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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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目色發冷。

今日已經親眼目睹了裴醉的兩次毒發,他心中又恨又疼,卻無處發洩,只得用力攥著手掌,指尖將掌心印出了四個深深的月牙血痕。

玄初抱著劍,站在床邊,不言不語。

李昀替裴醉擦去鬢邊滾落的冷汗,然後擱下手中的巾帕,放下卷起的袖口,緩緩起身,擡手將玄初請到一旁的黃梨木圓凳上。

玄初硬聲說了句‘不敢’,站在李昀的對面,仍是死死攥著手中的劍。

“他身上的毒,何時發作?”

“動武,動怒,血氣旺盛時。”玄初冷淡道。

“如何解?”

“無解。”玄初擠出兩個字。

李昀又聽了一遍,只覺得剜心。

“...那他吃的藥,是什麽?”

“不知道。”玄初硬聲道。

李昀還待再問,床上昏迷的人卻已經悠悠醒轉,蒼白著臉,朝李昀道:“...過來。”

“你醒了。”李昀坐到裴醉身邊,緊緊攥著他的右手,只覺得再怎麽用力都不為過。

裴醉擡起左手,輕輕拍著李昀極用力而指節青白的手掌,輕輕笑了:“你太用力了,元晦。”

李昀手不由得一松,裴醉右手攀上李昀的手掌,將他手心輕輕翻了過來,看清了那人掌心的狼狽。

“你看。”裴醉嗓音喑啞,“昨日勒的血痕還沒有好,今日自己怎麽又摳成這樣?”

“裴忘歸。”李昀聲音發顫,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吼,“你閉嘴!”

“梁王殿下...失態至此。”裴醉笑著咳嗽,擡手擦去唇邊血跡,“有辱斯文。”

李昀氣得掉了一滴眼淚,掩飾地擦掉,卻留下了藏不住的緋紅眼尾。

“好了,這次是真的沒什麽事了。”裴醉用力拉了一把李昀的手臂,將他抱進自己的身側,疲憊地閉上了眼,“為兄要睡個三天三夜。”

“我...”

“你也睡。”裴醉翻身,擡手將他攬進了懷裏,輕輕撫著李昀的背,“別哭了,小雲片兒。”

玄初瞥了兩人一眼,狠狠捏著手中的劍,放輕腳步挑簾出帳。

這個坑孩子的狗皇帝。

怎麽死得那麽痛快,真便宜他了。

應該捅上個幾百劍再讓他死才對。

李昀被按在裴醉的胸前,聽見那人沈穩而緩慢的心跳,心也慢慢放了下來。

繃得緊緊的脊背一松,疲憊如潮水一般將他吞噬了進去。

耳邊是那人悠長的呼吸聲,如同春日長風,慢慢悠悠地拂過。

“兄長。”

“嗯?”那人聲音很輕。

“...沒事。”李昀緩緩閉上了眼,擡手攬上裴醉的腰,輕聲道,“好夢。”

這三日裏,扶寬主動帶著陳琛前往承友縣清綸教眾的居所。

待陳琛招撫時,村中人正拿著犁耙釘耙,把過路偷雞的賊打得抱頭鼠竄,完全是不顧念雞飛蛋打,也要沖上去出一口氣的急性子。

扶寬頂著一張還沒痊愈的青腫小臉,腳步輕快地進了村,徑直去了張守的木屋子外,高聲喊道:“張爺爺,我回來啦!”

張守顫巍巍地拄著拐杖,差點就哭了。

“阿寬啊,你沒事吧?”

扶寬欲蓋彌彰地擋了臉,敷衍兩句:“咳,摔的。那什麽,狗蛋兒沒事吧?”

“嗯,沒事,狗蛋兒被放回來了。”張守長籲短嘆,“你這孩子,你哪能為了狗蛋兒去冒這個險?萬一出點事,你讓爺爺怎麽活啊。”

扶寬把張守扶進屋子裏,蹲在床前,替張守脫了草鞋,又將他小心翼翼地扶上床:“爺爺,我今日有事想跟你商量。”

張守攔阻不及,只能眼看著扶寬替自己脫了鞋,一邊抹眼淚一邊感慨:“爺爺答應,什麽都答應。”

“真的?”扶寬眉目一挑,站在房門口,中氣十足地朝著陳琛喊,“牛犢子,村長要見你!”

陳琛額角繃著青筋,兩步邁進了家徒四壁的木屋裏。

張守臉色立刻變了,盯著陳琛的官靴與官服,眼中壓著狠戾與仇恨,仿佛不再是暮年的老者,眼睛裏被點燃了經年的仇恨。

扶寬跟陳琛勾肩搭背,笑得眉眼飛揚:“爺爺,他說可以給村子裏的人上兵籍,這樣以後,我們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黑市了。”

陳琛甩開他的手,朝著老者點點頭,笑道:“是啊,村長意下如何?”

張守沒看他,只是盯著扶寬,半晌,滄桑道:“阿寬,你,真要去當兵?”

