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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行軍對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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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醉在行軍布陣圖前站了很久。

他手邊的茶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火盆裏的火也快滅了,只微弱地搖著小火苗。

裴醉蹙著眉,似是覺得房間內暗得看不清地圖,便走近了半步,用手指在陳舊的布地圖上劃過一道線。

這半月,地字所奇襲陣法兼用,以小股精銳騷亂敵方糧草陣所,天字所又將城內為數不多的火器全扔了出去,砸得震天響,大唱空城計,這不要命的架勢倒真將蘭濘騎兵唬住了,使得他們暫歇攻城腳步。玄字所趁勢反守為攻,抓緊了蘭濘猶豫不前的絕妙時機,長驅直入,殺了敵軍措手不及,勉強將蘭濘騎兵逼退十餘裏。

如今雙方沿河對峙,借著大雪暫時休戰。

可裴醉也知道,後方供給不足,士兵連日作戰身心疲累,這奇襲根本撐不了幾時。

“太暗了,把火燒旺一點。”裴醉朝著來人吩咐道。

身後有沈穩腳步走近,接著便是鎧甲細細的清脆摩擦聲,木柴燃燒劈啪聲伴著陡然變亮的火光,映亮了帳內的昏暗。

裴醉捏了捏眉心,啞聲說道:“多謝,下去忙吧。”

“大帥,歇一會兒吧。”

眼前遞來一杯剛溫好的酒,清酒倒映出一位眉目儒雅的大將,裴醉轉過臉,沒料到是林遠山親自來帳內看他。

“現在你是主將,我只是個胸無點墨的監軍走狗,林叔,我該稱你一聲大帥。”裴醉朗聲一笑,跺了跺凍得僵硬的腳,一口悶了杯中酒。

“這軍中的老人誰不認你?也就是新來那幫孩子們沒機會見你,時常聽著你的故事、看著你的靈位嚎啕大哭,勸都勸不住。”林遠山攬著裴醉的肩,將他帶離了那張畫得深淺縱橫的布陣圖,與他在柴火堆前對坐。

“可別。”裴醉斜飛長眉微擡,戲謔對答,“讓他們多聽爹的故事,少聽我的爛事。別到時候,赤鳳營出了一窩亂臣賊子,我可不背這罪名。”

兩人對視一笑,撞了酒壺。

“你臉色不好。”

“沒事,就是凍的,以前沒覺得河安這麽冷。”裴醉抵著唇咳嗽兩聲,用手背抹去唇邊的酒漬,又將手靠近炭盆,那雙手凍得青白,指甲都泛著紫。

“八月即飛雪,北疆從來便是這麽冷。只是你現在身子不好,寒氣侵體,才會覺得冷。”

林遠山說話敦厚文雅,心思也細膩,看著裴醉左手反覆握拳又張開,立刻便知道他肩頭傷口沒好全。

上月的敵軍攻城太過猛烈,連城墻都被砸得破洞漏風,更別提這營裏幾乎人人帶傷的慘狀。

他嘆了口氣。

“我給你換藥。”

林遠山擱下手裏缺了口的酒杯,走到所帳角落裏的雜草堆前,自那一團淩亂中翻出了半瓶金瘡藥和紗布,轉身時,無奈地揚揚手裏還沾著草籽的藥瓶:“軍醫這麽敷衍你?”

“是啊。軍中人最瞧不起的攀關系、走後門、沒有軍功還指點江山,我一人都占了,自然換不回他們的好臉色。不過,也挺好,有血性總比窩囊廢強。”裴醉掀了肩頭的外袍,露出左肩裹得厚厚的紗布,上面泛著黑色的血痕隱隱約約可見。

“你帶來的那位老先生呢?還有,以前跟在你身邊的暗衛呢?”林遠山小心地替他解下紗布,看著翻擰的腐肉,眉頭微鎖。

“軍中傷者太多,我讓他們去幫著照顧傷員了。”

裴醉右手攥著一碗烈酒,擡手澆了上去,然後自腰際取出一只銀白匕首,翻轉刀柄,右手遞過左肩,示意他動手。

林遠山看著他側頸崩出來的兩根青筋,也沒猶豫,立刻將匕首冷銳的尖角刺入傷口中,刀鋒左右轉擰,利落地剜下那塊軟綿綿又腐爛的血肉,再倒上金瘡藥粉,裹上紗布,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收拾地整齊幹凈。

