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崔元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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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郊的一間木板房,側面墻上掛著一個姜黃色的藥葫蘆,屋檐下的藥杵擺了一排,磚灰色的堅硬方形地磚蜿蜒著,從木板房門前一直延伸到籬笆門口。

大雨下了三日,砸得老樹枝椏都劈了叉。

在灰暗歪斜的樹叢枯木間,一個小小的身影安靜地跪著,一身湖藍色的直裰早已被雨水濕透了一遍又一遍。

方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被泡得浮腫的慘白手掌努力撐著膝蓋。

“老爺爺...你見一見我...”

他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被埋沒在傾盆大雨裏。

沒有人回應。

過了一會兒,小藥童擎了一把油紙傘,不情不願地走了出來,蹲在淋成了落湯雞的方寧面前,不耐煩地說道:“這位公子,師父說了,不想見你。他該說的,都說了,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我不相信!”方寧死死地抓著小藥童的手臂,拼命地搖著頭,“老爺爺既然能解出那方子,一定能幫我一起做出解藥...”

“什麽方子,你別胡說!!”小藥童大驚失色,捂著他的嘴,就差把渾身無力的方寧捂得窒息憋死。

“我...”

方寧還要說話,後腦勺卻被重重砸了一悶棍。

他一瞬間便失去了力氣,向前栽進了雨和泥土混雜的骯臟地面。

一個錦衣玉袍青年甩了燒火棍,丟進了雨裏,又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心裏的泥。

“崔五哥,一個臭蟲也值得你親自動手?”

高放輕聲笑了,用腳尖踹了踹方寧癱軟的身體,像是在撥弄一條死狗。

崔元白斜睨著方寧腰間露出一角的侯府腰牌,饒有興趣地蹲了下來。

“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木板房的門緩緩開了。

屋內,駱百草的表情被傾盆大雨模糊得面目全非。

他不歡迎也不婉拒這兩個不速之客,只是開了屋門,自己轉身腳步蹣跚地進了內室。

方寧躺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耳朵裏嘴裏全都是泥和水。

他其實沒有完全昏過去,但是被打得頭暈目眩,確實也沒辦法再爬起來了。

他跟著赤鳳營軍旅多年,對危險有著最本能的直覺。

方大夫一反常態地機靈了起來,裝作昏迷不醒的樣子,只不動聲色地把眼睛稍微張開了一道縫。

三人的身影離他太遠,耳畔的大雨嘈雜到他根本聽不清他們的密謀。

但方寧知道,老爺爺絕對有問題,那兩個人也不是好人。

得想辦法逃回去,告訴忘歸。

身旁守著的侍衛瞥見了方寧微顫的手指,大聲喊道:“五公子,這小子好像醒了。”

方寧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臉趴在地面上,掩蓋著顫抖的睫毛。

怎麽辦,怎麽辦。

他不想死啊。

“拖過來。”

崔元白的聲音從大雨中模糊地傳了過來。

方寧被拖拽著兩只腳,以一個狼狽的下趴姿勢被拖了過去。

他緊咬著牙,膝蓋磨著地面,疼得他眼角的淚水直淌,幸好被雨水混著,才看不出太大的破綻。

‘嘭’地一聲。

他被丟在了兩雙精致皂靴的面前。

有腳步聲緩慢地靠近。

一步,一步。

方寧心臟都快要蹦了出來。

那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頭頂,接著,柔軟而溫熱的指腹按在了方寧劇烈跳動的頸部脈搏處。

宛若被人用刀子抵著咽喉,方寧呼吸一窒。

還沒開始逃跑,就要結束了嗎?

就在方寧伸著脖子等死的時候,駱百草蒼老的聲音低聲傳來。

“沒醒,夢魘罷了。”

“是嗎?”崔元白把玩著手裏的核桃,咯吱咯吱的摩擦聲讓人聽著耳朵發麻。

“五公子是不信老朽?”駱百草扶著小書童的手臂,掙紮著站了起來,給崔元白讓了個地方,“那請自便。”

高放打著圓場:“先生說哪裏話...”

