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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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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睿盯著堂下梗著脖子,不願配合審訊的曹化,眉心狠狠跳了跳。

都察院與六科給事中互相補充,兩院共稱‘科道’,共同言諫,不分上下。但六科給事中的官位遠遠低於都察院眾人,敢以八品之職彈劾當朝權臣。

作為都察院首的左都禦史楊文睿,早就看不慣六科那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家子氣,尤其是知道了曹化與宋之遠之間的腌臜事,更是氣得跳腳,認為這等小人臟了言官一汪清潭。

“楊大人,這封密函是假的。下官都說了三次,從不知此事,乃是杜卓陷害於我。”

曹化被拘在都察院這麽多日,早就不耐煩了,好不容易熬到三司會審,看見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的臉,像是見了久別重逢的親娘,哭著喊冤枉。

這是都察院的場子,楊文睿自是不會讓曹化有任何機會狡辯。

楊文睿手中醒木一敲,哼了一聲:“密函真假,本官自有分辨。至於杜都給事中,你二人同僚近八年,為何突然便要陷害你?”

曹化自是半點不談與宋之遠那點事,揪著密函的真假,咬死自己乃是冤枉的。

楊文睿又審了半日,硬是沒撬開曹化那張嘴。

午後,又提審了宋之遠,而那老油條一貫與楊文睿打慣了交道,對楊禦史的話術早就了若指掌,回答地滴水不漏。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並不想蹚渾水,畢竟現在承啟亂成了一鍋粥,只有楊文睿那個老古板還在堅持著審理什麽甘信兵敗,同僚互坑,真是沒腦子。

攝政王已經被幽禁,他曾經下的令,就是口空廢紙,燙手山芋,別人想甩還來不及,他怎麽拼了老命的往裏沖。

這樣的老古板究竟是怎麽成為三朝元老,罵了三朝皇帝還沒有被人搞下去的?

李昀清冷安靜地坐在一旁,從頭至尾,不置一詞,只淡漠地看著曹化和宋之遠那毫不在意司法公理的不屑神色,以拳抵唇,低咳了一聲。

“殿下,看來今日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了。”楊文睿在退堂後拱手朝李昀施了一禮,有些懊惱和歉疚,“是下官無能。”

“曹都給事中身陷囹圄,卻仍是不慌不亂,咬定是栽贓陷害,事已至此,期望他自己招供,已經不太可能了。而這密函究竟是否偽造,是誰偽造,為何偽造,也難以考究。”李昀微微一笑,“而宋尚書更是侃侃而談,一副胸有成竹,無辜受害的凜然正氣,恐怕是將手中的把柄都清掃幹凈了,篤定楊禦史不會抓住他的錯處。”

“正是如此。”

楊文睿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當夜便派人去搜查了宋之遠的府邸,可哪有什麽暗賬明賄,往來信函?全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了。

可,楊文睿道因此篤定了宋之遠確實有問題,這般做賊心虛,不是不打自招是什麽?

楊文睿暗自蹙了蹙眉。

這事來得蹊蹺,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攪這渾水一般。

怎麽那般巧,便將曹化包庇宋之遠,宋之遠包庇賈厄,賈厄兵敗火船炸裂,這三件大事連了起來?

李昀略微一沈吟,溫文道:“本王有些想法,想說與楊大人一聽。”

楊文睿只聞梁王在詩詞學問上剔透清靈,不知他在政事上能有幾分建樹。

不過,出於對李家血脈的天生尊崇,他還是拱手道:“願聞其詳。”

“本王游歷時,曾聽到府吏將三年一度的吏治考評,戲稱為走過場。”

楊文睿怔了怔。

“‘古人所以頌聖賢者,今以之頌凡夫也’。我等居高位,卻食祿無所為,甚至在百姓口中,已經淪為了凡夫庸人。本王心中愧疚難當,日夜憂思,不知該如何才能肅清我大慶官場不作為的現狀。”李昀手中折扇微闔,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此案,來得正是時候。”

