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出府

關燈
方寧蹲在床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裴醉的睡顏。

眼睛酸脹到了極點,他不由得擡手揉了揉眼睛,就這麽瞬間的功夫,裴醉猛地張開了眼,右手如鷹爪迅疾地抓向方寧的手腕,將無辜的方大夫扯得身體一歪,跌坐到了地上,指縫裏的銀針也順勢而落。

“殿下...”方寧苦著臉,揉著摔疼的屁股,“你冷靜點。”

“滾。”

裴醉聲音極冷,扶著床沿就要起身,可方寧死死地拽著裴醉的中衣邊角,又膽怯又勇敢地望著他。

“殿下,你不能下床啊。”

裴醉轉身,那劍眉冷厲地微微下壓,慘淡的薄唇抿成了一條銳利的直線,他一步步逼近方寧,眼瞳裏陰雲翻滾,驚得方寧抱頭瑟縮,似乎是想起了那人昔年在軍營裏的鐵血手腕。

“殿下想去就去!!”方寧嚇得哭腔發顫,雙手顫巍巍地捧了十全大補丸,高舉過頭頂,“吃點補藥再走。”

裴醉擡手甩了那丸藥,鉗著方寧纖細的手腕,聲音喑啞而低沈:“蓬萊。”

方寧同手同腳地向後退了半步。

“殿下,你是不是瘋了?!”

“別浪費我的時間。”裴醉冷淡地重覆了一遍,“拿來。”

方寧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蹭’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反捏著裴醉消瘦的手腕,顫抖著朝他吼:“我早就說過,蓬萊為火,它雖能激發你體內的氣力,可也燃燒著你的...”

他說不下去,憋得臉色發青,眼淚順著臉頰瘋狂地落了下來。

“拿來。”裴醉嘴裏只有這兩個字,面無表情,冷淡平靜。

“求你了,求你了,殿下。”方寧在裴醉面前‘撲通’跪了下來,哭得委屈又崩潰。

“...我再說一遍。”裴醉捂著胸口的傷,微微彎了腰,勢在必得的目光如利箭插入方寧的眼底,“...拿來。”

方寧被裴醉身上的殺氣激得冷汗直冒,卻拼命地搖著頭。

“殿下,你不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差到了什麽程度,可,可我知道。你真的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反噬了...”

裴醉一把奪過方寧的藥匣子,無情而冷漠地甩著裏面的瓷藥瓶,寢殿地上都是碎瓷渣子。

方寧急得團團轉,終於破釜沈舟地撲上前去,抱著裴醉消瘦的腰,崩潰地哭喊著:“你救回來梁王殿下,可自己卻不在了,你讓梁王殿下一個人怎麽撐下去!”

裴醉握著藥瓶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驀地想起,那滾燙的眼淚和不肯放開的五指緊扣。

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沒有資格,輕擲自己的性命。

裴醉緩緩放下了握著藥瓶的手臂,五指微松,那瓷瓶便清脆地滾落在了地面。

方寧驚慌失措地爬了過去,把藥瓶死死地抱進了懷裏,生怕裴醉反悔,又要奪回去。

“...先生呢。”裴醉啞聲問道。

“周先生去找人幫忙了,他說,你就安心在府裏等。”

裴醉垂了眼簾,輕輕握著左手的扳指。

“怎麽可能安心。”

“殿下!!”

扶寬驚慌失措地奔了進來,方寧看著那人滿頭的汗,也跟著急得後背出汗。

到底又怎麽了?!

“城內亂了。蓋家餘黨在城裏大開殺戒,放火搶劫,就是沖著作亂去的。”扶寬猶豫著,從腰間抽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紙,輕聲說道,“還有,這是...飛鴿傳來的。”

裴醉蹙了眉梢,將那紙張展開,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血色褪盡,甚至來不及掩住唇,一口血便噴了出來,暈在那畫像上的留白處,若血梅點點。

那畫師的筆觸實在細膩,將李昀的情態栩栩如生地繪了出來。

纖腰一握,墨發繞肩,清冷的眸子浸染了情絲,眉梢輕蹙,薄唇微張,莊重與無法掩藏的魅色交雜著,使得李昀不食人間煙火的容顏更添半絲人間絕色。

裴醉右手慢慢搭在梨花木燈架上,手臂無力地撐著架子,想盡力站直,可身體仍是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彎了下去,直到蹲在了地上,捏著信紙的右手扶在前額,將半張臉盡數擋住,他沒有說話,如死一般的沈默。

方寧嚇了一跳。

這麽多年,多少次生死之間,沒見過殿下崩潰到站不住的時候。

“...我要,他死。”裴醉垂下了頭,將手裏的紙盡數折皺,指節泛青。

方寧咽了口唾沫。

他真的很害怕。

太久沒見過這樣壓著暴怒的殿下。

他簡直就像海嘯前的平靜而廣袤的大海,安靜地令人心慌又膽寒。

可,方寧記著周明達的叮囑,帶著哭腔去拽他的袖子。

“周先生說,你現在出府,就是造反。公然抗旨,這次,真的誰也沒辦法保住你了。”

裴醉冷淡的擡了眼。

方寧被這雙克制又凜冽的雙眼震了一下,瑟瑟縮縮間,手裏的藥瓶不知不覺地被奪走。

方寧大駭,手心一涼,卻也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裴醉的喉結微微一滑,藥入腹中,再無可救。

