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寒疫(一)

關燈
方寧在旌旗桿後趴著,只露出半張臉,跟做賊似的,悄悄地打量著遠處傷兵營帳的嘈雜忙碌。

他一只腳都邁出去了,又蹭著地收了回來。如此往覆,地上的雪和土都被他擼下來厚厚一層。

就在方大夫猶豫糾結到使勁薅著頭發發愁的時候,一只手慢慢地搭在了他肩膀上。

忽如其來的重量讓方寧懵懵地擡頭轉臉,直接對上了一只堅硬冰冷的拳頭。

“哎呦...”

方寧被擰胳膊後折鎖肘,跟個五花大綁的野山豬似的,烏青的右眼淚汪汪地瞅著面前搞偷襲的人,結果對上了一雙熟悉又好看的眼睛,他臉色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方軍醫?”宣承野一句‘怎麽又是你’哽在喉嚨裏,對著那石頭蛋似的烏眼青實在是說不出來,只能訕訕笑了笑,“以為是偷懶的新兵蛋子...抱歉,我並非有意打你。”

“宣...宣參將。沒事,打著...打著也就習慣了,也不是很疼。”方寧揉了揉險些被搓破皮的手腕,倒退了半步,嬌羞中還帶上了一絲心虛,退了半步,似是不敢與她對視。

宣承野被這拆臺的回答惹得哭笑不得。

她放緩了語氣,努力和顏悅色地問道:“怎麽不進去?”

“有外傷的傷兵不在這個營帳裏,這裏都是風邪寒氣入體的兄弟們。我...我走錯了。”

方寧腳底抹油想溜,卻被宣承野拎著衣領拽了回來。

出現了。

宣姑娘的兩指拎人絕技。

方寧在空中撲騰了兩下,最後放棄了掙紮,生無可戀地垂下了腦袋。

“我便是自外傷營帳而來,那裏人手足夠。我記得,方公子醫術超絕,內外兼修,還是進去這裏幫忙吧。”

“不,不!我不去!!!”

方寧四肢在空中舒張,用力攀住了宣承野的腰身和肩背,瑟瑟發抖。

宣承野的側頸埋了一只會哭的小烏龜,甩都甩不掉。

“方軍醫。”

“我不去!宣姑娘,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我也不去!!!”

“我沒想要...”

“不,你想!!”

“我沒...”

“不,你明明就在想!!呼吸急促,脈搏加快,最重要的是,你青筋蹦出來了!!”

“...行,我想。”

宣承野左右晃了晃雪白的脖頸,雙手似蟹鉗,鉗著方寧的兩肩,將他提溜在空中,然後手腕一轉,大臂一甩,跟甩破布似的,把驚恐的方大夫丟到了半空中,然後兩步踏上前,淩空接住了雙手亂抓的方寧,兩人在空中旋轉一圈,跟仙人天降一般。

方寧心跳都停了。

他怔怔地望著宣承野細長的眉和明朗的眼,脫口而出:“宣姑娘,嫁...”

還未說完,宣承野一個俯沖,手按著方寧的胸口,把他堆在地上,右臂高揚,笑瞇瞇地轉了轉拳頭。

“啊!!”

李昀站在狼藉的傷兵營帳前,微微蹙起了眉。

說是營帳,可只是草草搭起了油布擋雪,堆起了柴火潦草驅寒。

橫七豎八的傷兵身下隨便墊了點柴草麻布當床,被當作柴火棍似的胡亂堆在一塊。他們臉色蠟黃,手腳無力,癱在地上,連呼吸都費勁,胸口艱難地上下起伏著,喉嚨間的嘶喘聲像是舊風箱一般。

駱百草從肩頭卸下藥箱,蹣跚上前,跪在其中一個病人身旁,輕輕替他拉起破舊到打補丁的裏衣,露出一截粗壯的手腕。

李昀見駱百草正認真地診脈,自己不便打擾,就隨意四處巡視,在一個犄角旮旯的結冰水盆旁邊找到一人,與方寧的描述不謀而合。

他頭戴四角方巾,寬額虎目,半張臉被方巾遮蓋。他實在算不得什麽慈眉善目,就一個醫者來說,過於狠厲了,而且臉上黃泥似的臟痕抹了滿臉,臉色疲憊至極,正蜷縮著打盹。

李昀輕聲喊他:“許軍醫?”