“我大慶百年引以為豪的監察制度竟被銅臭侵蝕,乃是曹都給事中一案背後的關竅。”

都察院與六科同屬監察,李昀這淡淡一提,楊文睿有些臉熱,低咳了一聲,垂頭應‘是’。

“本王只是就事論事罷了,楊禦史不必多心。”李昀善解人意地替他解了圍,接著溫聲道,“而文臣守關武將互通有無,暗通款曲,貪汙受賄,便是宋尚書一案背後的關鍵。”

“這兩件大案,不僅事關宋尚書、曹都給事中和賈總兵三人,更是牽扯到了兵部、六科,以及守關武將,這一塊燙手的山芋丟給了都察院,實在是讓楊禦史難做了。”

李昀條理分明地由皮剖骨,聞風識雨,讓楊文睿逐漸放下心來,終於肯將心中的苦悶全盤傾倒而出。

“殿下說得極是。並非下官不盡心,而是牽扯太廣。法亦難責眾,燒不盡貪腐,春風吹又生。下官,總不能將大慶所有朝臣都彈劾入獄,否則,這國之不國,如何可行?”楊文睿苦笑著,“下官時常在想,這法之一字,終究還是掌握在人手裏。若是律法嚴苛,百姓終日惶惶;可律法松懈,官員貪腐難滅。執法者如同手持利劍,若劍鋒指向罪犯,便是捍法衛道;若藏劍鋒於內,便是閉目斂財,袖手罪惡。可,執法者亦是人,總是免不了貪欲,我等,真的能將這貪腐一事盡數剿滅嗎?”

李昀慢慢起身,手握折扇,頎長的纖瘦身影站在都察院堂上,聲音清朗澄澈,宛如一股清流撥開渾水的泥濘。

“楊禦史此言,昀亦讚同。”

“人欲難滅,但活一天,大慶長存一日,人對於財富與權勢的渴求便不可斷絕。史為世鑒,就算再嚴苛的律法,也難阻擋那些鐵了心圖財求官之人登天的道路。”

“可,我等入朝為官,便要摒棄人欲,恪守為官之道。頂戴烏紗,便是棟梁,大慶屋脊不正,如何撐起飄搖河山?”

“難道因為這條路難走,因為欲壑難填,你我便要放棄這條路,任貪欲奪取這朝堂最後一絲清明,將這本就渾濁的水盡數染黑?”

李昀頎長的單薄肩背挺得很直,昂首,堅毅執著的眼瞳隱隱有火燃起。

“治國以法,立法以嚴,執法者慎,守法者安。”

“為官者不慎,民有冤不得申;為官者不清,民惶惶四海難靖。”

“大慶苦貪官久矣,百姓之苦,久矣。”李昀聲音微微發顫,“本王不知,這身著官袍的大慶朝臣,是如何坦然站在這血肉白骨鋪就的黃金殿堂之上,還要對百姓吮血吸骨,恨不得連骨頭渣子都敲碎了,盡數吞到他們的金銀聚寶盆裏。”

李昀垂眼看著督察院那青磚地面,用力捏緊了手中的折扇。

“自禦道入奉天殿,共兩千五百二十八步。明明腳踏白玉青階,可本王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的血淚屍首之上,步步錐心,步步驚心。”

楊文睿心頭一震,眼角竟有些滾燙。

“梁王殿下!”

太久了。

大慶朝堂上太久沒有聽過這些話了。

“今日,楊禦史不妨將這貪腐之事懸於公堂明鏡之上,擺在青天昭日之下,不再關門藏著銅錢腐臭之氣,要拖,要鬧,要鳴鑼一震天下知,要將公堂朱門四敞大開,借天下人之勢,引一場東風,且看誰強誰弱,清濁相對,要戰,便戰!”