裴醉攏好了衣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松了繃緊的肩背,聲音疲憊微啞。

“...還是林叔手法利索。”

林遠山擡手在他肩上掛了一件極厚的大氅,輕聲說道:“承啟是非多,你能假死脫身,回河安來,實在是很好。”

裴醉只淡淡笑了笑。

“話也不是這麽說。在攝政王位置上的時候,好歹還能給弟兄們運些糧草戰甲火器,現在,我力有不逮,若上個月蘭濘的大規模攻城再來一次,火器再難以為繼,恐怕,這河安真的要失守了。”

裴醉的視線自河安關隘一路沿著寒嶺滑到了三百裏外的承啟。

前代五大征如曇花一放,軍事實力自那時便江河日下;而十二年前的河安失守更是加速了國力頹敗。

這次再守不住,這大慶半壁江山恐怕就要毀於鐵騎戰火下。

林遠山搖頭反駁道:“若要行軍神速,輜重必要舍棄;若要紮營死守,那麽就沒有便宜退路。不必苛求自己,這世上豈有兩全法?”

裴醉擡手撥弄著薪柴,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即問道:“今日,蘭濘也沒有異動?”

“對。”

“太異常了。”

“末將也這麽覺得。”林遠山擡眼看著那張行軍圖,眸色深重,“不過,連戰多日,敵軍疲乏,大雪封路,糧草又難以後繼,此時撤退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我仍覺得,或許是調虎離山之計。”

裴醉拿起毛筆,沿著蘭濘的撤退線路一點點地勾勒著。

平野雖開闊,可架不住連日風雪,視線極差。

就算斥候多番探查,敵軍幡旗腳印和車轍馬蹄,均顯潰敗慌亂之相,卻也不能排除他們是故意節節敗退,引赤鳳營精銳一路追擊。

林遠山點點頭,視線追著裴醉手中的毛筆,說道。

“我們已經做好了隨時回擊的準備,甚至將天字所精銳留在了河安主營,架火炮嚴陣以待。這次,就算他們真的是調虎離山,也有備可行,末將以為,大帥不必過於擔憂。”

“嗯,再觀察半日看看。”

裴醉丟了手裏的筆,又坐回柴火前,右手撐著額頭,眉心微微蹙著,似乎仍沈浸在思索中。

林遠山望著裴醉被火光勾勒出來的削瘦側臉,沒再打擾他的思緒,只安靜地起身,掀開布簾,向著門口的值守小兵吩咐了一句,便輕輕地退了出去。

過了不久,一串輕盈的腳步聲自帳外傳來,在門口站定。

“將...四公子。”

“嗯,進來吧。”

裴醉收了出神的視線,對上了一襲戎裝瀟灑利落的宣承野。

她將手中的午膳遞了過去,雙眸清朗。

裴醉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卻沒有推拒,指了指炭盆旁的空箱子:“坐吧。”

宣承野頷首,掀了披風,端正地坐在一旁,也端著一碗糙米飯,就著幾塊幹牛肉,大口地吃著。

“我帶你來赤鳳營,不是讓你做這些端茶送水的活。”裴醉吃了兩口,擱下手裏的碗,語氣帶著淡淡的不悅。

“末將知道。”宣承野擦了一把臉上沾著的灰塵,臉頰處的‘叛’字隱約可見。

裴醉思索了片刻,放緩了冷然的眉目。

“抱歉。”

“將軍不必道歉。也多虧林將軍替末將解釋這黥面的由來,誤解已經少了很多。”宣承野釋然一笑,雙眸堅毅而清亮,“再說,過往皆雲煙,未來,尊重要靠自己贏。”

裴醉輕笑一聲,擡手替她倒了一杯酒。

“軍中禁止私鬥。”

“是,以後末將盡量在訓練場和沙場上動手。”

“本來想讓你去甘信水軍接替賈厄的位置,可現在不得已只能先帶你來河安。可怨我?”

