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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木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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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圍成的四方盒子狹窄逼仄,裏面的空氣粘稠悶熱。

李昀手腳都被粗糙的木繩緊緊捆著,身上的厚重官服被汗水浸透,碎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秀氣的眉梢緊緊蹙著。

他知道自己在發熱,可醒不過來,只能放任自己在噩夢的浪潮之巔隨波逐流。

一時,夢見昔年母妃死前那無盡的黑夜與暗紅的血水;一時,夢見自己躺在東宮的血流成河與橫屍遍野中無法掙脫;一時,夢見那支寒光鐵箭狠狠地釘在裴醉的胸口,令人窒息的血紅,滿目是紅。

那片血海慢慢地漫過了他的鎖骨。

冰涼滑膩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李昀喘不過氣來。

他想掙紮,卻全身無力,一時滾燙,一時冰涼。

“元晦。”

仿佛,從渺遠的地方,裴醉那含笑的聲音輕輕傳到了李昀的耳畔。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握住那無盡黑暗裏的最後一絲光。

“醒醒。”

那個聲音低沈如鐘鳴,卻又溫和如三月春風。

李昀猛地睜開了眼,冷汗淋漓地大口喘著氣。

目之所及,盡是腐朽的木板,在一片黑暗裏,他什麽也看不清,耳邊只回蕩著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喘息聲。

耳邊似乎有著隱隱約約的車馬喧囂,馬蹄鐵扣擊青石板地面的悶響隔著木板傳來,還有隱隱約約的鈴鐺聲。

如同,奔喪一般的銅鈴。

這是木棺。

李昀抿著唇,努力鎮定了下來。

吏部有人裏應外合。

或許,真的是他太急了。

讓那些人光天化日之下鋌而走險,竟敢在吏部這般大庭廣眾下對自己下手。

李昀的汗已經浸透了官服內襯,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木箱裏的空氣也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李昀呼吸漸漸地不暢,那蒼白的唇瓣已經開始有些發青。

他費力地揚起頭,努力地尋著黑暗裏可能的縫隙。

他艱難地舉起雙手,用指尖輕扣著木板壁,試圖找到木板的薄弱點。

可他身上的迷藥還未失去效力,他連手指尖都是癱軟無力的。

他指尖劃上了堅硬潮濕的腐木,手腕沈重地掉了下來。

可李昀並未放棄,他咬著舌尖,咬了滿嘴的血腥味道,終於從一片混沌中偷得一絲清明。

“呼...呼...”

李昀努力地喘息著,那單薄的胸膛一起一伏,汗水沁滿雪白的脖頸。

強烈的求生欲驅使他拼盡全力,將捆得僵硬的身體微微傾斜了一個方向,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絲新鮮的涼空氣。

李昀重重咬著下唇,被捆得牢牢的雙手猛地用力抵在那腐朽木板上,幾乎將殘餘的所有力氣都迸發了出來,‘轟隆’一下,將木板縫隙推得錯位,開了一絲縫。

秋日冷空氣湧入這狹窄的木板中,李昀大口地呼吸著,仿佛從窒溺的深海裏擡起了頭。

這是哪裏?

李昀透過那絲縫隙打量著這晦暗的街巷,抿了抿蒼白的唇瓣。

承啟暗巷嗎。

李昀手腕扭轉,拼力想掙脫那木繩的束縛。

那白嫩的手腕皮膚被磨得鮮血淋漓,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傳來,他卻也沒能掙開那綁得嚴實的繩結。

耳邊嗚嗚咽咽的長風自木板縫隙處吹來,令人心底發寒。

李昀身上一陣一陣地打著寒戰,眼前黑霧慢慢地彌散開,可他努力撐開了眼簾,不願意放棄那絲縫隙中的光亮。

他還沒有等到忘歸醒來。

還有話,沒有親口對他說。

李昀顫抖著扯掉了腰間藏著的流雲扇墜,拼死從那絲縫隙中丟了出去。

隨著白玉墜地的輕微寒碎聲,馬車忽得停了。

李昀心裏一驚,抿著唇幾乎不敢呼吸。

沈重遲緩的腳步聲,緩慢地逼近捆在車馬上的腐朽木棺。

外面倏然變得安靜,只有長風嗚咽作響。

李昀試探著擡了眼,朝著那絲微弱的木板縫隙中看去,忽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只帶著白翳的眼珠,朝著他,毛骨悚然地彎了一下眼角。