李昀袖口一抖,聲如墜地玉石,清脆作響。

楊文睿心中瘋狂地跳動著。

或許,這便是他等了十餘年的時機。

“下官鬥膽一問。”楊文睿聲音微顫,“殿下,憑何倚仗?”

李昀眼眸微動:“本王,乃是李家血脈,身後有首輔相扶。可,這些皆不是本王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楊文睿喉結滑了滑,眸中逐漸亮了起來:“下官,洗耳恭聽。”

李昀微微昂首,白玉似的下頜與脖頸繃著一個優雅卻執拗的曲線,他慢慢開口,字字緩緩,卻重重砸在地面上。

“本王,倚仗為官立身的‘責任’二字,倚仗為生民請命的‘公理’二字!”

李昀心中的怒火燒得他雙眸發亮。

蟄伏多年,早就把一塊璞玉灼燒得剔透圓潤,可,就算烈火烹烤多年,亦不改初心。

“五年前,本王做不到,可如今,本王定能做到!”李昀掌心微微發顫,“本王知道楊禦史擔心什麽。本王今日既接下此案,便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清林不除,官場不清,本王絕不罷休!一命罷了,何足掛齒,李氏的血,本就是要灑在大慶的河山上!”

楊文睿心頭大震。

原來,首輔王安和手裏最大的一張牌,並非禮部,並非六科,並非在朝言中,而是梁王李昀。

這小王爺,聰穎不圓滑,剔透不冷漠,面如竹間清溪,心有烈焰滔天。

王安和放任梁王游歷山河三年,原來是為了將他磨得銳不可擋,不再是當年那個沈默寡言,溫和低調的四皇子了。

文人在朝,誰不願轟轟烈烈地死節捍道?

楊文睿步履緩慢地走向李昀,雙手攏袖,腰彎得極低,行了十分鄭重的大禮。

文人屈膝,非為恭敬;彎腰垂首,方為心折。

“下官,謹遵王爺令。”

大慶頹廢了太久,是該借一場東風,引野火燎原了。

直到夕陽斜照,李昀才孤身出了都察院的大門。

秋意濃,接天紅霞映著蕭索的枯枝,幾只雀鳥在門口的石獅子上瑟縮,連叫聲也微弱。

李昀咳嗽了兩聲,腳著青石階,一步一步慢慢地向馬車方向走著。

真冷。

李昀攏了攏肩上的銀狐裘,雙手冰涼,沒來由地想念起那個溫暖的懷抱來。

一個熟悉的小廝突兀地在他面前出現。

“王大學士有請梁王殿下一敘。”

李昀掀起眼簾,看見王安和的馬車靜靜地候在陰暗的巷道中,車輿上落了幾片葉子,顯然是等了些時辰了。

他擡手理了袖口褶皺,提步而上。

“殿下來了。”王安和將面前方桌上的茶盞推了過去,“天冷了,殿下體寒,多喝點熱的。”

李昀攏袖雙手扶茶盞,垂目無聲的啜了一口,俊秀清雋的臉龐被熱氣氤氳著,看不清他纖長睫毛下隱藏著的神色。

王安和卻很滿意。

“殿下今日,可有收獲?”

李昀微微頷首:“是。”

“那便好。楊禦史鐵面無私,看不上攝政王的跋扈專權,卻一定會為了殿下而赴湯蹈火。”王安和撚須而笑。

李昀指尖微微顫了一下,臉色白了兩分:“此一行,我並非收攏人心。我只做該做的事罷了。”

王安和敏銳地捕捉到了李昀身上的冷意,卻不說破,只取了一只精美的鎏金手爐,遞給了他:“殿下不該去望臺,亦不該登上糧船,也不該冒死護糧。殿下從小身體就弱,此番更是傷了元氣,以後恐怕疾病纏身,恐非福壽一途。”

李昀緩緩接過手爐,可掌心的冰涼怎麽也捂不熱。

“北疆無糧,邊境難安,太傅是讓我袖手旁觀,坐等戰敗?”

