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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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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琛喜笑顏開地架了銅鍋。

從梁王殿下那裏順來的三兩銀子,正好今日買個老鴨腿給某個斷了手臂的人補補身子。

扶寬靠著柴火,臉色蒼白地朝他笑:“還挺香。我說,你要是以後打不贏水匪,就坐在岸上架個銅鍋,然後用香味兒去打擾那幫狗屁崽子的陣型。”

“就你,還懂陣型?”陳琛嗤笑一聲,後來又仔細想了想,抱著手裏的大木勺子盤腿坐在扶寬身邊,用手肘輕輕推推那人的肩,“你真懂?”

扶寬大爺似的抖了抖腳,結果疼得臉色又一白,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老子雖然不懂,但老子手裏有書啊。”

陳琛滿臉寫著‘滑天下之大稽’,白了他一眼:“你連個字都不識,還看書呢。”

扶寬不服氣地和他對著瞪眼:“老子不識字,還看不懂畫嗎?”

“什麽畫?”

裴醉推門進來,笑著問道。

陳琛立刻抱著勺子站了起來,雙手抱拳拱手道:“殿下!”

裴醉用手扶著吱嘎作響的木門,看著身後慢慢走來低頭不語的李昀,低聲帶笑地賠禮道:“元晦啊,為兄錯了,真的錯了。別生氣了,嗯?”

李昀淡淡擡眼瞥了他一眼,與他擦肩而過,獨自走進倉庫中,自顧自地尋了一個角落,坐在木箱上。

陳琛心中默念孫子兵法。

嗯,他什麽也沒看見。

這個鬧別扭的不是溫文儒雅的梁王殿下。

那個低聲下氣賠笑臉的也不是頂天立地的攝政王殿下。

對,不是。

角落裏的扶寬聽到裴醉的聲音,拼了命地掙紮著要起身。

陳琛趕緊跑了過去,扶著那個身體虛弱的獨臂俠,將他攙到了裴醉的面前。

扶寬噗通一聲跪在裴醉面前,朝著他磕了一個響頭,聲音哽咽:“殿下大恩,扶寬必報。”

“行了,起來吧。你活著,既不是為了報仇,也不是為了報恩。”裴醉彎腰把扶寬攙扶了起來,交到陳琛的手上,“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麽。”

陳琛點頭如搗蒜。

裴醉坐到李昀的身邊,想開口說點什麽,琢磨了半天,只是笑了笑,擡手拍了拍他的背。

李昀視線垂地,不言不語。

四人圍著三腳銅鍋坐了一圈。

柴火的劈啪聲響和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的聲音交織,在靜謐秋夜裏響著,倒是給幾人的心頭煩緒填進去幾分平和。

裴醉拿著小白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從袖口中掏出那八頁畫著八人小隊的陣法冊子,低聲笑道:“少贄,這個想法很不錯,只是有些地方仍需完善。”

陳琛眼睛一亮,壓著興奮,往裴醉身旁靠了靠:“其實,這是在甘信水師時,末將與宣參將一同研究的。經過前幾日對陣,我更加堅信了此陣法應當有效。”

裴醉笑著點點頭:“你們有心了,很好。”

陳琛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裴醉將目光垂在畫冊上,用手指指著手執長兵和長槍的五人:“長兵的想法很好。可用望臺的老竹,選強而堅韌者制成,用以控敵。”

陳琛點了點頭。

“另外,前排持盾者也該配腰刀,這樣攻守兼備,遠近戰皆宜。”裴醉兩指一錯,“比如,若不能控敵,則內層與外層交換。”

“這樣一來,八人也許不夠用。”陳琛揉了揉下巴,“另外,是不是還應添一人領隊?”

“很有必要。”裴醉讚許道,“還有,盾牌該設兩個槽,方便長兵出陣。”

扶寬放下手中的湯碗,瞥了一眼他們手中的畫冊,猶豫了半天,低聲說道:“殿下,其實...我手裏,也有一本這樣的書冊。”

“嗯?”裴醉挑眉。

他有些別扭地朝陳琛道:“那什麽,你去門外,老樹下挖,裏面用油紙包著的,就是那個冊子。”

陳琛將信將疑地跑了出去,果然看見枯黃的梨樹下有一抔新土,雖然被踩平,但仍能勉強分辨出來。陳琛用花鏟刨了兩下,便觸到了一個軟布包裹。

他抖落黃土,掀開油布,裏面是一本薄薄的書冊,封皮泛黃,右上角寫著‘海韜新紀’,陳舊墨痕,筆跡方正有力,內頁署名,‘扶光’。

陳琛捏著手裏的書冊,腳掌像是被人牢牢釘在地面上。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那火堆旁的人,手開始發顫。

腦海中浮現了一人,眉目堅毅,與扶寬的面目漸漸重合,越看越像。

“餵,怎麽不進來?”扶寬不耐煩地朝他喊,“對,就是那本。”

陳琛僵硬著,幾乎是一步步地挪了進來。

“咳,那什麽,我不是想留給你,只不過,張爺爺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好留著這個手記,我想了半天,除了你,好像也沒人想要了。”扶寬越描越黑,幹脆破罐破摔,“好吧,老子為了讓你記住我,特意留給你的。怎麽樣?”