那嚇死人的大塊頭‘蹭’地一下躥了起來,與李昀撞了一個對沖。

他捂著胳膊肘,眼帶迷離地直勾勾盯著李昀身上過於簡樸的衣袍。

“幹爹派來的?”許城長舒了口氣,哼哼唧唧地說道,“捏肩。”

許城正瞇著眼睛等伺候,結果面前這個瘦弱的小白臉幹站著不動,仿佛聽不懂人話似的。

他上下打量著李昀單薄的身體。

這天人容貌,還有這孱弱的身型,怎麽看都不像是軍旅中人。

身著粗布衣袍,一股違和之感自舉手投足間傳出來,仿佛落難王族套了個乞丐的殼子一般。

裝模作樣的小白臉。

他捏著李昀瘦弱的小手骨,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一字一頓地說:“捏,肩。不會?”

李昀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頗有些無奈。

“許醫官,聽說這傷兵營是你主管。”

“嗯,怎麽著?”許城挺了挺肩背,似乎牽扯到了哪裏的傷,小聲地‘嘶’了一聲,嘀嘀咕咕道,“幹爹下手真重。為了那個混球,我可是去了半條命,結果他倒好,一死了之,留我受苦。”

...蕭副將嗎。

李昀聽著他的罵罵咧咧,不由得抿了抿唇。

“醫官帶傷診治,辛苦了。不知近日這多發的風寒之癥,起因為何?”

“說了你能聽懂嗎?一個專門伺候人的下等坯子,懂什麽醫術?”許城鄙夷一哼,眉間很快地閃過一絲心虛與怒意,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用點力,沒吃飯嗎!就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在軍營裏能混到今日,靠的是臉蛋嗎?”

李昀蹙了蹙眉,收回了手,正要說話,卻聽得一聲尖銳的叫喊。

“老許,你你你你你你!!!你瘋了嗎!!!!”

許城瞇起眼睛,隨即扯嘴一笑,懶洋洋地晃了晃手指,挑釁地揚起眉峰:“呦,方懦夫回來了?聽說你手廢了,連針都拿不穩,回來丟人現眼嗎?”

雙眼烏青的方寧後背一顫,下意識地想逃走。

結果,雙腳騰空起飛,他踩了個空。

“不要逃,懦弱只會招致更多的惡意。”

宣承野拎著方寧的衣領,聲音裏顯然帶上了半絲怒氣。

方寧丟人又丟到了心愛的姑娘面前,面如死灰,雙腳站在地面的一瞬間,腿就軟成了面條,身體栽倒在冷硬的土坑裏,跟個散架的稻草人一般。

木小二蹲在方寧身旁,又指了指許城,學著明鴻的模樣,一字一句地教他:“他、娘、的。”

方寧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一旁面無表情的宣承野,沒敢出聲。

木小二敲了敲方寧的腦殼,固執地讓他開口。

“有我在,他不敢動你。”

宣承野以一個保護神的姿態站在方寧身邊,語氣平淡,卻極有安全感。

方大夫丟人丟習慣了,忽得被心慕的姑娘護在身後,心裏暖呼呼的,再也不覺得違和。

男子被女子護在身後有什麽問題?

沒問題!!

一朝打通了任督二脈的方大夫乖巧地點點頭,極小聲地跟著罵了一句,說完,他本能地捂住了嘴,卻沒忍住偷偷笑了。

許城暴跳如雷,指著面前四個人就罵:“一個軟骨頭,一個傻子,一個娘娘腔,還有一個小白臉,需要爺爺來教你們怎麽做男人嗎?!”

話音剛落,旁邊忽得一聲慌張地高喊:“許軍醫,柴老二不好了!”

他們口中的柴老二正渾身痙攣,口吐白沫,像極了脫水瀕死的魚,在拼命地與最後一口氣掙紮。

許城不要命地奔了過去,撲倒在面前人的身前,神情緊張。

他吐了口唾沫,隨手抓了銀針,朝身後低吼道:“酒呢!”

兵荒馬亂的傷兵營裏,實在是沒人分身給許城遞酒。

李昀彎腰從地上拾起一豁口陶碗,湊近嗅了嗅確認了是酒後,遞了過去。

許城也沒時間分心搭理一個小白臉,右膝蓋叩著病患不斷抽搐的肩,左手行針果斷。

方寧試探著上前,卻被許城吼在了原地:“誰讓你碰我的病人!”