宣承野抱拳,認真說道:“不敢。既為大慶軍將,自然是服從將軍安排。”

“好。另外,小二在神火營研制火器,有梁王照看,你也不必過於憂心。此一行,我是想依仗你在甘信水軍火炮對敵的經驗。幾月前,我有幸得到扶指揮使的一本‘海韜新紀’,裏面的陣法十分精妙。若能將其運用到天字所火炮陣法中,或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我明白。”宣承野點點頭,“這幾日,我與蕭副總兵一同...”

正說著,一肩寬腿圓腦袋大的軍將直接撩開了帳簾,三兩步就走到裴醉面前,臉上的殺氣未盡,滿是胡茬的側臉還沾了兩滴血跡。

裴醉怔了一下,剛要說話,便看見那殺神模樣的大塊頭鐵甲將軍撲了過來,雙膝叩地,朝裴醉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然後他慢慢直起腰,眼圈通紅地死死盯著裴醉,如同野獸磨牙喘粗氣般暴虐。

裴醉正要將他扶起來,那將軍忽得右手彎成了鷹爪,以迅雷之勢扣向裴醉的左肩。

眼看著那利爪就要戳中傷口,裴醉微嘆口氣,左肩微向後擰轉,右手臂豎直格開了那虛張聲勢的攻擊。

“蕭叔,冷靜點。”

蕭秋月凝視著裴醉的左手臂,指節捏得清脆作響。

“沒勁。”

那聲音又軟又甜,簡直像是剝了殼的甘蔗。仿佛那硬漢外殼下藏了個嬌軟的姑娘,不管怎麽看,都覺得這嗓音與外貌毫不相稱。

宣承野自覺地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與蕭副總兵相處的幾日,他只說了幾個字。原來,這惜字如金背後,是令人骨頭發酥的甜美嗓音。

裴醉笑著寬慰他:“小傷。”

“疼嗎?”

“不疼。”

“軍醫?”

“來過。”

“老林...”

蕭秋月還想說些什麽,可多少年都沈默寡言,早已經忘了該如何順暢地表達心中所想。他不耐煩地揚了手臂,左手攥拳虎虎生風地砸了下去,面前的四方空箱子木屑飛濺。他又揚起胡茬粗糙的下巴,眼中怒火中燒。

裴醉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蕭叔,你不會是...”

“揍了。”蕭秋月指節也粗短,捏起來卻仿佛核桃一般清脆,聽著讓人骨頭縫裏都發涼。

裴醉用青白修長的手裹住了蕭秋月滿是舊傷疤痕的拳頭,沒忍住低笑:“行了,那幫孩子又不知道我是我,你們這是做什麽?你們再這樣替我到處得罪人,恐怕這一戰還沒結束,我就被人告密,然後被押回承啟淩遲處死。”

“誰敢?”

蕭秋月摔了頭頂染血的戰盔,拎著腰刀殺氣沖沖地向著帳外走。

裴醉只是開個玩笑,卻沒想到真的惹怒了那急性子的人,只好起身去拉蕭秋月冰涼的玄鐵戰甲護臂。

太久沒回河安,已經忘了這群護犢子的武將們打人時的雞飛狗跳了。

兩人拉扯間,蕭秋月又一招蛟龍出海,左手二指並齊,銳利地刺向裴醉沒力氣的左肩,右勾拳接橫掃腿,似想要強迫他回去休息。

裴醉側身輕巧閃過,聲音微高:“行了!”

蕭秋月立刻停了手,可胸膛仍是起伏劇烈,盯著裴醉削瘦的肩頭看,看著看著,又紅了眼圈。

“瘦了。”

蕭秋月鬢邊的白發映著那通紅的眼圈,嘴裏說著結結巴巴卻發自肺腑的關心,粗壯的手臂下藏著微微發顫的指尖。

莫名的酸澀在裴醉胸膛間不停地發酵,逼得他喉頭都一陣陣地發緊。

裴醉猛地背過身,肩上的玄色大氅隨之飛揚,等到衣袂落下時,裴醉已經壓下了眼底的微紅與動搖。

“過來坐吧。”裴醉大步走向炭盆,親手給他搬了一只空箱子,等他落座後,輕聲問他,“天字所如何?”