崔元白卻阻了他的話。

“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說完,輕飄飄地吩咐道:“把舌頭割了吧。”

方寧先是楞住,接著,渾身發抖,如墜冰窟。

“下手太重,若要以他為借口進入侯府,老朽沒法跟小侯爺交代。”

駱百草冷淡說道。

“哦?”崔元白審視地打量著駱百草的臉,思忖了片刻,似是在考慮他這話背後的忠誠。

“五哥,既如此,便挑了他的手筋,灌一碗啞藥。”

高放善解人意的建議正入崔元白下懷。

幾個護衛接到了崔元白的眼神暗示,立刻按住方寧的肩背,為首的刀疤臉用匕首狠狠地剜著方寧的手腕。

那冰冷銳利的刀尖極快地割破了皮膚,一點點刺進手腕的血肉裏,一寸寸逼近那跟脆弱又堅韌的手筋。

方寧第一次這麽痛恨自己精於醫道。

他甚至能準確地分辨出來,自己的手離被廢掉還剩多遠。這種絕望的淩遲,遠比一刀殺了他痛苦多了。

偏一點,偏一點。

方寧無聲地淌著眼淚。

不要廢了他的手,他還要握針,還要救人。

可,那刀尖還是碰上了那根手筋,整個手腕先是一麻,接著劇烈的疼痛讓方寧毛孔噴張,臉色漲紅,整個人劇烈地戰栗。

嗚嗚,爹,忘歸,周先生。

我好疼。

方寧只來得及張了張嘴,痛到根本哭不出聲,在一片絕望和劇痛中昏了過去。

“怕先生忘了,提醒一句。從一而終,是個好品質。臨陣倒戈,恐晚節不保。”崔元白說話慢條斯理的,卻聽著讓人心驚。

駱百草腳一軟,倒在了椅子上,沈默了半晌,擡起了頭。

那表情裏,寫滿了絕望與掙紮。

“老朽這一生,都在為那件錯事而犯下更多的罪孽。”

“怪誰呢?”崔元白將手裏盤得光滑的核桃送給了駱百草,表情似笑非笑,眼底藏著嘲諷,卻慷慨地說道,“如果實在找不到人怪罪,就怪我吧。”

駱百草本就蒼老的身體更加佝僂,他扶著手杖,望著桌角那一小團香灰,疲憊地揮了揮手:“這是最後一次。”

“當然。”崔元白折扇一甩,比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高放和崔元白兩人鳩占鵲巢地在駱百草的簡陋居所烹了一壺茶。

崔元白望著駱百草佝僂邁入雨中的背影,感慨道:“裴四真能撐啊,竟然還不死。”

“快了。”高放陰惻惻的笑容緩緩綻開。

“本來只想借他的手搞垮蓋無常,可沒想到,那膽大包天的武夫,竟然將姑姑請出了宮。”崔元白抿了一口茶,舌尖全是劣質茶葉的苦澀,他用舌尖撚了茶葉梗,優雅地‘呸’了一聲。

“五哥這次回承啟,看來是有所打算了。”

“也沒什麽打算。我閑人一個,只是奉父親之命,帶十二妹入長陽山,探望姑姑。”

“十二姑娘?”高放若有所思地看著淡笑的崔元白,忽得明了,“莫非...”

“崔氏一門承後位,乃是先帝金口玉言。如今,崔家嫡長孫女入主後宮,天經地義。”

崔元白輕輕彎了唇角,舉起手中的茶杯,朝著高放遙遙一敬:“不過,現如今,崔家還要仰仗高世叔在承啟的人脈。”

高放哪裏聽不出崔元白話語裏的試探之意,連忙推拒道:“五哥說哪裏話。昔年蓋無常只手遮天,如今一朝天地變,你我攜手是天經地義,想必家父也有此想法。”

這個回答,崔元白很滿意。

兩人輕輕碰杯,就著傾盆大雨飲下一杯心思各異的茶,遙望著遠方壓城的陰雲。

要變天了。

二十二被揪了出來。

裴醉詳細地問了三日前發生的事,得知方寧給自己診過脈,他周身驀地凜然寒凍,壓著沈怒,卻也沒有追責二十二的過失,只怪自己沒有事先吩咐人攔著方寧入內。

他擡手按了按額角,遣了一半人手在城內城外尋找,自己安靜地坐在桌前,容色平靜,右手飛速轉著大拇指上的扳指。那看似毫無波瀾的面容下,無數激烈的情緒和突如其來的痛楚如同利劍貫穿著他的身體,卻被他狠狠地壓了下去,只是唇角無意識地抿著。

李昀握住了裴醉微涼的左手。

“我去藥廬看看。”裴醉低聲說。

“我陪你去。”

