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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巫蠱之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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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醉剛回府,便有人稟報,方大夫又買來一籠子活兔子,已經守在房間裏一整日都沒有露頭了。

小廝哆哆嗦嗦地形容著方寧房裏的藥渣子,還有那鮮血淋漓的屍塊,臉色都白了。

裴醉瞥著小廝有些陌生的臉,淡淡笑了。

他從袖口中拿出一柄古銅色的短匕首,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把玩著,像是在百無聊賴地團著玉器。

“本王說過,不許進方公子的院子,怎麽,你不知道?”

見小廝眼神飄忽,裴醉手腕隨意一抖,匕首寒光一閃,筆直極快地飛了出去,直接將小廝整個人掛在了院外白墻上,像是掛一只風幹的鹹魚。

“咳咳...”

裴醉背靠著庭院內如蓋的大樹,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咳得一下深過一下,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更是蒼白。

小廝見裴醉身體搖搖欲墜地,似乎一陣風就會被吹倒,心裏安定了不少,仍是妄圖扯謊:“小的前日剛來,不清楚殿下的規矩,小的有罪。”

裴醉淡淡瞥了一眼小廝指尖的薄繭,嘶啞道:“這天下,想要進裴王府的人很多。但能出去的人,很少。說說看,誰派你來送死的?”

小廝根本沒想過今日自己試圖接近裴醉的行為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背後的冷汗瞬間便遍布後背,迎著裴醉那玩味的目光,破釜沈舟地從指縫裏甩出一枚蝕骨釘,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裴醉微微側身閃過,那枚骨釘便釘在了樹上,那刺鼻的氣味爬滿了樹幹,不過一瞬,那紅色的楓葉便已經變得枯黃。

“又是毒?”裴醉淡淡一笑,“本王倒真成了你們的試藥靶子了。”

小廝沒想到看起來身體虛弱又臉色慘白的人竟然還能避開這一釘,本是孤註一擲,現在已經沒了希望,想咬碎牙齒間的蜜霜毒藥自盡。

“本王,準你死了嗎?”

小廝耳邊擦過裴醉那散漫威嚴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便暈過一片紫色,伴隨著凜冽的勁風,朝著他的面門呼嘯而來。

下一刻,他的牙齒關節發出清脆地響動,那風幹鹹魚被下頜的劇痛撕扯地表情扭曲,撕心裂肺地嚎得震天響。

“吵死了。”裴醉額角處像是住了個活物,不斷地突突跳著,他左手撐著面前嶙峋盤踞的老樹,蹙眉不語。

王府的暗衛自陰影處出現,極快地走到裴醉的身邊,單膝跪地,聲音沈悶地猶如石頭滾落木箱:“主子,是屬下失職。”

“領罰去吧。”裴醉看著暗衛腰間的佩劍,忽得有一瞬的恍惚,“...等等。”

“是,主子。”暗衛略略擡眼,見裴醉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佩劍上,便雙手奉上那柄玄色長劍,“還未謝過主子賞。玄初首領的劍,屬下定會善用。”

裴醉借著月光,看清了那長劍上的梅花暗紋,暗紅似血,仿佛被鮮血淬過以後,那梅紋便成了血紋。

裴醉眼簾微微斂起,將深邃的眼瞳藏於黑夜。

他不允許自己在此時有一絲一毫的軟弱。

“帶下去審,我只要結果。”

“是。”

“還有,派些人,去守著梁王府。”裴醉頓了頓,“...多派些。”

“...是。”

處理完此間事項,裴醉喚了方寧門口的守衛,冷聲吩咐道:“從明日起,不許方公子碰任何兔子。”

小夥子咽了口水:“殿下,那老鼠,狗...”

裴醉鳳眸一凜,怒道:“統統不許!”