他抱著藥匣子,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

裴醉起身,自顧自地穿上軟甲,將腰間系帶狠狠地一紮,宛若出征前的決絕。

扶寬死死握著腰間的雁翎刀。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重重跪在裴醉面前。

“求殿下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

裴醉收拾著身上的行裝,忙中打量著扶寬血紅的雙眼和空蕩的左袖口。

“你的仇,報不完的。”

逼死扶光的,是好大喜功又奪人功勞的賈興邦,是與武將狼狽為奸的蓋無常,卻也是腐朽的大慶,是黑暗的官場,是人性的惡,對權勢的貪。

扶寬的仇人,多如蝗蟲滿倉,憑他一把刀,殺不盡,斬不完。

“是。”扶寬重重點頭。

“來日手握重權,救人,比殺人重要。今日之事,最好與本王撇開幹系。”裴醉聲音嘶啞,仍是不允。

“末將自知,走到今日,全憑殿下的提攜。天威衛很好,兄弟們也很好。可我,沒有忘記過扶家是如何一夕之間家破人亡的。”

不過幾個月,當初望臺小鄉村裏的偷馬賊已經不再吊兒郎當,他跪在裴醉面前,恭敬而虔誠,面容堅毅,雙眸堅定。

“就是想不明白?”裴醉皺眉。

“是,殿下,我不明白。”扶寬眉間一道疤微微發燙,眸光明亮,“我不明白,卻也明白極了。我要殺人,要痛痛快快地活一場,提刀飲血,縱情快意,殺不盡仇人又有什麽關系?殺一個,算一個!”

裴醉怔了一怔。

他以為,經過天威衛的磨礪,扶寬應當懂得世故,不再憑著俠氣行走塵世間。

可沒想到,那人的心性砥礪愈堅,答案竟如磐石無轉移。

“...你可知,若你公然與我追殺蓋無常,你便是抗旨?”

扶寬僭越地與他並肩而立,朗聲笑著。

“殿下贈我一把刀,我替殿下蕩盡心中不平事!”

裴醉看著扶寬。

扶寬亦昂首與他對視,笑了。

裴醉緩緩伸出左手,懸於空中。

扶寬揚臂,與他手掌交叉相握,無聲地歃血為盟。

裴醉沈聲道:“扶兄弟,與本王一起,殺了蓋無常。”

從此刻起,扶寬不再是望臺村莊裏的江湖草莽,亦非天威衛總旗名頭束縛下的普通兵卒,而是單刀獨臂縱情江湖的飲血俠客。

裴醉期望著,扶寬用他的刀,痛痛快快地殺一場。

他則挽弓策馬,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朝他的心上人不留遺憾地奔去。

扶寬握著裴醉贈與他的雁翎刀,朝他拱手行了個江湖人的抱拳禮,不三不四地笑道:“裴兄,走!”

裴王府十八進出的院子,慢慢地騷動了起來。

那些庭院裏掃地的下人,丟掉手中的笤帚手絹,握上了彎刃柴刀,從床鋪下扯出輕甲鐵胄,如過江之鯽一般,密密麻麻又整整齊齊地聚攏到裴王府的寢殿門外。

列陣,鴉雀無聲。

赤鳳營軍卒,若戰,便向死而戰。

裴醉瞳孔一縮,沈聲怒道:“你們做什麽?!”

“赤鳳營將士,與大帥同生共死!”

一聲嘹亮的喊聲,自兵卒身後傳來。

裴醉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項巖全副武裝,從後疾奔而來,單膝跪下,鎧甲爭鳴。

“赤鳳營副將項巖,叩見大帥。”

“私藏戰甲兵器,本已是大罪。你等若此刻隨我殺出裴王府,便是反賊。”裴醉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稚嫩,或飽經風霜的面孔,聲音嘶啞難當,“弟兄們趁亂離開,便可以英雄歸故冢。”

“我等,誓死追隨大帥!”

項巖將手握拳,擱在左胸戰甲,聲音清朗洪亮,不屈不退,鐵骨錚錚。

身後的將士亦揚著手中的柴刀,震天一呼。

三年承啟溫軟鄉,抹不平刀光劍影,金戈鐵馬。

他們是赤鳳營將士。

為戰而死,沒有辱沒了他們。

項巖快步走到裴醉面前,那鐵血硬漢的眼底微微發紅,擡起堅實的雙臂,重重地抱了一下裴醉削瘦的肩,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少帥,別遲疑。若大帥在此,定會說,你做得對,做得好。”

裴醉呼吸狠狠地窒了片刻。

項巖有一對粉妝玉砌的兒女,可他拋妻棄子,追隨自己一路回到承啟,從沒有一日享受過兒女繞膝的天倫之樂。

不僅如此。

一身軍功的將軍不能馬革裹屍,今日,卻要飲盡一杯汙名屈辱而死。

裴醉擡手死死地環住項巖冰涼的戰鎧。

“不悔?”

項巖沒有回答。

只拍了拍裴醉的背,轉身握著腰間長劍,再也不覆迎來送往時那管事的招牌和善微笑。

他粗眉微揚,眼神堅毅,聲音嘶啞而洪亮。

“赤鳳營地字所眾將士聽令,殺盡清林餘孽,護我百姓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