“去啊。”扶寬爽朗笑道,“為什麽不去?能殺盡水匪,也不算白活一場。”

張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造孽啊。”張守拄著拐杖,極慢地從木屋中走了出去。

村中人聽陳琛有許他們軍籍的意思,十分激動,沒怎麽猶豫就同意了。

畢竟骨子裏便帶著銳不可當的匪氣,怎會甘於山草野寇,了此殘生。

扶寬從陳琛身上搜刮了二錢銀子,嫌棄地咂咂嘴:“就這麽點?”

陳琛擡腿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扶寬捂著屁股便跑到草棚下餵馬的張狗蛋面前,笑著朝他丟了二錢銀子過去:“狗蛋兒啊,好好養馬,以後離黑市遠一點,等哥哥們回來送銀子給你們花。”

張狗蛋吸著鼻涕,把銀子往嘴裏咬了咬,眼睛一亮:“好啊,小寬子哥哥。”

“小寬子,哈哈哈哈!”陳琛笑得彎了腰。

扶寬冷哼一聲:“總比牛犢子好聽多了,你說是吧。”

陳琛拔出腰間的鐵劍,扶寬不甘示弱地亮出腰刀,兩人就拼在了一起,打得火花四濺,雞飛狗跳。

村民圍了一圈叫好,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起哄著。

兩人激戰二十個回合,沒分出勝負。

陳琛向後蹁躚躍了半步,橫劍怒喝道:“停手!”

扶寬配合地收了刀。

陳琛手中森然寒意的鐵劍忽得指向圍觀的村民,冷聲道:“既然你們入了軍籍,那麽便是要遵我軍令。把你們身上的匪氣都給我收一收,以後若有不聽軍令,擅自行動者。”

陳琛擡手,猛地劈了一旁的一株大樹。

那有海碗粗的大樹顫了顫,竟被攔腰斬斷,轟然倒在眾人面前,大地震顫,腳下發麻。

“...如同此樹。”

陳琛傲然收了劍,冷冷看著村民,那些玩世不恭都被他收了起來,整個人如霜刃出鞘,銳不可當。

“都聽懂了嗎?!”他吼道。

村民骨子裏便好戰,對高手有著骨子裏的敬佩,見此壯舉,心中激蕩,不由得喊得震天響:“是!!”

“很好!”

陳琛收劍回鞘,手臂發顫。

扶寬低低地‘切’了一聲,踢了一塊小石頭,正好撞在陳琛的腳腕上。

“快感謝老子,提前幫你鋸樹。”

“謝你幹什麽?”陳琛哼了一句,“你這是贖罪。”

“牛犢子你夠了,誰知道你們家將軍這麽弱不禁風。”扶寬咬牙切齒道,“明明前兩天還很能打,怎麽我一掌下去他就暈?你們是不是聯手來算計我啊?”

“你他娘的說誰弱不禁風?”陳琛最聽不得有人說他們家將軍的壞話,擡嘴便罵,“你搞清楚,你現在就是一介小兵,本將是指揮使,正三品,你在本將面前說殿下的壞話,你以為,自己能逃得了軍規?”

扶寬瞥他一眼,沒理他,自己又擡腳踢了塊小石頭。

“...牛犢子。”

村裏的婦孺與老人把村中的年輕人簇擁到了村門口,陳琛懷裏已經被塞了無數的雞鴨魚肉,還有散碎瓜果,能給的都給了。

當年清綸教剩下的人,早已棄了身上的大逆不道,除了骨子裏的血性,跟普通的鄉民也沒什麽區別。

他們已經垂垂老矣,躲藏了十餘年,只覺得是報應。

可他們的孩子本身沒有錯,也不懂父輩與朝廷的恩怨,只是單純的長大,卻也要一輩子活在‘清綸教’的陰影下。

上天垂憐,孩子們終於能正大光明地活在這個世間。

父輩拋卻身上的反骨,只剩一片慈愛與擔憂。

張守站在最後,透過層層人群,手中拄著木拐杖,望著混跡在青年中的扶寬,眼睛有些熱。

扶寬擠了進去,看見張守要哭不哭的表情,有些招架不住。

他指著手忙腳亂收禮物的陳琛,扯了話題:“爺爺,那個人不錯的,會善待咱們清綸教的兄弟,不會暗中使絆子的。”

“...爺爺不管他怎麽樣。”張守慈愛又擔憂地看著扶寬,“爺爺只擔心你啊,阿寬。”

“爺爺放心,我天生武藝超群,誰能欺負我?”扶寬揚唇一笑,意氣風發。

“爺爺給你的那本書冊,要藏好了,千萬別被人發現了。”張守拽著扶寬的耳朵,手勁兒極大,不像平日那副垂垂老矣一步三喘的模樣,“聽見了沒?”