守衛小夥子天天聽著院子裏那千奇百怪的淒厲叫聲也是瘆得慌,領了命令,忙不疊地就下去安排了。

“瘋子。”

裴醉額角又突突跳了兩下,拖著無力的腳步向著東翼樓那廂房走去。

那廂房房門緊閉,門內不時傳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磨刀聲,還有兔子臨死前飽受摧殘的尖銳淒厲叫聲,要震碎房門窗戶的那般驚天動地。

那聲音仿若能穿透靈魂一般,裴醉按著胸腹,扶著門前的朱紅廊柱折了腰,胸口沸騰欲嘔,本就難看的臉色又白了兩分。

一路上強壓著毒發,他早已支撐不住,此時他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嶙峋的肩骨有些撐不住空蕩的錦緞公服。

這藥性蠶食著裴醉本就是強弩之末的身體,他眼前陣陣發黑,只能靠著朱廊柱緩緩地坐了下去,抿著蒼白的雙唇,額角脖頸已經被汗水浸得濕透。

忽得,房內地動山搖地晃了兩下,門被轟然打開,方寧捧著一只氣絕的兔子沖了出來,自己眼睛也通紅。

靠在廊柱前的裴醉,慢慢地擡了頭,目光落在那渾身是血的兔子身上。兔子腦袋被開了瓢,露出血淋淋又白花花的腦仁。

裴醉用手肘抵著胸腹的沸反盈天,蒼白著嘴唇,忍痛朝著瘋癲的方寧低聲嘶啞道:“我已經不吃‘蓬萊’了,你不必再配藥試藥了。”

“不。”方寧瞳孔瘋狂地顫著,與平時膽小平和又怯懦的神色截然不同,變得狂熱而偏執,“忘歸你怎麽能不吃呢?你要吃,一定要吃!”

裴醉腹內仿佛絞著刀子,一刀刀地割著柔嫩的內臟,他左手一點點陷進腹部,骨節分明的手微不可見地發顫。

方寧蹲在裴醉面前,臉上是歡天喜地的表情,將那兔子捧在裴醉的面前,仿佛在凝視著世上最寶貴的東西:“忘歸,這藥引子還不夠,我明日去尋別的活物,一定能將你的病治好!”

“呼...呼...”

裴醉大口痛喘著,豆大的冷汗滾落下頜,打濕了那近乎嶙峋的鎖骨,他幾乎壓不住痛吟,喉結微微顫動,像是要拼命咽下喉間那破碎的氣聲和呻吟。

“忘歸,你怎麽不說話?”方寧抱著兔子,替他擦著汗,手上的血跡沾上了裴醉的眼角,那人宛如殷紅泣血一般蒼白脆弱。

方寧小心翼翼地拉著裴醉的手臂,像是迷路的小獸一般無助:“你怎麽了,很痛嗎?”

“別瘋了。”裴醉用冰涼顫抖的左手捏著方寧的肩胛骨,嘶啞著嗓音低吼道,“清醒一點。”

方寧忽得身體一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喃喃道:“是了,不吃這藥你會死,可吃了這藥你還是會死...我該怎麽辦...爹,我要怎麽改良方子才行...”

裴醉痛得要說不出話,而眼前的方寧又陷入了癲狂,根本聽不懂人話。

他頭垂在彎曲的雙膝上,雙臂用力抵著那鉆心的劇痛,從牙縫中擠出了兩個嘶啞的氣音。

“...來人。”

方寧的院子,裴醉一貫是不許任何人進的。

項巖早就聞風而來,只敢候在門口,焦急地攥拳,就等裴醉一聲令下,三步並做一步沖了進去,將裴醉扶了起來,在他耳邊低聲喚著:“大帥!”

裴醉擡起冷汗淋漓的臉,面無人色地攥著項巖的肩,聲音發顫:“鎖院門。”

項巖立刻跑到院前,正要甩上木門,可門口的護衛卻焦急地奔了過來,壓低聲音稟報道:“項管事,出事了。”

“什麽事?”項巖就算心中有千般焦急,可面上仍是一副溫和平易近人的模樣,只是語氣比平時要略急促一些。

“千軍營和乘攆營將領帶領手下士兵,公然與申大公子相抗,隱有嘩變之意。”

“什麽?!”項巖比尋常百姓更懂得士兵嘩變的可怕,再也掛不住笑臉,肅殺之氣從那挺直的腰背中隱隱散了出來,“...我會轉告殿下。”

項巖馬不停蹄地奔向跌坐在垂花廊裏的裴醉,低聲稟報著。

裴醉抖著冰涼的手指,拼盡全力扯下腰間令牌,塞進項巖的手裏,強撐著斷斷續續地吩咐著:“調巡城軍士...守住皇城,恐有人趁機作亂...呼...呼...找兵部廉成平,讓他牽制住宋之遠...讓子奉盡量撐住,再派人去找神火營指揮使...我...”

