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危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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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喝了藥,站在甲板處,望著遠方即將完全沒入地平面的熔金落日,怔怔出神。

“公子...殿下。”向文咬了舌尖,時刻提醒自己謹言慎行,絕不能給他們家公子添麻煩。

“嗯?”李昀收回了視線,看著向文,溫和地笑道,“不必那麽緊張,阿文。天家的威崇皆來自仁行,並非稱謂。比如,高位者不仁無能,卻被日日高呼殿下,當如何?反之,三尺微命一介書生,若能心懷天下,又當如何?”

向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殿下是說,稱呼代表出身,卻不能代表一個人的品性和品格,而殿下的聲名也不會因為向文的稱呼而被折損半分。”

“嗯,你很聰明。”李昀溫聲笑了。

向文紅著臉,有些羞慚地笑了笑:“向文只想多學點東西,多幫幫殿下,這樣,也算是報答殿下的恩情了。”

向武小短腿跑得極快,從木梯上‘蹬蹬’地跑上來,跟一陣旋風似的。

“公子,扶老兄說,船艙裏多了個人,混在搖櫓的船工裏。”向武扒著李昀的耳朵,小眼睛到處亂瞟,努力壓著聲音,就怕被別人聽到,“他說,在望臺還沒有這個人,但在同輝停了以後,多了這麽個人,而且,看起來好像會武功。扶老兄真的好厲害,這麽多人,他竟然能記住誰是誰。”

李昀眉心一蹙,低聲道:“讓扶公子珍重自身,只當做不知道。”

“是。”向武又飛快地跑了回去。

“玄初?”李昀試探地叫了一聲。

玄初抱著劍,從船樓後的陰影處慢慢走了出來,在李昀面前垂首,應聲道:“是。”

“船上混了人,可能不止一人。”李昀深吸了口氣,“還請公子護好扶公子。”

“是。”

玄初本想就這樣遵令行事,可他看著李昀單薄的身影,又想起裴醉那殷切的叮囑。

‘定要保護梁王無虞。’

他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站回了李昀身邊。

李昀微微一怔。

“主子的命令,不可違。”玄初冷硬道。

李昀剛想開口,船卻忽得劇烈一震,震天的炮聲接連響起,甲板震顫,旌旗瑟瑟。

他努力穩住身體,將頭探向護欄之外,看見十餘艘蒙著黑布的客船以極快地速度追上了糧船,而客船船艙中,除了人,便是黑漆漆的彈藥筒。

“這是...”李昀蹙了蹙眉。

“火炮!”

玄初眼睛發紅,攥著劍鞘的手青筋暴起。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鳳惜雙究竟是怎麽死的。

舵手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聲音扭曲,失聲尖叫:“殿下,殿下,咱們的火炮啞火了!引線都被人切斷,彈藥也浸了水了,都不能用了!怎麽辦啊,殿下!!”

“嚎什麽嚎!!”扶寬被向武扶著上了樓梯,一腳踹上了舵手的屁股,反而把自己累得夠嗆。

“扶老兄,下次我幫你踹。”向武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自傲地說道,“我有力氣。”

“殿下,那小子殺晚了,是我的錯。”扶寬右手擦了擦汗,氣得磨牙吮血,字字擠出聲來,“這火炮進水分明就是那小子搞出來的。”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李昀扶著搖晃的木欄,忍著頭暈目眩,強撐著問道,“這船,能承受火炮攻擊嗎?”

舵手搖搖晃晃地爬了過來,眼眶眼眉鼻尖都紅了,哭喪著臉,搖搖頭:“不能!殿下,這船是河船,不是海船,雖然空有當年瑤船的形,卻沒有瑤船的底子,一不能抗風浪,二扛不住火炮,跑得還慢,簡直就是一無是處!!”

舵手忍了這麽多年,終於將心裏話一股腦地掏了出來,悲憤交加,甚至忍不住抹了淚:“小的祖上見過當年出海游歷的瑤船,那般壯觀的船,就算過了七八十年,也不會被人忘記的!這船...算個屁!”

“他娘的,訴苦一個頂倆,實際屁用沒有!”扶寬扯著喉嚨罵了一句,向武躍躍欲試地踹了他一腳,那渾身濕透的舵手便咕嚕咕嚕地撞到了欄桿上,撞得腦袋發懵。

“殿下,草民自小在海上長大,見過這火家夥,知道這玩意兒多可怕。”扶寬攥了攥右拳,“要是這船被擊沈,咱們可就逃不掉了。”

“那怎麽辦?”向武皺起小眉頭,“殿下可不能死。”

“有個辦法。”扶寬比之前要沈穩得多,在炮聲連天的震耳欲聾中,仍是字字平緩,“把船上的糧都丟掉,船上沒有那麽重的東西,自然跑得就快。再讓剩下的二十多艘船擋著那些黑布船,殿下一定能逃走。”

玄初沈聲道:“可以。”

李昀抿著唇,輕輕開口:“若是想要保下糧...”

“不行!”

玄初皺了皺眉。

這熟悉的思路和提議,他仿佛以為是小主子在這裏。

什麽都想保,就是不想保自己的命。

果然是臭味相投,一對蠢貨。

船身劇烈搖晃,李昀低呼一聲,死死抓著木欄,望向扶寬,蒼白著臉,眸中神思反而堅定:“扶公子,本王要保糧。可有辦法?”

“有。”扶寬狠狠地攥拳,又松開,釋然爽朗笑道,“我就知道,殿下會選這條路!”

“請說。”

“棄掉五艘船,掩護其他糧船逃走。”

“六中棄一。”李昀暗自思忖,很快便下了決定,“有多大的把握?”