裴醉站在東側院小樓門口,望著墻上掛著的老蟑螂酒壺,還有桌子上那厚厚一摞黑皮醫書,所有陳設一如往常。

他眸色沈了沈,擡步入內,翻找著桌子上他留下的手劄。

前幾本整整齊齊,到了最後一冊,越發淩亂,到了最後甚至稱得上是狂亂。

裴醉借著燭火慢慢地翻找著最後幾頁上留下的字跡,想要從中尋一個線索。

李昀仔細地翻找著木架子上的藥方,翻了幾張,卻怔了一怔,看見了一個半開半掩的小藥箱。

“忘歸。”

他蹙了眉,將四方木盒子端到裴醉的面前。

裴醉用指尖撥開了木盒子,卻看見了裏面香灰殘渣和藥方,瞳孔一縮,立刻將那盒子扣上。

銅鎖扣木頭的清脆聲響打斷了李昀的思緒,他擡頭看著驀然變了臉色的裴醉,心裏一驚,低聲問道:“怎麽了,可是這香灰有問題?”

裴醉勾了一個安撫人心的笑容出來。

“我知道他去哪了,我去找他回來。”

他起身繞過李昀,卻被後者狠狠地抓著手臂。

“不許走。”李昀聲音壓著不解,卻執拗地努力溫和,“說清楚。”

裴醉背對著李昀,那身影仿佛沒入了夜色。

“有件事,瞞了你,抱歉。”

李昀怔了怔,沒想到裴醉會忽然跟自己道歉。他上前半步,輕聲問他:“怎麽了?”

裴醉扶著他的手臂,帶他坐在桌旁,替他緩緩斟了一杯茶,然後,將那木匣子緩緩推於兩人之間,用手指輕輕叩了叩銀鎖。

“這香,是我從崔太後手裏得來的。”

李昀眉心微蹙。

“太後?這是什麽香?”

“...我只知道,它與‘蓬萊’的作用很像,甚至,有迷人心智之效。”裴醉一點點握緊了那木匣的邊角,似乎憶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眉目冷冽,唇角抿著,神色十分不虞。

“為何...”李昀倒吸了一口冷氣,“莫非...”

裴醉深吸了一口氣,唇角拉出了一個沒什麽笑意的曲線。

“當年你母妃疫癥染身,本已經漸漸痊愈,是太後安排了人,誘惑方琮,許他以利,讓他將這方子呈上,最後,導致她咳血高熱而死。”

李昀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幾乎忘了呼吸。

一時間,舊時光的片段紛至沓來,那些曾經的溫暖仿佛一片琉璃,在他面前轟然碎成齏粉。

他本以為,太子皇兄和太後總是待他有幾分真心的。

或許,只是一時浮華蒙了皇兄的眼,才走了一步錯路,最後反而喪了自己的性命。

可,原來,從開始,便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想方設法除他母族勢力,又話語引誘他不與太子皇兄爭儲,最後,還不放心,甚至夥同江南清林,將他逐出承啟皇城。

裴醉輕輕地覆上李昀顫抖而冰涼的手。

無論如何遮掩,真相總能斬破荊棘,帶著無盡的猩紅,血淋淋地站在世人面前。

因為時光從不替人遮掩,只會如流水沖刷浮沙,最終,袒露出那冰冷的真實下醜陋的欲望。

“...原來,是我...讓這些悲劇不斷地發生。兄弟鬩墻,同室操戈,黨派爭鬥...”李昀垂眼低笑,自嘲了一聲,“終究,還是我的過錯。”

“...什麽?”裴醉難得怔住,接著氣得笑了,“我本怕你心裏結下難解的憤懣與仇怨,可誰知,你聽了這麽半天,就得出這樣的結論?你的錯?你錯哪了?”

李昀仿若不聞,手指一點點地攥緊。

裴醉反握住他的手,心疼又無奈。

“你是說,夜明珠要給飛賊道歉,說它不該生得燦爛奪目,讓賊人起了歹心?還是說,鞋不對腳,反而要削掉腳趾?你讀了那麽多書,哪本書上寫這歪理?竟比我說的話還蠻不講理,這等下流藏書不如一把火燒了幹凈。”

裴醉見李昀仍是垂眼不語,微微嘆息。

“生而絢爛,惹人心慕,是常情。只是人心骯臟,羨慕與嫉妒之間,也就隔了這麽一層窗戶紙。”

裴醉大拇指頂著小拇指,留了窄窄一道縫,在李昀眼前晃了一下。

“再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不是你教給我的嗎?”