李昀又蹙了蹙眉。

這人,並非怒意上頭才口出穢語,更多的,像是驚慌失措,要掩飾什麽的心虛。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柴老二終於停止了抽動,歪頭昏迷了過去。

許城卻依舊跪在原地,眉頭時皺時舒,臉色鐵青。

方寧一直站在病人身旁,目睹了病人發病的全過程,他微微歪了頭,眉心小小地皺了一道縫。

這...不是風寒的表征。

“老許...”

“趕緊走!!”許城像是反應過來了一般,把手裏的方巾甩到方寧臉上,推搡著面前的四人,雙眼血紅,“滾!!”

李昀卻頓住了腳,正色道。

“許軍醫,本王有話要問。”

許城身體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那個小白臉從腰際拿出了一枚玉玨。那玉通透到跟茶葉水似的,看著就是他一輩子都買不起的昂貴貨。

他膝蓋發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梁王...殿下?”

李昀目色深沈,沒有什麽表情,只向著方寧說道。

“方公子,可否給面前病患診脈?”

方寧戴上面巾,手腳冰涼地走到那面如土色的柴老二身邊,哆嗦著,將二指按上了那一截滾燙又滿是紅疹的手腕,又掀開眼皮與唇舌。

“...脈浮大無根,舌苔青紫,舌苔厚重。寒邪侵體,非為風寒,乃是...”

方寧看著李昀,雙眼微顫,說不出口。

“是寒疫,對嗎?”

李昀沒有血色的雙唇微啟,極平淡地說出了令人心悸的兩個字。

“恐怕是的。”

駱百草拄著拐杖一路蹣跚而行,臉上已經戴好了三角粗布方巾。

“寒疫入體,一日在皮,二日在膚,三日在肌,四日在胸,五日入胃,十日入骨。”駱百草小心地掀起病患的衣袖,看著那驚心的紅疹,還有他嘴角沒擦幹的穢物,“由上焦自中焦而傳,毒疫由表及裏,已經侵胸。恐怕,難救。”

“天大寒,確有可能引時行寒疫。一如...”

“不是天災,乃是人禍。”

李昀聲音清冷。

他轉向頹然倒地的許城,垂眸間,眸光冷淡,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壓力。

“你早知寒疫發生,為何不報?”

“不,我並不知道...”

“你若不知,為何將外傷傷患與風邪發熱病人分開隔離?”

“我...”

“若是因為你醫術不精,而錯失治療先機,雖死罪,但並非無情由可講。但如今,你知而不報,其心可誅,乃是大罪,說是算是叛軍叛國也不為過!”

李昀的聲音不算高昂,卻字字沈重,在許城耳畔轟然炸開,後者臉色慘白,他雙膝跪著挪到李昀的面前,拼盡全力地扣著頭:“殿下饒命,殿下饒命!下官...下官...”

李昀隨即放緩了語氣,慢慢蹲在許城面前,與那涕泗橫流的人對視。

“蕭副將對你有教養之恩,你亦將赤鳳營當做家,為何會做出這種事來?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隱?”

許城的思緒已經完全被李昀先恐嚇後安撫的手段打懵了,他頭暈目眩地擡起頭,看著李昀溫和的淡笑,反而更心慌,他膝蓋一軟,伏在地上瑟瑟,可就是咬死了不肯承認。

“下官醫術不精,誤判疫癥,求殿下饒命!”

李昀見許城的口風太緊,便也沒有再繼續逼問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既如此,許醫官可否告訴本王,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何事?病患為何越來越多?”

許城垂眸略加思索,小心地回稟著。

李昀眉宇微皺。

“五日前?”

“是。五日前,開始有人找到我,說自己傷風高熱不退,夜半咳嗽不止。還有...”

“手足無力,夜半盜汗,氣難生發?”

“是,是!梁王殿下真乃見識廣博!”

李昀極輕地彎了唇:“...無非是,見過幾次罷了。”

那孩子冷靜而不帶波瀾的話錘在駱百草心上。老者顫巍巍地走了過去,拄著拐杖,極緩慢地跪了下去。

“小王爺,老朽當年做下無可挽回的錯事,自知罪該萬死。但,請小王爺再相信老朽一次!”