蕭秋月指著角落裏站成了旗桿的宣承野,喘著粗氣,壓低了聲音:“你說。”

宣承野肩背微松,走到兩人身旁,自懷中取出薄薄一本絹布手劄,恭敬地遞了上去。

裴醉隨手翻看手劄,第一頁上面便草草畫著幾個陣型。

宣承野聲音幹凈利落,幾句話便解釋了這陣法的優劣。

“甘信水寇橫行,卻多為步兵,所以八人一組,長短兵加火銃配合,足以應付。但甘信騎兵攻勢兇猛,而鳥銃殺傷力和射程都不夠,所以,末將與蕭副總兵商議後認為,唯有使用‘扇箱車’來抵抗騎兵的迅猛突擊。”

裴醉指著那潦草的方形戰車,問她:“有何優勢?”

宣承野微微半蹲,清亮的雙眸微垂,輕聲細語地解釋道:“箱板可拆卸,展開約十五尺,以鐵銅鑄成的折疊屏風耐火炮擊打,對戰時,若能將天字所劃分為不同的小隊,以十幾輛戰車為一組,輔以陣法,便能打亂敵軍進攻陣勢。另外,這箱體堅硬,司炮可以以此為掩體掌火炮,攻守兼備。”

“嗯。”裴醉略微沈吟,讚道,“想法不錯,就是後勤不足。別說造箱車,天字所連炮彈都難以為繼了。這樣,我先讓人將此圖傳回神火營,或許明鴻能在此基礎上找些靈感。”

三人沈默了片刻,宣承野率先開口,試探問道:“將軍此行,陛下可知道?”

“自然。”裴醉擡眸,牽了唇角,“否則,我這天威衛監軍名頭從何而來?”

“那便好。”宣承野明顯松了口氣,自動自覺地退了半步,坐到了裴醉的身側,俯首收拾著碗碟,看見裴醉沒動幾口的飯碗,小心地將那陶碗擱在碳火旁,怕飯涼了。

蕭秋月打量著宣承野的一舉一動,右手攥拳打在左手手掌上,重重點了點頭,朝著裴醉說道:“成家。”

蕭副將軍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亂點鴛鴦譜,滿心只想給裴家最小的孩子找一個能疼人的媳婦兒,猛地一把拉過宣承野的手臂,將她推到了裴醉面前,聲音比平常還要嬌媚溫柔:“就她。”

宣承野怔了一下,難掩面色尷尬,不悅地倒退了半步,蹙眉抱拳:“末將不敢。”

“我有家室。”

裴醉連眼睛都沒擡起來,專註地翻著手劄,沒理會蕭秋月那一瞬間冒了藍光的狼眼。

“是誰?!”

蕭秋月興奮地用刀鞘砸在地面的草垛上,轟轟作響,惹得帳外又一陣喧鬧。

裴醉頭疼地擡了眼,朝著宣承野吩咐道:“去告訴軍醫,我被蕭副將打得雙腿淤青,去求一瓶跌打藥來。”

“是。”宣承野仿佛得了恩赦,抱拳快步走了出去,不再理會這令人厭倦的‘被成家’。

等到她腳步走遠,裴醉才合了手劄,壓低聲音說道:“宣參將雖是女子,卻有將才,不必囿於後宅潦草一生。蕭叔,這種話不要再說了。”

蕭秋月莽撞人一個,沒考慮到一個區區參將的心理活動,滿腦子都是裴醉剛才的‘我有家室’。

外表糙漢內心更糙的蕭副將,此時像個半月沒酒喝的酒鬼,饑渴地盯著裴醉,發誓要把裴家小四子的後背盯出一個窟窿來。

裴醉迎著那熱辣辣的視線,垂眸,端端正正地理好了衣袍,十分鄭重地說道。

“等戰事平定,我帶他見見你。”

蕭秋月看著裴醉難得一見的眼底柔情,他越發激動,抓著裴醉消瘦的手腕,頭點得跟啄木鳥似的。

看來承啟那些狗屁文官的女兒倒是有點能耐。

就是不知道那些嬌滴滴的姑娘能不能跟著他吃苦。

罷了,等把她帶回河安來,騎半個月的馬吹三個月的沙子,也就勉強能跟小四子心意相通了。

兩人正說著,帳外的喧嘩聲越發明顯,像是沸水裏灑了一大把銅錢一般,吵鬧不止。

林遠山掀了簾帳進來,寬眉微擰,焦急地壓低了聲音說道:“大帥,兩隊偵騎都沒回來,另外,抓到了一名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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