周明達坐在裴王府寢殿裏美滋滋地煮著一壺茶,方寧半蹲在裴醉身邊,將那削瘦的手腕從棉被裏小心地捏了出來,專心致志地掐著脈。

“殿下真的醒過?”方寧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解地仰頭,“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根本不像能醒過來的樣子啊。”

周明達聞言,笑得更燦爛了。

“想必,是臭小子怕我走,嚇醒了吧。”

方寧用誠摯的語氣誠實地說道:“周先生,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周明達微笑:“阿寧,你過來。”

方寧可可愛愛地抱著藥匣子走了過去,然後歪歪斜斜著被丟出了門。

周明達拍著手掌上的灰塵,走到裴醉的床邊,垂眼凝視著他緊緊擰著的眉心,和蒼白無血色的雙唇,替他擦了擦汗。

“小子,等你好了,師父送你一張吉卦護身,以後,肯定萬事順遂。”

他剛放下手中的濕帕,便見一個五短身材的小黑少年自側門慌裏慌張地奔了進來,連扶寬都失態地跟在他身後跑著。

周明達怔了一怔,剛想詢問,那少年便劈裏啪啦地像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的事情前後仔細說了一遍。

“你是說,梁王殿下明明沒出來,吏部的人卻說他早就離開了?”周明達心口一跳。

這似曾相識的畫面。

不妙。

向武點頭如搗蒜,急得小粗眉毛已經連成了一個寬闊的‘一’字。

“十二哥已經帶著人去追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殿下。”

“...過來,仔細說一遍。”

嘶啞的嗓音自不遠處的床榻上傳來。

幾人回頭,見裴醉緩緩張開了眼,臉色蒼白地掀了被子,竟然作勢要起身。

周明達跛著腳快走了過去,正好接住裴醉堪堪倒下的身體。

他把裴醉抱在肩上,只覺得那孩子後背已經瘦得硌手,讓人心裏一酸。

周先生扶著他的後脖頸,低聲責備道:“給老夫好好躺著!”

裴醉抿著唇,右手攥著紅木床沿,忍過了一陣頭暈目眩,慢慢掀了眼簾,目色深沈,猶如遮日滾滾陰雲,晦暗幽深到透不出光,臉色又白,整個人只剩黑白二色,虛弱而深沈交織著,極覆雜地撐起了那單薄的身體。

“說。”

裴醉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向武急瘋了,也顧不上裴醉剛剛蘇醒那難看的臉色,從頭到尾又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裴醉閉著眼,側靠在軟枕上,容色平靜,修長蒼白的食指在練色床褥上輕輕扣著,不時輕輕咳嗽一聲。

“清吏司?”

裴醉微微撐開眼簾,望著周明達。

“高功。”周明達摸了摸長眉毛,亂糟糟的眉梢卻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會蠢到,在吏部動手?”裴醉並不讚同。

周明達沒接話。

“先生。”裴醉嘶啞的聲音微微沈了下來。

周明達很緩慢地閉上了雙眼,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裴醉不再看他,揚聲喚了暗衛。

“十二可有信傳回來?”

暗衛單膝跪在裴醉床前,雙手,捧著那摔得碎裂的流雲扇墜。

裴醉瞳孔猛地一縮。

“...拿過來。”

暗衛將那半個指節大小的扇墜遞了過去。

那羊脂白玉從當中裂成了三瓣,無暇美玉已經損裂不堪。那流暢靈動的天邊雲,也變作了塵土裏的破碎沙礫。

裴醉將那扇墜死死攥緊,碎片嵌進了掌紋裏,鮮血滴滴答答地墜了下來。

“幾時發現的?”