李昀清冷如冰雪的臉上似乎又褪去了一點血色,只是,他並沒有如同以前那般,陷入無可自救的痛苦,只是將老者扶了起來。

“往事已矣,再思無益。”

李昀轉眼看向許城。

“最早來找你的病患,可還活著?”

“是...是。”

李昀招來一個焦頭爛額的醫士,緩慢地擡了手,指著大帳的方向,清澈的聲音微啞:“封鎖此地,派人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將此事稟告給林將軍,請他將所有身體不適的病患都送到此處,寧濫勿缺。糧草藥物,請他力所能及撥發。走吧。”

最後兩個字,是對著惶恐的許城說的。

在場的人,除了木小二,臉色都瞬間凝重了下來。

沒人不知道疫癥與死亡幾乎對等的聯系。

一行五人穿過繁忙擁堵的大帳,在另一個角落裏找到了奄奄一息,面如金紙的一個少年。

他艱難地張開了眼,滿是紅疹的手臂擡了起來,如同離開母親的林間小鹿一般,眼含懇求與絕望。

“求你...救...救我。”

駱百草擱下藥箱,全心搭脈,十分專註。

過了半刻,老者艱難地放下二指,將那截滾燙的手臂塞回了被褥中。

“疫癥之毒已經蔓延至胸胃,應至少有四五日。”

李昀微微沈吟。

“許城,軍中將士,可有因為疫癥而死之人?”

“沒有!”

許城立刻反駁,卻沒有被李昀錯過他眼底的一抹驚慌。

“你該知道,若我差人去林將軍那裏,請他清點軍中人頭,很容易便能戳穿你的謊言。”

李昀微微笑了笑,溫潤的眼眸一點點轉涼。

“請閣下,莫要耽誤本王的時間。”

許城哆嗦了一下,眼神不由得向東南角瞟了一眼。

“真的...沒有。”

李昀將修長的二指搭在下頜,清澈的眼眸微微彎著,一副成竹在胸的從容。他纖腰微彎,在方寧和駱百草耳邊輕聲問著著什麽,二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嘀嘀咕咕地咬耳朵。李昀微微頷首,讓他們二人帶著木小二和宣承野出了營帳。

而李昀則在帳外隨意尋了一把木椅,從袖中取出一張幹凈的帕子,將長條木椅橫欄輕輕擦了擦,安適端坐,一雙冷清的眸子望著遠處的雪,一派賞冬雪品茗茶的雲淡風輕。

時間一點點流逝,如細沙落下,許城跪在李昀前面,腦中思緒紛亂。

王公貴族不懂醫,這般拙劣的謊言,能糊弄過去他,恐怕糊弄不過去那兩個醫者。

該死的,他絕不能露出馬腳。

否則,這死罪連幹爹也保不住他。

“殿下,確實是五日前,下官真的沒說謊!”

“許軍醫好似對時間十分在意的模樣。怎麽,五日前有這麽重要嗎?”

許城喉結滾了一下。

“五日前,七日前,還是...十日前,有何不同嗎?”

許城在聽到十日前時,眼眸劇烈地震了一下。

“許軍醫,各人體質不同,疫癥有兇有緩,憑脈象斷染病時間,連曾經的太醫院判都無法肯定,怎麽許軍醫偏偏將它當作了鐵板證據?”

“還是說,許軍醫只想,糊弄糊弄本王,兩天以後,待本王回了承啟,這赤鳳營傷兵處,還是你一人之下?”

李昀身體前傾,以一個上位者的高姿態輕輕一笑,右手大拇指微動,宛若這萬千螻蟻的性命都在他指尖中磋磨,一捏,便定了生死。

許城緊緊地攥著身邊的衣袍。

“十日前,發生了什麽?”

李昀柔和的目光掃過許城,修長又雪白的食指在面巾外虛虛搭著,仿佛隔著粗糙的面巾按在了柔軟的唇上。

許城頭上的冷汗已經滑進了衣領裏。

“不想說也無妨,本王已經猜出個大概,一會兒,說給你聽。對了,之前你曾說,刻意去找監軍的不痛快,還被蕭副將打了一頓。”李昀笑了笑,“許軍醫,你與監軍非為相熟,為何要尋釁於他?監軍的權力在你之上,連蕭副將都要給他三分薄面,無論怎麽看,以下犯上都不是一件劃算的事。對於許軍醫這般惜命又通世情的人,這般行事,實在令本王想不通了。”

許城在李昀溫和又凜冽的話語裏,仿佛被一層層剝光了衣服,被扔到冰天雪地裏,凍成了冰雕。

梁王爺,好縝密的思維,怎麽江湖傳言跟真人全然不符?!