陳琛哆哆嗦嗦地拿起一碗熱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勉強緩過神來,才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那本手冊,將它遞給了裴醉。

裴醉接過那書冊,看到了署名,神色一震,想說些什麽,卻抵唇低咳不止,臉色微微泛著白。

“怎麽了?”李昀蹙了蹙眉,擡手替他撫著背,卻借著火光看清了那兩個字,心頭亦是一驚。

扶寬有些摸不著頭腦,看著在場的三個大官都用一種奇特的眼光註視著自己,他心裏也有些犯嘀咕。

“是這個書有什麽問題嗎?”扶寬試探地問。

陳琛嗓子發幹:“你爹是誰?”

“我哪知道。”扶寬白了他一眼,“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父母雙亡,從小被村裏人養大。”

李昀看了裴醉一眼,抿了抿嘴,喃喃自語:“二十幾年前,扶指揮使在長崖衛任職,帶領當地駐軍多次擊退水匪。最後上報到朝廷的時候,卻只字不提他的功勞。”

裴醉沈聲道:“父親曾說,賈厄之父,賈興邦,是個油滑之人。長袖善舞,在甘信水師任總兵期間,多次與當時還沒有成氣候的江南清林來往,收受賄賂。而,他亦最擅長奪別人的功勞。”

“正是如此。”李昀低低道,“太傅曾說,若是扶指揮使沒有被賈總兵參上那一本,大慶南方水匪早已被平。”

裴醉借著火光,一頁頁翻著那陳舊書頁。

用正楷撰著水匪的作戰特性與禦敵之策,分了大篇幅來描述地形與陣法的因地制宜,還有多年來的對敵經驗。

陳琛自顧自地悶頭喝湯,不說一句話。

扶寬聽出來點頭緒,卻不敢確認,只是白著臉,指尖微微發顫。

“當年,扶指揮使被誣陷通敵,抄家下獄。”裴醉看著扶寬,壓著痛心與無奈,“...全家都死於獄中。”

扶寬摔了手裏的碗。

“清綸教二十年前於長崖衛外興起,那時...正是扶指揮使獲罪之時。我雖不知扶指揮使的部下是如何偷天換日,將扶公子換了出來,可想必,他們是拼了命也要護住繈褓中的扶公子。”李昀輕嘆,“所以,清綸教十幾年前,寧可入海為匪,也不願意被朝廷招降。”

陳琛盯著滿臉驚怒交加的扶寬,猛地將他抱進了懷裏,重重地拍著他的背。

“臭小子。”陳琛眼睛一熱,“臭小子。”

扶寬死撐著眼淚,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頃刻崩塌了一般。

忽然之間,他有了父母。

忽然之間,他有了仇人。

扶寬身體本就虛弱,這心頭怒氣與悲痛交雜,腦袋嗡地一聲,直接暈倒在了陳琛的肩上。

陳琛一驚,將他抱了起來,放在離火很近的幹草上,求救似的看著裴醉。

“沒事。”裴醉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給他嘴裏塞了一顆續命的珍貴丹藥,“急火攻心,讓他休息一會兒。”

裴醉重新坐回木箱上,把玩著手裏的瓷瓶,對著火光微微出神。

陳琛蹲在扶寬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末將,也是長崖衛的軍籍。”

裴醉一怔。

“末將父母熬了多年,也沒什麽軍功,手裏田地也少。後來,父親腿瘸了,家裏沒有正軍出征,日子過得也艱難。扶指揮使知道了,就將自己手裏的幾塊田地撥給了末將父母。”陳琛低聲道,“當然,我那時候還小,這些都是隱約聽母親說起的。”

裴醉擡手,低低道:“坐吧。”

陳琛起身,跺了跺發麻的腳,脫力般坐在木箱上,淡淡說起從前的事:“可後來,扶指揮使被下獄,新任的何指揮使便將他手裏的土地通通收了回來,連同末將家裏原有的土地,一起收歸到了他的名下。”

李昀無聲地嘆了口氣:“竟...從那麽早便開始了兼並。”

陳琛點點頭。

“父母死了。末將差一口氣,沒死成。”陳琛嘲諷一笑,“就被拉去田地裏當牛做馬,勉強混口飯吃。”

裴醉拍拍他的肩。

“後來,水匪來了,要招衛所軍戶子弟。”陳琛淡淡道,“我就跑了,拿著軍籍,去甘信水師,終於能吃一頓飽飯。”

“能在你的年紀做上參將,確實不容易。”裴醉輕道。

陳琛眼角發澀,用力眨了眨,卻笑了。

“末將被貶到望臺修河道,本來打算就這麽混吃等死一輩子。可遇到了兩位殿下,又遇到了這臭小子,還有那無處不在的該死水匪。”陳琛爽朗笑道,“末將這輩子,終於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很好。”裴醉長眉一舒,將手中的‘海韜新紀’鄭重地放在陳琛的掌心,“少贄,有了這本書,再加上你的敏銳和鉆研,平定水匪,可期來日。”

陳琛站了起來,又重重跪下,捧著泛黃陳舊的書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是。末將此生不破水匪,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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