

“原來,你連親自動手的勇氣都沒有嗎?”駱百草微微合攏衣衫,半靠著那張木板床,極輕地嘆了口氣。

“你的決心,不過爾爾。”

“不...不是這樣的!”方寧抱著即將炸裂的腦袋,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他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出來。

怪胎。

懦夫。

他都承認。

他就是不敢親自面對那些。

方寧松開了緊緊咬著的牙關,閉上了眼,放任自己的思緒在痛苦中躲藏。

他的雙眼一點點紅了起來,就在即將完全失控的時候,後腦勺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方寧頭暈目眩地跌在地上,捂著劇痛的後腦,怔怔地擡眼,看著宣承野那張含著微怒的俏臉。

方寧的懦弱徹底點燃了宣承野的怒火。

“不許瘋。”她把方寧從地上拔起,摔在了駱百草身旁的木板床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去面對,去承擔,別逃避。”

方寧卻從床上爬了起來,扯著嗓子朝宣承野怒吼:“你懂什麽!這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我現在是在殺人,你知道嗎!!”

駱百草攏著衣服,花白的眉毛愉悅地垂了下來。

“知道這是殺人就好。”

方寧被駱百草如釋重負的語氣打得不知所措,他慌張又惶恐地望著駱百草,幹張了張嘴,眼卻淌了下來。

“老爺爺,以一命換一命,真的算是救人嗎?”

“這個問題,老朽一輩子都沒想明白,所以沒辦法回答你。”

駱百草正費勁地躺平,側著半邊身子,把手裏的小刀在火上燎紅。

“在醫者眼裏,人不過就是脊骨撐起的腐爛皮囊罷了。皮相或許可能相似,可脊梁定然各有不同。即便如此,也沒有誰的命更高貴,沒有誰的命一文不值。你說,該怎麽算,這值得,或是不值得?”

他緩緩地將那刀塞到方寧劇烈顫抖的手裏,將他僵硬的四指一根根握緊。

“老朽被這名譽、地位鎖了一輩子,只敢循規蹈矩,甚至害怕後起之秀的追趕,一時行將差錯,間接將你父親害死。”

“仔細算下來,你該叫我一聲師爺爺。可老朽又怎麽有臉擔你這一聲孝敬?想跟你道歉,卻說不出口。這樣也好,算是全了我這不值一提的臉面。”

駱百草揚了花白眉毛,蒼老的雙眼間竟閃過一絲期待。

“阿寧,動手吧。其實老朽早就想要試試這方子,到底是不是真如阿琮所說,有醫白骨之效。”

方寧眼淚簌簌地往下墜,雙眼紅得要滴血,心裏的籠子快要關不住他養著的那頭怪物了。

他劇烈發顫的手被駱百草輕輕拍了拍。

方寧不由得反手抓住了那幹瘦有力的指尖。

指尖握針的繭,連位置都一樣。

真的,好像父親的手。

駱百草拉著方寧的手,比著左側肋骨正下方的位置,輕輕按了按。

“開顱取腦以後,馬上劃開這裏。取出腎臟以後,存入陶罐用大火燒幹,刮掉蓋子上的殘留黑灰,立刻入藥。”

方寧走近了半步,借著昏黃的燭火,想要將駱百草的臉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帶著哭腔,輕聲說:“老爺爺,你會疼的。”

駱百草笑呵呵地捋著胡子,指了指桌上的針簾。

“只能靠阿寧替我施針止疼了。”

方寧搖了搖頭:“我的手壞了,握不了針了。”

“老朽親自替你縫的手筋,怎麽可能長不好?”駱百草故作吹胡子瞪眼,“小家夥,這是覺得老朽醫術不精?”

“可...”

“心病還需心藥醫。老朽能做的不多,剩下的還需要靠你自己。”駱百草用枯瘦的指尖輕輕戳了戳方寧的小胸脯,“別放任自己發瘋,拿起針來,行醫者該做之事。”

方寧垂下眼,看見木小二正捧著那卷針簾,站在他身邊,笑得天真又明朗。

他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用近乎僵直的手指,捏起一支極細的銀針。

一抹銀光劃過老少二人的雙眼,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對極致醫道的渴求與執著。

是不顧一切,是義無反顧,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貫徹的決心。

方寧彎下腰,從地上拖出一根燒火棍,塞進了宣承野的手裏。

他強撐著膽怯,連嘴唇都發白。

“宣姑娘,如果我瘋了,就使勁打我,打到我清醒為止。”

宣承野看著方寧泫然欲泣的雙眼,又看著他緊緊咬著的下頜。

她輕輕地接過方寧手裏的燒火棍,用鄭重其事的抱拳禮給了他最堅定的承諾。

方寧深吸了一口氣,繞到駱百草的腦袋後,用那鋒利的小刀替駱百草剃著滿頭光潔的銀絲白發。

那白發輕輕緩緩地落了地,如同最純潔的鵝毛大雪紛揚翩翩。

方寧僵硬的手指慢慢地舒展開,仿佛在撥弄著蠶絲,靈巧而輕盈地拂去他頭上所有的發絲。

木小二看著那圓滾的腦袋,像極了後廚裏的水煮蛋,剛咧開嘴想笑,就被宣承野捂著嘴,按在了腰間。

“別打擾他們。”宣承野的語氣很莊重,望向二人的視線,帶上了一絲敬佩與尊重。

方寧放下了手中的刀片,深深地吸了口氣,長袖一甩,將手中的五根銀針插進駱百草周身的大穴中。

他自腰間拿出一丸罌粟粒,取了一碗溫水,將那黑黝黝的一顆餵進了老大夫的嘴裏。

“這本來是給忘歸準備的止痛丸藥,可他說什麽也不吃,我就留到了現在。”

“小侯爺不想成為藥物的奴隸,無可厚非。”駱百草吞了那丸藥,眉眼舒展了不少,“只是,該遵醫囑還是要遵醫囑,阿寧,你說是嗎?”