遠遠地,宣承野扛著一卷厚厚的草席,牽著木小二的手,朝他匆匆奔來。

“殿下,末將找到了一具屍首,請殿下站遠些。”

說著,將那草席摔到許城面前。

半截灰土臟汙的臉自草席縫裏露了出來。

那高挺的眉骨和凹陷的烏青眼窩,讓許城一瞬間被抽幹了力氣,頹然倒在泥地上。

“稟殿下,在這具蘭濘人的屍首旁,末將還發現了另一具屍首,看起來是我大慶的人。”

“...那是小閔。那夜,小閔從糧草所去取糧,結果撞見了這個被流彈炸傷的兵。夜裏昏暗,他又穿的是赤鳳營戰袍,根本無從分辨他到底是蘭濘人還是大慶人。那個笨人就把敵軍領回來了...”

許城喃喃。

李昀淡淡地‘嗯’了一聲:“接著說。”

“轉日,小閔驚慌失措地進來,跟我說起這件事,項開平那個混賬正好也來找我。他根本不驚訝,甚至...甚至還他娘的在笑!!!”

許城牙床咬得咯吱響,憤怒到了極點,連眼睛都是血紅的。

“就是他帶進來的!!就是他!!!”

“那個混蛋大辣辣地承認了自己通敵,並且讓我替他保密,畢竟,如果我說了出去,那我也要跟著一起完蛋!!!”

許城氣得喘粗氣,又咳嗽半晌。

“我和他一起殺掉了小閔和那個蘭濘兵,後來,東窗事發,項開平那混蛋也死了,老子以為就將這件事埋進土裏了。可誰知,軍中開始陸陸續續地有人發熱,脈象與當初那個蘭濘兵一模一樣,甚至,愈演愈烈,這病狀甚至開始朝著疫癥方向發展!!!”

說到這裏,許城瘋了一般地撲向李昀的身前:“下官糊塗了,真的以為能瞞得住!!下官以為,隔離開那些發熱患者,等他們好起來,或者死幹凈,也就沒事了!!!”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忠心,許城拼命地扯開頭頂的方巾,露出臟兮兮油膩膩的頭發來:“殿下,下官這些日子日夜照顧傷患,半步不敢踏出這裏,生怕傳給其他人,甚至派人守著這傷病大帳不許人進來,需要什麽只傳信給幹爹。下官...下官已經盡力了!!!”

李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許城的觸碰。

他少見地,牽出了一絲冷漠的輕嘲。

“許軍醫,錯便是錯。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越遠,錯得越荒唐。”

封鎖線很快便拉了起來。

傷兵大帳前架了幾十個木質柵欄,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守在那窄窄一道入出口,四周的營帳早已被調走,只留空曠一片,仿佛那大帳就是被拋棄的絕望之地,四方囚牢。

李昀肩披狐裘,安靜地站在柵欄出口,與守衛的兵長交代期間事項。

遠處,林遠山戰鎧還未卸,便滿臉是血地奔來,站在柵欄外,看著這傷兵營的肅穆與井然有序,才終於放下一口氣。

李昀微一頷首,隨即轉向林遠山,隔著柵欄問道。

“林總兵,此地有本王守著,不必憂心。前方戰事如何?”

“敵軍已撤,窮寇莫追。”林遠山摘下戰盔,朝著李昀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極為恭敬地說道,“此地危險,殿下若無不適,可自行離去,由末將接手便可。”

李昀少見地沒有立刻回答,他眼眸微垂,眸光裏有一絲掙紮。

“林總兵。”

“末將在。”

“他...醒了嗎?”

林遠山驀地擡頭,對上不遠處李昀那雙猶豫的雙眼。

“...沒有。”

李昀的長睫低垂,藏在面巾下的雙唇似乎彎了彎。

“我和他啊,似乎總是這樣。”

林遠山不知該怎麽接話,正遲疑不知該不該喚醒裴醉時,遠處卻忽得有守衛奔來,在他面前驚慌失措地跪下。

“大帥,聖旨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