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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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猛地驚醒,陡然張開雙眼。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耳畔傳來沈穩的心跳聲,鼻息打在面前寬闊的胸膛,又細密酥麻地回掃在自己臉頰處,有些熱,也有些憋悶。

可李昀卻心間一寬,如釋重負地松懈了下來。

他還在。

李昀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從裴醉虛虛攬著的臂彎中掙脫,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生怕驚擾了身邊人的好眠。

他安靜地擡手探上裴醉的額頭。

掌心間的熱度仍是沒有完全退下去,卻沒有剛見面時那樣嚇人的高了。

“嗯...”

好像碎發撥弄得眉間有些癢,裴醉蹙了蹙眉,像個被打擾好夢的孩子,眉眼間有些不耐煩,又有些隱隱約約的委屈。

李昀忙放下了手,替他輕輕地撥開了紮眼的頭發,跟安撫策風暴走時尥蹶子一樣,順著毛梳了梳。

念及此,李昀沒忍住低聲笑了,肩膀微抖。

裴醉喉間含混又慵懶地出了一聲,拽了拽被子,將頭罩了進去。

李昀頗為無奈地半撐著身體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替他拉下了遮頭的被子,在他耳邊小聲哄著:“好好睡,別蒙頭。”

裴醉又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情願的樣子,卻也順從地放下了雙手。

李昀輕輕俯下身子,將被角嚴嚴實實地掖進裴醉的雙肩之下。

裴忘歸睡相很好,躺著跟站著一般挺拔,睡熟了便輕易不再亂動,更別提踢被子這些小動作,更是見都沒見過。

...李昀剛這麽想,就見到裴醉踹了被子,右手朝著身旁摸著。

“嗯?”

李昀眼睜睜地看著裴醉摸到了歪斜的軟枕,用力扯進了懷裏,身體微蜷,頭低垂,下巴靠在懷裏的軟枕頂上,極舒服地松開了眉頭。

李昀眨了眨眼,沒料想這輩子還能見到裴醉踹被子的模樣。

他忍著笑,又一次替他拉好了被子,順勢俯身,雙臂盤在床上,微微擡眼,安靜地觀察著那人不安分的睡相。

裴醉的睫毛其實很長,又不加卷曲,直率地張揚著,平日他打量別人時,目光裏的冷鋒總把睫毛的風頭蓋了過去,讓人完全註意不到它的存在。

李昀太久沒見裴醉的睡顏,只覺得這睫毛仿佛又長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觸碰著那柔軟的睫毛。

指腹的酥麻掀起漣漪,一路暈到心房深處,像有人拿著一只輕盈的羽毛,在心尖肆意地搔著。李昀驀地抿緊了唇,收回了手,極力忍耐著心底的悸動。

“咳...”裴醉悶咳了一聲,長長的睫毛也跟著顫了顫。

李昀恍然回神,趕緊替他拉高了被子,生怕他再著涼。

裴醉卻又把厚實的被子踹到了一旁,只抱著懷裏那只枕頭蜷著睡。

李昀又拉了一次。

裴醉又踹了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縱是涵養很好的梁王殿下也忍不住咬了咬牙關。

他努力平心靜氣,又拉高了被子,在裴醉剛要擡腳踹被子的時候,身手矯健地翻身而上,雙手雙腳扣住了被子的四角,跟個鎮宅石獅子一般,壓著那手腳不老實的人,巋然不動。

裴醉沒能踹動,眉心緊緊地擰著,不情不願地被迫接受了被子的重量,將頭深深埋進了枕頭間,似乎說了句什麽,便又恢覆了安睡的模樣。

李昀輕呼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他無奈失笑,躡手躡腳地從被子上倒退了下來,安靜地走到屏風後,窸窸窣窣地穿好了厚實的仙鶴紋氅衣和狐裘披風。

等他再走出來時,卻看見那被子已經被踹到了地上,可憐兮兮地團在角落裏,狼狽地吃灰。

李昀無奈扶額。

他從地上抱起柔軟的被子,蹲在床邊,輕聲低嘆:“差點忘了,你從來都是這樣的脾氣。從不妥協,從不放棄,縱使上天下海,也非要做成不可。”

李昀一邊嘆氣一邊重新替他蓋好被子,卻不期然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抓住了雙手腕。

李昀微怔,擡眼,對上一雙睡意惺忪的眸子。

“幹什麽呢?”裴醉聲音懶洋洋的,還帶上了點被窩間的暖意。

“替裴四公子蓋被子。”

裴醉對上李昀一雙無奈的笑眼,噗嗤笑出了聲。

“我睡相這麽好,怎麽可能踹被子?”

