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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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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頭暈目眩地扶著馬,在一片火海中,看著裴醉慢慢向自己走來。

那人背對著沖天火光,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那極沈穩的步履。

裴醉慢慢走近,將手中的刀鞘重重砸在地上,玄色刀鞘沒入泥土三分,那人單膝跪在李臨面前,沈聲道。

“臣讓陛下身陷險境,罪該萬死。”

三軍鴉雀無聲,唯有那熊熊屍體在火焰中燃燒的焦響劈啪聲。

李臨壓著話裏的顫:“起來吧。”

裴醉攥著鋼刀的手緊了緊,本想起身,可胸膛那撕裂般的痛楚好像要將他拆成兩半,劇痛之下,他幾乎是跪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那本就難看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凝了口氣,又嘗試用力起身,一股帶著血腥氣的熱流自肺腑湧上喉頭,裴醉唇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額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他抿著唇,握著鋼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發顫。

以往只需要吃一粒蓬萊便能支撐,現在,一次要吃上三粒,這反噬的劇痛幾乎不是常人能忍受了的。

“唔...”

驀地,胸口像是被利刃重重刺穿一般,裴醉脊背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沒能壓住極輕的痛喘聲,在裴醉身前最近的三個人都聽見了。

李昀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攥到扭曲,可是,他沒有上前去攙扶。

列陣將士如黑鴉一般,靜靜地等待著裴醉起身,為他們發號施令。

裴醉拼命地將喉嚨間的血腥氣咽了下去,憑著骨子裏不要命的狠勁兒,硬是扶著刀撐起了身體。

他雖動作緩慢,可身形不歪,整個人站得猶如一柄銳不可當的刺刀,眼神是被鮮血淬過的凜冽。

三軍陣前,將不可倒。

而且,今夜還很長。

李臨看著不解世事,可心思極為剔透,什麽都懂。

他看著裴醉完全失了血色的臉,先忍不住了,帶著小聲的哭腔,朝著裴醉伸出了手:“裴皇兄。”

裴醉微微擡頭,那烏黑鬢角的冷汗便順著冷硬的下頜滾了下來。

“臣在。”

“朕...”

“臣在。”

裴醉仿佛知道李昀要說什麽,那蒼白而堅毅的臉上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李臨眼圈完全紅了。

從梁皇兄和那個將軍的對話裏,他好像知道,裴皇兄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是為了對付母後嗎?

是,為了保住他的皇位嗎?

裴醉扯了韁繩,幾乎是拼盡了全力,才能穩穩地坐在馬上。

心臟仿佛被重錘狠狠地打碎又擰緊,每跳一下,都讓他痛得想要暈倒。

他硬撐著扶好韁繩,沒放任自己狼狽地蜷縮起來。

他白著臉,深吸了一口氣,赫然昂首,如一柄銳不可當的寶刀,朗聲說道。

“今日,陛下親率千軍營剿滅流民,陛下為國之心,青天可鑒。”裴醉聲音很穩,如定軍鼓一般,淡淡地響徹在這烈焰炙燒的草場上。

可,李昀卻看到那人緊緊攥著韁繩的手,已經用力到毫無血色,青筋已經爬滿了手背,那修長又骨節分明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似乎已經壓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了。

“今日,陛下親臨三軍,為將士做表率;明日,我大慶男兒,護疆守土,為家國安康,不惜一切!”

裴醉握著李臨年幼的小手,將那柄龍紋玄鐵長劍高高地舉了起來。

廣袤草場,夜幕暗沈,唯有玄鐵長劍處那金色紋龍的雙眼,映著熠熠火光,那光似要點燃這永寂暗夜,為大慶帶來黑暗中那不息的光芒。

四下沈寂一片。

不知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鋼刀。

“不惜一切!!”

那嘹亮的嘶吼聲,仿佛追隨著光芒的流星,劃過了整個暗夜。

“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

三軍將士紅著眼,雄渾的怒吼聲,震碎了籠罩在承啟上空的陰霾。

仿佛,那沖天吼聲能夠將夜幕捅出一個洞,讓光明傾瀉在這片烈焰草場之上。

裴醉抿白了唇,喉嚨間的血腥氣止不住地上湧,握著李臨的手也開始劇烈地發顫。

心口的痛楚幾乎要超過了他所能忍耐的範圍,他眼前一片昏暗,幾乎是死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才沒有從馬上倒下去。

不能倒。

裴醉呼吸粗重而急促,心臟仿佛被刀捅了無數個來回,那冷汗幾乎要將玄色直身長衣從裏到外都浸透一遍。

又一陣劇烈的痛楚砸在他心上,裴醉唇邊溢出一聲痛苦的低喘,有一瞬間,他痛到幾乎喪失了意識,緊握著長劍的手也將要無力地垂了下去。

忽得,他的手被人猛地攥緊。

冰涼的柔軟,還有掌心的紋路,順著裴醉的指尖,稍微安撫著他心上擰攪的劇痛。

裴醉眼前的黑霧漸漸散去,看見李昀坐在他身後,用力地將那柄劍舉得更高。

在一片振奮人心的嘶吼聲中,李昀的聲音穿破了重重阻隔,溫柔地落在他耳邊。

“我在。”

裴醉用模糊的視線,望見了那雙月光下清皎明亮的雙瞳,那雙視線,仿若能穿透一切迷障晦暗。他微微笑了笑,用沁滿冷汗的手,拼盡全力攥緊了這片溫柔。

三軍回營,李臨和李昀乘了一匹馬,他們二人,很久都沒有說話。

李臨縮在李昀身前,冷得身體有些發抖。

也或許,這發抖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徹骨的恐懼,或是疲憊。

“好想逃。”李臨呆呆地望著三軍將士,又低聲喃喃,“可朕這輩子大概逃不掉了。”

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一般,李臨的聲音帶上了少年的滄桑。

“...逃不掉了。”李昀握著李臨冰涼的小手,“一城衰亡殃及一府,一府覆滅國必危矣。國之不存,君何以生?”