李昀垂著頭,低低‘嗯’了一聲。

裴醉扶著他的側臉,輕聲說:“擡頭,看我。”

李昀慢慢擡眼,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退縮和迷茫,那雙濕漉漉又無助的雙眼讓裴醉心疼到了極點。

“沒有你,你母妃便能安然活下去?沒有你,李昊便能順利繼承大統?沒有你,天下就太平了?蓋家借李昊布局之計,順手除掉了他,說明蓋家與崔家早就水火不容,蓋家只想扶小五即位,做個傀儡皇帝罷了。若沒有你,清林內部之亂,鬥爭紛擾,朝堂血洗,只會比現在更厲害。”

李昀失神的雙眼漸漸落在了實處,他的手慢慢地抓著裴醉的衣服,仿佛在一片眩暈中抓住了了一座不倒高山,讓他不至於跌落無盡深淵。

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心痛難耐的一時軟弱,亂了心緒。

他深呼吸了幾次,努力壓下這失態,只是臉色仍是有些蒼白。

裴醉忽得挑了話尾,懶懶拉長了語調。

“不過,若是沒有你,有一件事肯定不會發生。”

李昀抿了一下唇,聲音嘶啞:“什麽?”

裴醉斂了唇邊的懶散笑意,珍重地握著他的手。

“若是沒有你,我活不到今日。”

李昀瞳孔微微一顫。

“你把我的心拿走,害我不能安心赴死,害我每日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害我越發留戀這人世間。若當真要論你的錯,可當重罪。”裴醉指尖撐著額角,一雙明眸似笑非笑,“想不到,溫文儒雅純良高潔的梁王殿下,在我這裏,已經是罪無可恕的階下囚了。”

李昀剛剛才努力遮掩起來的心上傷口,被這近乎胡言的玩笑話盡數填平。

他眼角微微泛紅,低聲笑了。

“又胡說。”

裴醉摟他入懷,聲音溫柔而堅毅,帶著斬破黑暗的力量。

“你沒有對不起誰。這二十一年,你走得坦蕩,每一步都俯仰無愧於天地。”

李昀咬了咬唇,把熱淚逼了回去,生硬地轉了個話題。

“...所以,方公子去了哪裏?我同你一起找他回來。”

裴醉徹底失笑。

“都難受成這樣了,還想著別人。該說你善良,還是傻?”

“...承兄長誇獎。”李昀抿著唇,慢慢從他懷裏坐了起來,深吸了口氣,拿回了那張藥方,忽得了然。

“他去找駱先生了?”

“嗯。”裴醉嘆了口氣,“半月前,我請先生解這個香,這方子是他給我寫下的藥材成分。被伯瀾找到了,恐怕,又去求先生了。”

李昀松了口氣。

裴醉用大手溫柔地揉了一把李昀的發頂:“走吧,陪我去帶他回來。”

“快!閃開!”

周明達背著臉色慘白的方寧從外面跑了進來,聲音都在發顫。

裴醉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床邊,看見渾身濕透氣息奄奄的方寧,瞳孔一縮。他直接動手扒下了方寧身上濕漉漉的袍子,看清了那駭人的傷。

那雙膝蓋窩上潰爛的青紫,被雨水泡得發脹,皮肉猙獰地翻著;手腕處有繃帶包裹著,可鮮血仍是浸濕了繃帶。

裴醉周身的氣場一下子變得冰冷無比,猶如在深冬臘月的大雪裏埋了三日的旅人,連呼吸都凜然寒凍。

他極緩慢地伸出了冷白色的手,近乎冷漠地解開了方寧手腕處的繃帶。

“裴小子!”周明達心疼到了極點,狠狠地抓住裴醉的手,“你幹什麽?!”

裴醉甩開了周明達的鉗制,自顧自地將那傷口全然袒露。

傷口很深,是刀傷。

刀尖略彎,刀身瘦直,刀刃輕薄,是苗刀。

南方的刀。

裴醉用二指輕輕觸碰這那血肉傷口。

翻露猙獰的皮肉處被抹了氣味甘香的傷藥,血已經凝固了。

他冰冷的指尖又一點點探上方寧的手腕骨。

斷了。

他又將繃帶纏了回去,沒有一絲猶豫,連手都沒顫。

“誰將他送回來的?”