“哦,是嗎。”李昀飛了一眼被角那一小撮灰,從上面摘了一只草桿,在裴醉面前晃來晃去,揶揄道,“那想必是這草桿傾慕公子睡顏,主動爬上了床榻。不如四公子說說,是這樣嗎?”

裴醉右手枕著後腦,左手從李昀手裏接過那只劈了叉的枯草桿,用閑適慵懶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擡手隨意丟下了床。

“四公子覺得...”裴醉刻意拉長了尾音,飛揚的眼尾隨著長音也微微上挑。

李昀好整以暇,抱臂笑著看他如何回答。

“很可惜。”裴醉懶懶散散地吐了三個字出來。

“哦?如何可惜?”

“天下傾慕四公子睡顏之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可是呢,這床側只有一人之位,哪容他人酣睡?我只可惜,這芳心碎一地,收都收不完。”裴醉伸了個懶腰,擡手將李昀拉到了身前,長臂一攬,將他又抱進了懷裏,在他耳邊刻意吹著綿長的熱氣,“...你說,這巫山滄海都見了,這些蒲柳草梗哪裏能入得了四公子的眼啊?”

李昀沒忍住掩唇低笑。

“兄長總是躊躇滿志。”

裴醉飛眉一挑:“那麽迂回做什麽,你不如直接說我臭不要臉。”

李昀把臉埋進裴醉的懷裏,笑得雙肩微顫。

裴醉飛揚的眉眼緩緩落了下來,眼中笑意還未褪去,顯得格外柔和:“李四公子,芝蘭玉樹,天人之姿。可惜,栽在了我這個不解風情的石頭上,實在是可惜。”

李昀抱著裴醉的腰,在他胸前悶聲一笑。

“這麽說也是,確實可惜。可惜他,一見石頭終身誤,巫山滄海尚不如。”

裴醉眼中柔情更盛,他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李昀微腫的眼睛,聲音很輕很溫柔。

“不哭了?”

“嗯,雖不哭了,但還是有些生氣。”李昀垂眸,輕輕地抱了抱裴醉的腰,“你瞞著我,把自己搞得這麽憔悴,我怎麽可能不生氣?”

“根據裴家家傳,惹夫人生氣,是要跪戰盔賠罪的。可想必李元晦心疼我傷勢未愈,不願用家法處置我,是嗎?”裴醉頗有些為難的模樣,眼尾卻招搖地瞇了起來,宛若一只狡猾的狼。

李昀慢慢起身,一頭墨發從肩上滑了下來。

他回眸淺笑,擁有著懾人心魄的美。

“家法就不必了。兄長傷勢未愈,身體欠安,稍後,我會去請林將軍單獨給我辟一個營帳出來,今夜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裴醉喉結滑了一滑,作勢要起身去取戰盔。

“好了。”李昀忍笑說道,“別胡鬧了,你好好躺下,快再睡一會兒。”

“你不在,我睡不安穩。”裴醉朝李昀伸出了手,那雙深邃的眸子似乎褪去了一絲掩飾,第一次,試圖真實地坦露出眼底深藏的波瀾寒潮,“...元晦,留下來,陪著我。”

李昀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眼睛瞬間便紅透了。

他掩飾地別開眼,極快地揩去那滴撐不住的眼淚,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我...”李昀努力地穩著聲音,朝著裴醉笑了一笑,可對上裴醉眼眸的那一刻,眼淚還是如珠子不間斷地墜了下來。

心好疼。

還是好疼。

裴醉極輕地嘆了口氣。

“過來。”

李昀側身坐在他身邊,那雙盈滿水光的眸子微顫,定定地望著裴醉削瘦的面容。

裴醉擡起右手,輕輕地替他抹掉眼淚。

“今年河安的冰雹真多,要是因此谷糧歉收,你我得攜手跟百姓謝罪了。”

“好。”李昀重重地撲向裴醉的肩頭,埋在他的頸窩,聲音微微發顫,“無論哪裏,我都陪你一起去。”

裴醉天生上挑的眉眼柔和地落了下來。

他將手輕輕覆在李昀單薄的背上,極輕地應了一聲:“雖然不舍得你受苦,可我現在,已經不能沒有你陪著了。你說,我該怎麽辦?”

李昀極緩慢地坐直了身體,微紅微腫的眼睛彎了彎。

“教我兵法可好,裴總兵?”

“你都把我制服了,我還有什麽可教你的,梁王殿下?”

李昀努力將裴醉微燙的身體扶了起來,在他的腰間墊了一個軟枕,貼心地給他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後退半步,將身後堆的一摞軍報擱在兩人中間,對上裴醉含著淺笑的雙眼。

“那...不如,你來說,我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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