“半個時辰前。”

“太慢了。”裴醉聲音壓著暴怒,雖然嘶啞而虛弱,可話語中的冷意卻將在場的所有人都驚了一下。

暗衛重重跪下,膝蓋空洞地磕著冰涼的地磚。

“咳咳...”裴醉嘶啞地咳嗽著,殘破的身體如同風中的枯木簌簌發顫,他輕輕捂著心口的傷,艱難地坐直了身體。

他不再做沒有意義的責問,看向守在床邊,身穿青色黑紋撒曳的扶寬。

“扶寬,承啟南通門的入城記錄,拿來給我。”

扶寬立刻應了,轉身奔了出去,片刻,便大汗淋漓地跑了回來。

普通百姓入城需帶著通關文牒,本不需要被記錄在冊,可自從李昀回承啟後,裴醉便暗中囑咐了守城軍士,將超過十人以上的隊伍暗中記錄,有備無患。

可,他並不希望這記錄有一日派上用場。

裴醉冷眼展開黃皮硬殼的記錄書冊。

他帶著目的,尋找來自淮源一帶的商旅。

淮源的布商,茶商,鹽商,瓷商。

太多了。

不該這麽多。

裴醉用手緩緩劃過那些記錄的墨痕,可驀地,視線落在了左手大拇指的鳳紋青玉扳指上。

他瞳孔猛地一顫,心頭痛意上湧。

幾乎是瞬時,沈睡在他體內的‘蓬萊’便像是活了過來一般,瘋狂地撞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裴醉削瘦的臉上驀地褪去血色,手臂青筋暴起,險些將手中的記錄書冊攥皺。

他拼盡全力壓下這痛苦,顫抖著呼吸,接著看了下去。

押解蓋無常的軍伍,昨日入城了。

裴醉合上了書冊,臉色極差地靠著軟枕,右手轉著大拇指的扳指。

“向武,讓王府長史拿著這扇墜去找楊文睿,說高功恐意圖謀害李家血脈。”

向武應了,轉身就跑。

裴醉身體被‘蓬萊’刺激出了一絲力氣,他慢慢掀了被子,單薄的中衣掛在肩上,身體微晃:“扶寬,帶我去詔獄。”

周明達猛地睜了眼,握著裴醉的手臂:“你去詔獄做什麽?”

裴醉甩開周明達的手,胸口的箭傷被猛地撕扯開,血跡慢慢地暈開,他抿著唇,臉色慘白地跌坐回了床上。

“裴小子!”周明達一聲冷喝,一貫懶散的眉目倒豎,“再急,也不能亂了陣腳!你現在被陛下幽禁在府裏,現在去詔獄,你是要抗旨嗎?!”

裴醉眼眸垂著,嶙峋的肩骨撐著中衣,臉上藏著不動聲色的沈怒,左手死死攥著被褥,隱秘地洩露了他此時焦灼而痛苦的心情。

周明達嘆了口氣,揮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兩人對坐。

他跛著腳蹲在裴醉面前,擡手替他擦掉鬢角掛著的冷汗。

“你懷疑,蓋無常?”

“先生,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這可能是蓋家栽贓高家的一石二鳥。”裴醉慢慢擡頭,整個眼珠已經浸滿血色,整個人處於暴怒的邊緣。

周明達略驚了一下。

三年,他沒見過臭小子這樣的神色。

裴醉死死地凝視著周明達,一字一頓道:“或者,先生真的想看,五年前的東宮慘案重現?”

宛若一盆寒冬臘月的涼水從頭上嘩啦啦地澆了下來,周明達長眉毛微微顫抖,懶散的眼瞳亦劇烈地顫了顫。

“裴小子,你...”

裴醉喉嚨間的血腥氣鋪天蓋地的湧了上來,他眼瞳中的陰雲瘋狂地吞噬著那眼底的平靜,他痛哼一聲,唇邊的血跡慢慢溢了出來,他推開了周明達攙扶的手,雙手握著床沿,腰猛地一折,一口鮮血噴在了床邊。

方寧剛抱著藥匣子進來,又看見了裴醉熟悉的大口吐血,嚇得魂飛魄散,撲到裴醉的身邊,抖著指尖按上了那清瘦的手腕。

這一診,方寧險些哭了出來。

裴醉捂著方寧的嘴,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他的話。

他擦去唇邊的血跡,擡眼看向周明達。

“我從不曾問過你五年前的事,卻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想逼你,可,你也不要阻止我。”

周明達攥著裴醉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

“你以為,是我與蓋家聯手,害了先太子?”