裴醉漠然擡眼,眸色深邃。

一聲蒼老的嘆息自門口而來。

“小侯爺,是老朽的不是。”

駱百草被人攙扶著進來,胡子上打著的小結被大雨打得濕透,有氣無力地垂著,還淌著雨水。

李昀快走了兩步,上前扶著駱百草,將他扶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先生在何處撿到他的?”裴醉聲音很冷。

“老朽也不想瞞小侯爺。”駱百草顫巍巍地起身,朝他行了個禮,“方公子三日前來我這裏,求我幫你解毒。後來,他回城的途中,似乎遇到了賊匪,倒在老朽居所不遠處。這事,說起來,是老朽的錯。”

裴醉慢慢擡眼,唇邊笑意很淡。

“先生早知我身上的毒無藥可解,為什麽還要讓他雨中跪三日?”

“...老朽以為,避而不見,便能絕了他的心思。”駱百草拄著手杖,一步一晃地慢慢站到了方寧的床前。

“先生不是一貫以濟世救人為己任,怎麽,他不是人?不值得先生救一救?”

“這孩子...”駱百草攥了攥手杖,放低了聲音,“...醫道不正,醫心旁落,容易誤入歧途。老夫,不喜歡他。”

裴醉嗤笑一聲:“你不喜歡的,是方琮,是方寧,還是你自己?”

駱百草仿佛被戳中了心底的隱秘,他攥著手杖的手顫了顫,最後,無力辯解道。

“青出於藍,老朽,確有羨慕。可方琮,確實不該將這未成之藥拿出去邀功。現在,他的兒子也如此魯莽,老朽...只是想正一正他的醫者仁心。”

裴醉仿佛聽了場笑話,唇邊笑意極淡,眼含嘲諷。

“先不說,這藥是我逼他給我的,只說先生這可笑的理論。恩情隔輩便忘,罪責卻延綿百代。方琮做錯事,與伯瀾有何關系?”裴醉冷冷挑眉,鳳眸微瞇,“他被這方子害了半輩子。沒有家人相護,從小受盡欺辱,一心鉆研醫道卻被這方子折磨成了個不人不鬼的瘋子。你們只會遷怒於無辜的孩子,那他吃過的苦,要向誰討?!”

裴醉緩了一口氣,語氣更加尖銳而冷厲。

“他近來幾日便會發一次瘋。若是不癡迷於醫道,他怎能發瘋?若是不存善念,他為何日夜鉆研,拼著發瘋也要救我性命?若先生如今還打算裝作不知道,那我便也無話可說。畢竟,徒弟五馬分屍,徒孫最後瘋死,倒也成了方家一門傳奇。”

駱百草被裴醉身上凜然的壓迫性逼得身體向後仰倒,幹瘦手掌努力攥緊了手杖,才不至於被那懾人的氣勢震倒。

“小侯爺...你...”

裴醉幹脆打斷了他的話。

“醫道?囿於世俗成見的冷血之人,不配在一個秉性純良的杏林面前談醫道。我看先生從太醫院裏退下來正好,否則,終有一日,身敗名裂,萬劫不覆。”裴醉話語寒涼,唇角卻帶著冷漠的笑意,一字一頓,如陰曹幽語冷然回蕩在駱百草耳邊。

他胡子顫巍巍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什麽,可面對著裴醉沈怒的劍眉冷目,卻說不出話來。

李昀沈默地扶著駱百草坐穩,然後無聲地走到了裴醉的身後,將手搭在那微微發顫的肩上。

忘歸習慣了把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埋在心底,很少這樣失態。

今日,是真的動了怒氣。

床上的方寧痛得意識模糊,可裴醉的話卻一個勁兒地往他耳朵裏鉆。

方寧又委屈又感動,拼盡全力地想要抓住裴醉的手,可廢了半天力氣,只細微地動了動睫毛。

裴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深吸了口氣,伏在方寧的耳邊,一字一字,壓抑而堅決地告訴他。

“誰傷了你,我殺了他。”

受寵若驚的方大夫感動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努力地想要回應,可就是睜不開眼,也說不出來一句話。

忘歸,報仇什麽都不重要!!!

你千萬別靠近老爺爺啊!!!

他身上有藥!!!

駱百草把枯瘦的手搭在方寧的手腕上,仔細地診了診脈,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的手筋我已經接上了,雖然不能像從前那般靈活,但勤加練習,並非沒有完全恢覆的可能。至於斷的骨頭,需要時間休養,也會好起來的。”

周明達差點沒哭出來。

他抱著方寧慘白慘白的小臉兒親了一口,心疼地罵他:“阿寧啊,你在府裏犯蠢也就罷了,出了府怎麽還不學著機靈一點呢!沒有老夫,也沒有臭小子,誰能護著你這個小瘋子啊!”