“疼疼...”扶寬齜牙咧嘴,往後跳了半步,嘟嘟囔囔地,“知道了知道了。”

“嗯。”張守拍拍他的肩,花白胡子也跟著顫,“扶寬啊,去吧,爺爺在這等你回家。”

扶寬笑著跑遠,然後擡手吹了個響哨,張狗蛋偷摸地從籬笆裏翻了出來,小臉臟兮兮地,小眼睛鋥亮,手裏還死死攥著那二錢銀子。

陳琛把手裏的雞鴨魚肉都放在了不遠處的幡旗下,朝著張狗蛋笑道:“留在這裏了,你們自己來拿回去。”

扶寬‘嘖’了一聲:“牛犢子,還有點良心。”

“你說什麽?”陳琛又朝他踹一腳。

扶寬一溜煙跑進兵卒裏面,像泥鰍鉆進濕土,哪兒還能找得到。

陳琛雖看著莽撞,可行事有章法,心中有韜略。

此行輾轉幾地,共招募了兩千五百人,數目不算多,卻也不算少。

若要兵卒令行禁止,必要將帥賞罰分明。

他回到軍營後,第一個便拿扶寬開刀。

軍棍二十,一點沒容情,打得血肉模糊。

後來,又將軍餉一點不少的發了下去,這威信便也樹了起來。

當然,關於抱著梁王李昀哭著籌軍餉一事,大概陳指揮使這輩子都不打算再提起了。

談征與李昀站在駐軍營地前,望著颯颯而展的戰旗下,忽得多了兩千多虎狼兵卒,站在面黃肌瘦的駐軍中,如鶴立雞群。他們雖各行其是,毫無章法,但倒也給腐朽的軍營灌了些新鮮血液進去。

“將他們編入兵籍中,便是軍戶子弟。此舉既安了談知府的心,也可充實駐軍實力,算是一舉兩得。”

談征看著扭打成一團的清綸教少年人,哪敢安心,聽著李昀這話,只苦笑搖頭。

“攝政王殿下的擔憂確實不無道理。”談征嘆息,“梧南毗鄰甘信,是我大慶東南沿海門戶,全靠著十二萬甘信水師在沿海巡防,可哪能防得住。月前,便有小股水匪幾百人,順著蘊河,取道梧南,在望臺邊緣村莊搶掠。”

“竟無人能擋?”李昀皺了皺眉。

談征眉心緊鎖,無奈地點頭。

“梧南的三萬步兵...”李昀話還未說完,便頓住,無聲嘆了口氣。

梧南還沒有望臺富庶。

望臺如此,何況梧南。

“大慶百年前的虎狼之師,現在盡皆老弱殘幼,不堪一擊。”談征聲音滄桑,仿佛透過那瘦弱的兵卒,看到了滿目瘡痍的河山。

“還未感謝談知府日前從秋稅中撥出的軍費。”李昀不打算再感春傷秋,轉了話頭,淡笑道。

“望臺雖比不得江南富庶,但有申總督的漕運中轉鎮著望臺,也不至於衰落而挪不出稅銀。”談征表情覆雜,“望臺承了申總督的膏澤,下官,也就對總督的斂財行徑視作不見,心中甚是有愧。”

李昀手中折扇輕搖,輕聲道:“談知府多年周旋於百姓與文林王之間,辛苦了。”

“不敢。”談征也回一禮,“殿下心系百姓,是大慶之幸。”

李昀攏了折扇,擡手朝他虛虛一敬。

“二位,是在拜天地?”

一道慵懶的嗓音拋了過來。

李昀猛地擡頭,看見那人微挑的眼眸,心頭一顫,上前兩步便抓住了裴醉的手腕,攥得很緊。

“好點了嗎?”

“梁王殿下。”裴醉拍著李昀繃得很緊的手背,眼眸微彎,笑意莞然,“趁著為兄睡覺,與誰家郎君私定終身了啊?”

李昀指尖一抖,擡眼望著裴醉含笑的清澈鳳眸,不敢置信道:“你,此等胡話,你...”

“嗯,元晦看上去也精神多了,又記得守禮了。”裴醉笑道。

李昀把眼底驚慌一點點藏了起來,閉著眼睛,額角青筋又跳了跳。

“裴、忘、歸。”

裴醉唇角微揚,轉身朝著談征走去。

“談知府,辛苦了。”

“不敢。”

“這兩千五百人,數量雖不多,但若能好好訓練,未必不能成一支精銳。”裴醉將視線投向揮汗如雨的陳琛,“陳指揮使在甘信水師歷練過,兵法韜略都通,只是不通於人情世故,還望談知府能多多提點他一番。”

“下官一介...”

“談知府不必過謙。”裴醉打斷了談征的話,“我與梁王不日便要啟程回承啟,恐怕也再無力顧及望臺的事。到時,只能仰仗談知府在文林王和陳指揮使之間調和與周旋。”

談征四指捏袖,再沒推辭,斂了容色,鄭重行了一禮:“如此,下官便僭越了。”

裴醉點點頭,轉身,見李昀仍是滿臉陰雲密布的山雨欲來,不由得失笑,伸手去握那人的手腕,低聲哄著:“元晦啊,怎麽還生氣呢?”

李昀猛地撥開他的手,轉身震袖而去。

裴醉啞然失笑。

他朝著不遠處的談征擺擺手:“梁王殿下近日太過疲憊,一時失態,還望談知府當做沒看見,免得他來日不好見人。”

談征淡笑,攏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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