“把握很大。”扶寬笑嘻嘻道,“草民雖然沒掌過這麽大的船,可是,道理都是一樣的,不怕死就行。”

“太冒險。”玄初立刻反對,聲音冷硬不容辯駁,“主子定不會同意。”

“沒有軍糧,北疆遲早守不住。忘歸若在,也會不顧一切地保下這些糧草。”李昀唇邊笑意淺淡,“再說,他會來的。我們只需要堅持到他來,便能活下來。”

“沒錯!”扶寬眼睛一亮,“殿下來了,咱們就有救了!”

玄初還想說什麽,可李昀卻緩緩擡了手。

“不必再說。”李昀衣袂被大風刮得飛揚,勾勒出一幅削瘦的身骨,笑意卻不減溫和與堅決,“一切便仰仗扶公子了。”

玄初脖頸青筋繃起,狠狠瞪著李昀。

那人身形單薄得像張紙,大風再狂一些,就能將他吹走。

可偏偏,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一點都不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雖然和小主子的性格南轅北轍,可骨子裏都是一樣的倔強,簡直無藥可救。

扶寬看著自己左手空蕩的袖管,眼神投向了那猶自揉著腦袋的舵手,朝著李昀笑道:“殿下,這人雖然只會抱怨,但是掌舵和經驗還是不錯的,草民要借他用用。”

舵手撓頭的手一僵。

李昀清淡平緩的聲音從一片火炮聲中傳來:“若此次成功脫險,我便賞你白銀千兩,並允你入望臺的航船制造廠,你可願意?”

舵手聽見白銀千兩,眼睛已經直了,又聽到自己可以入夢寐以求的航船制造廠,他直接跳了起來,一把扯下包裹腦袋的麻布,摔在地上。

生死關頭,依舊能讓人熱血沸騰的,也就剩下年少那點無知的夢想了。

“活著!一定得活著!!”

向武一手攙著扶寬,一手拉著舵手,三人跌跌撞撞地向著船舵而去。

李昀和向文也相互攙扶,只是船搖晃地厲害,走一步退兩步,有些狼狽地左支右絀,可依舊不曾停下向前的腳步。

玄初額頭青筋都快跳出來了。

他輸了。

玄初認命地大步上前,扛起李昀和向文,大步向著船舵瞭望臺而去。

船舵瞭望臺與船樓相對,高而開闊。

工頭擦著汗,灰頭土臉地沿著木階梯從底層船艙跑到了舵手旁邊。

“老夥計,幹!”舵手興奮地朝他大吼,鷹眼閃著光,差點把工頭的眼睛閃瞎。

“你瘋了?!”工頭眼睛鼻子皺成一團,“船舷都被打成篩子了,老子都要急死了,你幹個屁幹!”

“趕緊,把紅色的帆布掛上!再鳴鑼打鼓放炮,調四艘船過來,其他的讓他們趕緊跑!”

“紅色?!”工頭倒吸一口氣,“老小子你真瘋了?!”

“富貴險中求,老夥計,咱都這個歲數了,還能拼個幾回啊。”舵手其實怕得褲子都濕了,涼風一吹,涼颼颼的,可又像是打了雞血,一邊顫抖,一邊狂笑,“你趕緊,把船艙裏的糧和壓船石扔掉一半,這樣跑得快!”

“他娘的,跑得快,倒得也快!”工頭啐了他一口,“我不幹,你想死,自己死去!”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舵手看了扶寬一眼,破釜沈舟地向左打滿舵。

那船頭的大鵬鳥便逆著落日,披斬水波,緩緩回了頭,向著那十餘艘客船慢慢前進。

工頭見他真不管不顧的調頭回去,急得滿頭大汗:“你停下!!”

可在場的幾人,沒有人理會工頭這個唯一的正常人。

工頭又怒又怕,最後顫巍巍地‘呸’了一聲:“他娘的,老子今天算是栽了,走了一個倒黴的攝政王,又來了一堆要命的劫匪,活不了了!”

說罷,便急吼吼地指揮著船工,爬上桅桿,將那從未掛起的紅色帆布垂了下來。

紅色帆旗,迎風獵獵。

破釜沈舟,背水一戰。

為首的五艘糧船,開始撲通撲通地往江水裏扔著糧食與壓艙石塊,驚起白浪陣陣。

輕裝上陣的糧船,讓船工搖櫓也變得容易了些。

只是,他們聽著令人心驚的火炮砸在船舷上,瑟瑟發抖,恨不得趴在船擼伸出去的小方形口旁邊,順著縫隙看看外面究竟是何景象。

不過,工頭是不會給他們這般機會的。

他在船艙口高喊:“使勁劃!使勁劃了,才有機會逃命!”

一聽得這是為了逃命,搖櫓的船工臉憋得通紅,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眾人從沒有如此齊心協力過,努力得連掌紋都磨得碎裂了。

一無所知,才能一往無畏。

扶寬站在瞭望臺,跟舵手反覆商議。

“殿下,我們手裏沒有火炮,只能靠撞,還有靠攔。”扶寬咽了口水,“為了讓後面的糧船走,沒有別的法子了。”

“好。”李昀緩了口氣,忍著暈眩,攥著桅桿的手指都泛著青白,“你來安排。”

“攝政王真的會帶兵來救咱們吧?”舵手眼帶希冀地看向李昀,在冒險之前,想求一份安心。

李昀藏起眼中破釜沈舟的決絕,斬釘截鐵地說道:“他一定會來。”

舵手擦了把汗。

工頭從船樓跑過來,沾了滿頭的香灰,一爪子抹到了他的臉上:“我給河神上了九炷香,咱們這次肯定死不了!”

“好嘞!”舵手頂著貓胡子,氣沈丹田,雙手大力扭著木舵,高聲吼了一嗓子,“老夥計,你指揮,咱們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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