“梁皇兄...”李臨望著裴醉騎在馬上的背影,呆呆問道,“朕會死嗎?”

“不會。有無數人護著陛下,為你披荊斬棘,浴血奮戰,忠君為國。陛下只要站在這裏,站在他們身後,便是百姓的天,便是大慶的希望。”李昀聲音清淡,卻夾著微微的顫抖。

李臨點了點頭,將視線落在馬脖子旁邊的玄鐵寶劍上。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把劍,裴皇兄以前從沒拿出來過。

“為何裴皇兄,要給朕一把長劍?”

李昀道:“天子從來配劍,不配刀。”

李臨啞著嗓子問:“為什麽?”

“劍,乃禮之器,天子治國以仁,以禮,非以殺。刀雖銳利厚重,卻兇猛嗜血,不適合天子臨朝,卻是軍將良刃。”

“那誰來殺人呢?”

聽得李臨的問話,李昀喉頭微微一酸:“刀者,以血開刃。陛下端坐明堂,手中執劍,不必沾血。”

李臨眼神呆滯,借月光看著三軍輕快而整齊的腳步,半晌,他迷茫地看著李昀:“梁皇兄,天子,到底是什麽?”

“稱陛下為天子乃昭彰威嚴,稱陛下為君王,方知肩上責任。”

“君王嗎。”

李臨窩在李昀的懷裏,輕聲喃喃。

“讓直言諫臣不必備棺進殿,讓浴血將士有鄉可歸;讓百姓朝暮有食四季有所,讓四海清明天下闊達。”李昀輕聲道,“可稱千古明君。”

李臨怔怔地看著那銀灰色鎧甲在月光下的明亮,又將視線重新落回了那把劍上。

他第一次,想要拋棄木頭,而握緊一把兵刃。

裴醉調轉馬頭,將李昀和李臨送進了千軍主營帳,並安排了申文先近身看守。

正要離開,李昀忽得挑帳出來,幾乎是疾奔跑向裴醉,從身後將他削瘦的身體死死地抱住。

“忘歸...”

裴醉怔住了。

李昀從沒有這麽喊過自己。

那清冷的聲音嘶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每個字幾乎都在顫。

“嚇到了?”裴醉轉身,將李昀抱進了懷裏,將他按在肩頭,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脊背,像是安撫著受驚的貓咪,“別怕啊,小雲片兒,沒事。”

“我怕。”李昀雙手死命地攥著裴醉的衣服後背,幾乎要把那玄色直身拽開裂線一般用力,“忘歸,我好怕。”

我怕,你就這樣不回頭地走了。

裴醉繃得很緊的脊背微微松了一下。

他將下頜搭在李昀的肩上,似乎全然放松了下來。

“剛剛不是挺勇敢的嗎?”裴醉在他耳邊笑,“用力地把為兄的手都抓出血了呢。”

李昀心中的驚悸仿佛展不平似的,裴醉越笑,他越害怕。

他心裏疼得要死要活,恨不得將那人直接帶走治病,不讓他再強撐著病體四處亂跑。

“別笑了。”李昀幾乎是在他耳邊怒吼,他太久沒睡,精神在崩潰的邊緣,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痛徹心扉的絞疼了。

“好。你好好睡一覺,明天為兄接你和小五回家,好不好?”

李昀心口一驚,剛要說話,側頸卻落了重重一個手刀,他顫抖著瞳孔望向裴醉含著淺笑的臉,眼前一黑,便落進了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裏。

裴醉將他抱進營帳,轉身想上馬,可胸口那積壓了太久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他痛得右手攥緊了心口的衣服,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按著心口那不停跳動的痛楚,一陣無法忍耐的剜心之痛砰然炸開,他重重地單膝跪在了地上,無力地側身倒在了泥地上,痛得全身蜷縮,汗如雨下,臉色已經有些灰敗了。

“殿下?!”

申文先幾乎嚇得魂飛魄散,將他扶了起來,擡手一摸,那衣服竟然已經濕透了。

“...別聲張。”過了片刻,裴醉終於熬過了最痛的反噬,整個人水淋淋的,有氣無力地靠著戰馬,抖著手從腰間又拿出一粒藥丸,含進了嘴裏,“...扶我上馬。”

“上馬?!”

申文先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慘白慘白的臉色。

“崔家侵占皇莊,侵占土地,崔太後私調禦馬監兵馬,證據確鑿。而崔太後為了替崔家贖罪,‘自請’離宮修行,為國祈福。”裴醉聲音微啞,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本王,自然要親自送她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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