方寧重重地點了頭,噙著眼淚笑望著老大夫。

“師爺爺,你說得太對了!”

駱百草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方寧小心翼翼地沾去老頭子眼角的眼淚。

“師爺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

“說吧。”

“若這藥真的要以這樣慘烈的代價制成,這方子...”方寧頓了頓,用盡量輕松的語氣問他,“我要替爹燒了嗎?”

駱百草望著帳子天頂那破舊的蜘蛛網,有一瞬的出神。

過了許久,他終於緩緩開口。

不同於之前的慎重,這次的回答,很明確。

“生命沒有高低貴賤。我輩醫者,自是不可以醫道之名隨意奪人性命。可,阿寧,你要留著這方子,決不能毀。就算,朝廷再以巫蠱汙名化這藥方,你也要拼死護住。”

方寧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可是,我既不能隨意奪取別人性命,為何還要留著?”

駱百草緩緩地看向方寧。

“阿寧,我現在說的,只是我一生感悟,你不必奉為圭臬,只聽聽便好。”

“人活著,並不是只活一份壽命。當有什麽高過自身對於生命的珍視時,主動放棄生命並非天方夜譚,可這與你我行醫宿命相悖。因此,醫者一生都掙紮在救人與救心之間,難逃困頓。因此,堅定醫者心道,是最艱難也最重要的事。”

“可究竟什麽是醫者心道,沒人知道,這世上也沒有什麽準則可以框定。老朽活了一輩子,卻仍是逃不出人性牢籠,私情染醫術,因此行將岔路,再難回頭。”

“這方子,離經叛道,是絕境之人的救命稻草,卻也可能是陰險之輩的幫兇爪牙。”

“所以,我希望你明白。”

駱百草頓了頓,以一個極其嚴肅的語氣叮囑道。

“不要替別人做選擇;亦不要放棄,讓它成為一種選擇。”

方寧身體一震。

多年來縈繞在他心頭的疑慮、惶惶與懼怕,忽得煙消雲散。

駱百草看見了方寧眼中的釋然與堅定,安心地閉上了眼。

“醫道漫長,望你慎篤,醫人,也醫己。”

帳子裏的血氣很快溢滿一室。

錘子敲碎頭骨的清脆骨折聲,小刀割開皮肉的悠長悶響,用手指在一汪血肉裏找尋著腎臟的粘稠水聲,還有棍子落在方寧身上的悶響。

一下。

一下。

一下。

方寧額角的血順著他青白的側臉淌了下來,如同掛了一道濃烈的紅綢。他抿著嘴角,以極快的速度開腦開胸,期間,不知道崩潰了多少次,又在宣承野準確而果斷的棍擊下,奪回了多少次的意識。

他握著從生死之間搶回來的藥引子,直接將它投入陶罐中,用低啞的聲音朝著宣承野吼著:“大火,燒!”

沒有一絲猶豫,那火苗在宣承野全力的鼓動下,若竄天之勢,瘋狂地灼燒著那陶器壁。

方寧望著那耀眼火光,將雙眼轉向了木板桌上那破爛開膛的屍首。

他木著眼睛,整理好了那外翻的胸口皮肉,用針線縫上了那尚有餘溫的皮膚。

他的指甲縫裏都是血沫和碎肉,仿佛屠夫開膛,可眉眼間極認真的神態,卻自帶著一種聖潔與莊嚴的氣度。

他用蚯蚓一般的線拉扯起駱百草殘斷身軀,又用一塊紅布堵上了腦漿外溢的大洞。

隨著他的指尖離開紅布粗糙的邊角,方寧覺得靈魂被人抽了出來,他眼前一黑,直接雙膝跪在了地面上。

他很難過。

可卻並不感到沈重。

他們,只是做了對的事情;只是做了,一定要做的事情。

宣承野很快用勺子將沾在瓦罐蓋子上的灰黑刮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裝在油布紙裏,鄭重地塞進了方寧的手心。

“方公子,請收好。”

方寧用小狗兒般濕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盯著宣承野的臉。

宣承野心裏一軟,用軟布替他拭去額角滲出來的血跡,接著,雙臂箍著方寧的腿窩和肩,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抱歉,剛剛已經控制了力道,還是將你打傷了。”

“宣姑娘...”

“駱大夫的事,我很抱歉。”

“嗯,師爺爺應該沒有很疼,我...我盡力了。”

“你做得很好。”

方寧摟著宣承野柔軟的側頸,將濕漉漉的臉埋在了她的肩上。

宣姑娘的肩膀不寬,身子也不軟,可是,好舒服,好讓人安心。

“你說,這藥會有效果嗎?”

“一定會的。”

“若我將來,還想替別人用這個法子醫治...”

“我保護你。”

“嗯?”

“若有人因為這種做法有悖常理而對你惡語相向,他們罵你一句,我回敬十句 ;若有人膽敢對你出手,你傷一根汗毛,我十倍奉還。”

“是因為...”

“沒有天生的勇者,只有從泥沼裏站起來的戰士。我很榮幸,親眼看見方公子你從這絕境中逃出生天,重獲新生。”宣承野總是粗啞的嗓音放得很輕軟,很溫柔,“...我很敬重你。”

方寧把臉埋在宣承野肩上,眼淚無聲地奔湧而出。

他心中暗藏的怪物,或者說,為了掩護懦弱而長出那虛張聲勢的假面,仿佛在此刻,盡數消融在這洶湧的淚水中。

“宣姑娘,抱歉,我借你衣服擦一下鼻涕。”

“...”

“別別別打我,我已經不瘋了,別揪我耳朵,疼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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