王安和笑著搖搖頭。

“我說過,萬事有攝政王為先,他不會坐視赤鳳營兵敗,無論如何也會保住軍糧,殿下實在不必以身犯險。”

“...兄長何辜。”李昀聲音發顫。

“殿下懂得馭人之道,卻被心軟和善意蒙住了眼睛。”王安和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寫寫畫畫,聲音和緩,仿佛幼時在天一閣教導功課,“無論是坐山觀虎鬥,亦或是引東風壓西風,這謀算一途,最重要的,便是要讓自己全身而退。”

李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並未言語。

“清林三足鼎立,權勢錢糧不可估計,若是動手,必然成為眾矢之的。下官不想讓殿下插手,是因為下官以為,破局者,必死。”王安和淡然道,“而下官,只是擇優者而選之。攝政王絕不可能善終,與其這樣,不如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

李昀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可他慢慢閉上了眼,將幾乎要忍不住的憤怒與痛意都藏了回去。

“如此,還要多謝太傅疼我。”

王安和凝視著李昀蒼白的臉色,最後給了他一擊重錘。

“殿下,下官僭越。可,有些事,不該想,不該做。”生怕自己說得不清楚,王安和身體前傾,溫和的話語帶上了嚴厲,“殿下不該放任自己沈溺於世俗禮法皆不容的感情中,而忘了殿下肩上的責任。無論何時,殿下都該珍重自身,絕不可因為一時沖動而身陷險境。”

李昀手指摳著掌心,單薄的身體簌簌發顫。

太傅,別說了。

別說了。

王安和從小看著李昀長大,如何看不懂李昀死死壓著痛苦的表情。

他緩緩坐了回去,靠著馬車,身上無形的壓迫也隨之煙消雲散。

“下官今日話重了,還望殿下恕罪。”

李昀抿著唇,微微擡了眼,清雋的眉眼染上了秋日的蕭索,眼瞳裏藏著無盡的愁緒與痛苦。

“太傅,就算太子皇兄不在了,可當今陛下若得太傅全心輔佐,亦可為大慶帶來全新氣象。為何...太傅非要逼我?”

李昀不明白。

明明,從前儲君是太子皇兄,如今大慶天子是小五,無論何時,他都是那個最不合時宜的人,為何,非要是他?

王安和眸光微微緩和了下來。

“殿下是最適合的。”

李昀閉上了眼。

他的臉色憔悴,而眉目如墨,此時蒼白精致得如同一幅工筆畫一般。

“我不這麽認為。”

“下官知道,殿下對我多有不滿。”

“學生不敢。”李昀喉嚨裏的血腥氣翻湧著,他昂首喝了口涼茶,努力壓了回去,“請太傅見諒,我身體不適,要早些回府。”

王安和皺了皺眉:“需要請禦醫過府診脈嗎?”

“不必了。”李昀抄起袖口,微微一禮,“也請老師珍重身體,天涼了,多加衣。”

王安和微嘆。

“多謝殿下。”

李昀目送著王安和的馬車漸行漸遠,蒼白的唇緊緊地抿著,頭重腳輕地走了兩步,便再也撐不住,頭暈目眩地倒了下去。

十二深得天地玄暗衛首領的真傳,從馬棚草堆裏滿頭稻草桿地沖了出來,用背撐住李昀的身體。

“...多謝。”

李昀緩過一口氣,眼前的黑霧散了不少,只餘濃濃的疲憊。

“主子,回府嗎?”十二問。

“忘歸如何了?”

“...”十二沒說話。

“燒還沒退下去?”李昀抿了抿唇。

“...是。”

“這是第幾日了?”

“第三日了。”十二聲音落寞。

“送我去裴王府。”李昀擡手將身體撐了起來,“順便讓阿文把折子都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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