方寧心裏已經嚎啕大哭了。

周先生我好疼嗚嗚嗚嗚嗚嗚嗚!!!

先生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連你去茅房也要跟你一起!!!

駱百草充滿自我糾結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裴醉的身上。

他腰間放草藥的鹿皮藥囊已經換成了細網密織的香囊,裏面的香料一點點地散逸了出來。

他有無數次想要將這香囊丟進雨裏。

可,他錯了半輩子,若此時放棄,這些年,便盡然變成了一場笑話。

雖然,他早就可笑得可悲了。

裴醉臉色一點點難看了起來。

他身體本是坐得筆直,可一點點向床頭的立柱靠了過去,又不動聲色地雙手抱臂於身前。

“唔...”

他忽得壓抑地低喘了一聲。

心口的隱痛陡然變作山崩海嘯,身體裏仿佛有無數把刀子剜著心口的血肉,痛得他喉頭一瞬間便哽了一口血,唇上的血色盡褪。

幸好屋內光線昏暗,眾人的視線又全被方寧身上的傷吸引,沒人註意到裴醉忽得慘白的臉色。

裴醉慢慢閉上眼,拼命地壓下了撕裂般的痛楚。

片刻後,低啞著嗓音朝著周明達說。

“師父,我還有事要處理。”

“知道了知道了,去忙吧,這裏有老夫。”

被周老夫子轟走,裴醉便撐著燈架起身,轉身冷淡地朝著門外走,一副閑人勿近的氣場在他周身猛地撐開。

他快步走到月下回廊的陰影裏,扶著廊柱,身體猛地一折,向著花園中的草木噴出了一口血。

二十四快步走過來,給裴醉遞了一塊帕子。

“在本侯面前用刀傷人,呵。”裴醉擦去唇角的血跡,啞著聲音冷笑,“去給我查,南方的‘貴客’是不是又來承啟找死了。”

“是。”

裴醉抱著雙臂,靠著廊柱,臉色蒼白地蹙緊了眉梢。

近日,毒發得越來越頻繁了。

李昀的腳步聲細碎地在他身後響起。

裴醉立刻甩了手裏的帕子,藏在草木的陰影裏。

“忘歸。”

聽見李昀的呼喚,裴醉彎了唇角,轉身時,眼前卻猛地一陣眩暈,按著廊柱的手泛著青白,差點撐不住身體而向前栽倒。

李昀倒吸了一口冷氣,奔向了那月色下身形單薄的人,張開雙臂扶住了他微晃而險些倒下的身體,焦聲問道:“又頭暈難受了?心口疼得厲害嗎?”

裴醉臉色發白,氣息不穩,將自己手臂橫跨在李昀單薄的肩上,頭低低垂著,碎發遮眼,擋住了那一瞬間的失神和脆弱。

他勻了勻呼吸,勉強笑著說道:“...為兄看起來很虛弱嗎?竟然要我家元晦一步不落地跟著。”

李昀不答,扶著他的腰,將他帶入回廊旁的一個歇腳亭,替他擦了擦脖頸滲出的冷汗。

“怎麽突然疼成這樣?”

裴醉握著李昀的手,用他冰涼的手背冰著額頭,抵抗著天旋地轉的眩暈,擰著眉,啞聲道:“沒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今日,你可有用膳?”

裴醉捂著胸口咳嗽,視線微飄。

“沒胃口?”

“...嗯。”

“這幾日你都沒怎麽吃東西,怎麽會不頭暈?”

裴醉用微涼的指尖掐了掐李昀的臉蛋。

“果然還是看到我身上的傷了,是嗎?”

“你我朝夕相對,又如何能瞞得住我?”

裴醉神思清明了些,心口的痛楚也漸漸散去,只是還沒什麽力氣,慵懶地撐著額角,垂眼輕笑:“...真令人頭疼。”

李昀蹲在他身側,微微仰頭,雙眼映著亭角飛檐處掛的兩盞暖黃紙燈籠。

“我給你煮一碗藥膳粥好不好?”

“君子遠庖廚,不用為我破例。”

“谷麥稻米,一粥一飯,皆為天下本。再說,心上不沾煙火,縱居庖廚而處桃源,君子養浩然正氣,不以外物...”

“好了,我這是請了一個教習先生回家?”裴醉牽著他的手,無可奈何地笑道,“怕了你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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