話說了一半,裴醉忽然痛苦地攥著胸口的衣衫,冷汗大顆大顆地滑了下來。

“大帥,你...”

項巖的話被生生卡在喉嚨裏。

對面毒發難忍的人終於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身體驟然失了力氣,倒在一旁,痛苦不減,可已經沒有力氣與之抗爭。

那雙鳳眸中的深邃瞳孔微微散著,睫毛毫無意識地顫了顫。

那人仿佛一塊破碎的白玉,皮膚下的青筋虛弱地流淌著,不知何時便會停止流動與掙紮。

“大帥!!”

項巖眼睛都紅了。

這些年,他眼睜睜地看著裴醉一步步走向衰弱,如今不僅再不能提刀縱馬,連好好活著都是一種奢望。

鐵血漢子壓著哽咽,又低喊了一句。

可這呼喚沒能拉住裴醉不斷下墜的意識,他無力地閉上了眼,血跡不斷從唇邊淌了出來。那溫熱粘稠的血液沾了項巖滿手掌,那逐漸變涼的溫度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裴醉的生命在一點點的流逝,阻不住的死亡幾乎要擊垮了項巖的腰背。

他似乎一下便老了十歲,從地上一把扶起昏厥的裴醉,腿竟然微微打著顫。

項巖咬了咬牙,將他扛在肩上,一腳踹開方寧的屋門,被屋內那些兔子腦仁、破碎屍首、還有遍地鮮血給驚了一下。

不怪大帥不準別人踏足。

這驚世駭俗的畫面,恐怕傳出去,方軍醫便要變成方家第二個巫蠱之醫。

項巖見方寧仍是抱著兔子屍首怔怔發楞,他粗壯的手臂一揮,重重砸在了方寧的肩上。

“方軍醫,救人!”

方寧被劇痛砸得頭暈眼花,總算把出竅的魂兒給拽了回來。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裏軟又冰冷的兔子屍體,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把那玩意兒直接甩到了項巖臉上。

五大三粗的漢子頂著一只奇形怪狀的死兔子,氣得渾身發顫,如同巖漿迸發一般紅了眼睛。

膽小如鼠的方大夫都快哭了。

“項叔,項叔,我不是故意的...”

“救、人。”項巖撥開臉上的兔子,拎著方寧的衣領,紅著眼,氣勢迫人。

“是,是。”

方寧忍著惡心,使勁擦了擦手,哭著替裴醉把了脈,被這脈象驚得差點坐不住。

“為什麽要喝這麽烈的酒?!”方寧嗅到了裴醉身上的酒氣,一邊哭鼻子一邊下針,“殿下前段時間幾乎日日吃‘蓬萊’,本就不好的脾胃都快碎了,哪裏能承受得這麽重的酒氣啊?!再加上這毒發迅猛...完了完了,殿下要是撐不過去可怎麽辦...”

項巖轉頭就走。

他怕再不走,就忍不住想給方寧來一錘了。

他急匆匆地出去,在湖邊撞見躺得四仰八叉的周明達。

老頭子以天為鋪蓋地為枕席,晃晃悠悠地吟詩作對,好不逍遙。

“周先生!”項巖正琢磨著裴醉的吩咐,看到了衣冠不整的老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沖了過去,壓著額角的汗,將事情略過幾分,撿能說的說了。

“今兒這事兒,十有八九是宋之遠那個老小子搞出來的。裴小子讓你去兵部找左侍郎廉成平,你去了就說,京營兵權分割不清,需要左右侍郎協助處理兵部兵權交接。哦,對了。裴小子書房裏有京營屯田的田冊,一起帶上,扔到兵部面前。記住,擺足了狗仗人勢的氣勢,該砸就砸,最好把整個兵部都叫回來挑燈夜戰,別怕折騰人,反正有裴小子替你兜著,沒事。這樣一來,宋之遠自顧不暇,我看那個老小子還怎麽出陰招。”老先生撚了撚須,順便罵了裴醉兩句,“臭小子,話都吩咐不明白,還派人出去辦什麽事。”

項巖擦了把汗,接著問道:“那神火營...”

“你去了南郊,直接往最黑的洞穴裏鉆,明鴻那缺德貨就在那犄角旮旯裏鼓搗火器。”

“是,知道了,多謝先生。”

“去吧去吧,別打擾老夫與周公神交。”

周明達往後一躺,舒服地閉了眼,打起鼾來,如驚雷墜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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