裴醉冰冷地望著周明達,眼瞳中千百種情緒交織著,快要將他撕裂。

“你以為,我當真看不出你這三年對元晦的愧疚?”裴醉強壓著喉嚨間的血腥欲嘔,慘白著臉,硬撐著向周明達那顫抖的雙眼看了過去,“你,在愧疚什麽?”

周明達背靠著床框,面對著裴醉的冷眼疾語,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伸手撓了撓那胡亂團著的胡茬,是一貫的懶散語氣,可藏著隱約的悲涼。

“你不肯喊我師父,是因為你從來沒有信過我?”

裴醉心口劇烈地疼了一下,他按捺不住地微微彎了腰,痛喘著咳嗽。

方寧捂著嘴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兩人從來都是笑著對罵,什麽時候這樣冷冽的針鋒相對過?!

“殿下,別再生氣了...你的身體真的...”

“唔...”裴醉死死撐著床沿,那熟悉的痛楚又慢慢攀上了心口,像一株帶刺的藤蔓,一點點將他的心臟裹了起來,用力收緊,將刺狠狠紮進血肉裏。

看著裴醉削瘦的背微微顫著,周明達極淡地嘆了一口氣。

“臭小子,原來,你學的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好。”周明達捏著裴醉的肩膀,將他按倒在了床上。

裴醉無力反抗,冷汗淋漓地掀了眼簾。

“躺著吧。詔獄你別去了,就你這身體,還能去哪?”周明達笑了笑,懶散的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還是為師用這張老臉,去找人幫幫你吧。”

裴醉冷眉微蹙,冷汗微濕的手微微拽了一下周明達的手腕,似是微弱地阻止了一下,那暮霭暗沈的眼眸中藏著拒絕。

“...不必。”

“還是不信我?”周明達撓了撓胡茬,語氣裏壓著不易察覺的蒼涼,“不信就不信。誰讓老夫眼瞎,看上了這麽個會咬人的小狼崽子當徒弟呢。”

說完,周明達沖著方寧擠眉弄眼,方寧本能地一針戳上了裴醉的手臂,那虛弱的人幾乎沒有抵抗的能力,劍眉冷眼慢慢地落了下來,呼吸急促地昏了過去。

周老夫子望著臉色慘白的裴醉,微微笑嘆了一句。

“傻徒弟,我對梁王殿下自然是有虧欠的,可,你放心,我再怎麽糊塗,也不會跟蓋家站在一起。”

他替裴醉擦了擦唇邊的血跡,轉身要走,可袖口卻被方寧顫巍巍地拽住了。

“...周先生,我收回剛才的話。”

周明達疑惑地話語上揚:“嗯?”

“殿下確實是因為你要走被嚇醒的。”方寧咽了口唾沫,“就像剛才一樣。”

“是嗎?”周明達隨口一問,不在意地笑了。

“真的。”方寧扶著裴醉的脈,急得話都不會說了,“他醒了是因為極度的刺激,這說明,這說明...”

周明達彎了腰,又慈愛地拍了拍方寧的腦袋。

“小阿寧,老夫有沒有說過,你不瘋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嗚啊周先生不要說遺言啊!!”方寧抱著周明達的腰,嚎啕大哭,“殿下把先生當爹看,如果等下殿下醒過來,見不到周先生,他嘴裏不說難過,可恐怕又要背著人吐血了!”

周明達怔了一怔,眼睛有點酸,轉過身揉了揉紅鼻子。

越活越沒出息了。

方寧幹脆掛在了周明達灰白麻布衣服上,跟個八爪章魚一般,說什麽都不放手。

如果他阻止了周先生去死,那殿下是不是就能饒了他的命?!

周明達甩了手。

方寧沒動彈。

周明達擡了腳。

方寧抱得更緊了。

周老夫子忍無可忍,掐著方寧柔軟的臉蛋,咬牙切齒地說道:“誰說老夫要去死了?!你給老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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