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按照車票的座位號, 老漢的位置就坐在何壤旁邊。

不過這老漢也不太想管什麽閑事, 就當沒看到一般，坐到了他們旁邊, 對身邊的那兩只鬼更是視若無睹。

原本這一路大家就該各管各的，相安無事地過這一路。可誰讓那兩只鬼不省心呢, 休息完了之後便開始鬧騰起來, 而且此刻正值午夜時分，陰氣正是最濃的時候, 此時不鬧，何時鬧啊？

然後鬧著鬧著, 一把撞到了老漢的身上。

原本它們習慣從普通的人或物身上穿透而過的，可這一次, 沒成功, 結結實實撞到了老漢的臉上。這會老漢正歪頭在打瞌睡，一時沒防備，被撞得驚醒了過來。

人在睡眠時被打斷那可是很可怕的, 光起床氣都夠小綿羊秒變大老虎。

“誰, 誰撞我！”老漢這一聲中氣十足, 引來車廂裏其他人的目光。

老漢發現自己好像丟了人，忙道：“對不住, 對不住啊。打攪到大家了，給大家陪個不是。”

等眾人全部收回了目光，滿臉還燥熱著的老漢狠狠地瞪了瞪闖禍的兩只鬼, 然後再將視線掃到了何壤與荀期身上，用口型說了句：“看好你們家的鬼。”

這老漢能見到鬼。這是兩人兩鬼共同的認知。

然後何壤厚著臉皮湊了過去，“那個大爺，你能看到那些東西啊？”

“我看不到就是瞎！”老漢沒什麽好氣。他可把起床氣和害他丟臉的兩樁事都加倍記恨到他們頭上去了。他老漢可是很記仇的。

被懟了的何壤咽了咽口水，繼續撐起她超厚的臉皮，賠不是道：“大爺，您也別生氣。我們這不是不知道你有特殊的能力嗎。要知道……”

“要知道就往我身上不往穿是不是？就以為我是普通人，就覺得穿我沒事是不是？”老漢沒好氣道。

“呃……”何壤接不上話了。好像怎麽回答都不對。

就在何壤糾結回他什麽的時候，荀期接過了話茬，“老人家，你是道門的人吧？”

原本吹胡子瞪眼的老漢在聽到“道門”這兩個字後，神色忽然古怪起來。隨後又覺得露怯實在不是他的作風，便回了句：“關你什麽事。”

矮個子戳了戳身邊的小蘋果道：“嘿，這人說話比你還不客氣，該不是你爺爺吧。”

回覆矮個子的，只有一頓爆錘。“去你的爺爺。我爸都這個年紀了，我爺爺都作古不知道多少年了。再說了，我爺爺哪有那麽邋遢。”

嘿，瞌睡送上枕頭。老漢順桿炸了，“嘿，你這小鬼，敢說我邋遢，我哪邋遢了！”

小蘋果平日裏熊孩子慣了，見老漢炸毛的模樣，非但不害怕，反而更樂了。“就說你呢。你這襯衫幾天沒洗了，臉又幾天沒洗了，胡子上還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你這樣，還不邋遢。”

“你這是歧視，歧視知道不？”何壤覺得，這老漢的頭發快氣炸了。

而小蘋果絲毫不肯示弱，“歧視你咋的了，就歧視你，歧視你。”

要是被老漢的徒子徒孫看到這一幕，估計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他們的祖師爺爺什麽時候被一只小鬼欺負成這樣了？這算不算師門不幸啊！

而老漢氣過頭之後也冷靜了下來，覺得自己同一只小鬼計較太有失他的身份了。“大膽小鬼，你爺爺姑且讓你幾回，別以為我是好說話，那是我大度，不計較。”

眼見戰火就要消失，矮個子卻在上頭澆了一勺子油，“嘿，還真成你爺爺了。”

但是這油卻是沒澆成功，並且回應他的是兩聲“呸”，以及兩坨口水。

飽受摧殘的矮個子默默蹲在了角落，不想說話了。這些人啊，都欺負他。鬼生苦啊……

眼看戰火平息，但荀期並沒有像老漢預料地那樣被他岔開話題，反而又問道。“老人家這是要去旅行還是公幹啊？”

“關你什麽事。”回答荀期的，又是這麽一句。

“看來老人家不想我們知道你身份了，那也好。”荀期點點頭，然後不再多話。

但這卻讓好奇寶寶何壤再一次感覺有故事可聽。“荀期，你輕輕地告訴我，他是誰啊？這麽神秘，感覺像個高人。”想到武俠小說裏，真正的高人都是打扮邋遢的瘋老頭，何壤越看就越覺得這個黃襯衫老頭是隱藏在市井的高人。

再結合荀期剛才的問題，說不好他就是傳說中的那種法力賊牛，離升仙只差一步的老神仙。

可荀期只是搖搖頭，“其實我也不大清楚。就感覺他應該是道門的人，於是就問了，沒想到他還真的是。”

得，原來剛才那個問題，是荀期詐他的。

一直偷偷支著耳朵偷聽兩人說話的老漢，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真是狡猾，狡猾啊。

然後想了想，不行啊，他們都知道我道門的身份了，我不能不知道啊。不然多吃虧啊。

“餵，老漢的身家你們既然已經知道，那作為回禮你們是不是也應該自報身家呢？不過這世間能馭鬼的門派可剩不多了，你們也別想糊弄我。”

沒想到這個老道沒認出他們身份來。何壤一直以為高人靠鼻子就能問出他們身上不同於常人的味道來，然後故作高深地說一句，“原來你們是器皿人啊。”

但是眼前這個老漢，同她想象中的高人有些不一樣。

原先還不好確定這老漢的身份，現在老漢這麽一問，荀期便將這老漢的身份肯定了下來。

“你是郗間道長吧。”

“你怎麽知道的！”老漢脫口而出，想剎車已經來不及了。

“竟是郗間道長，那荀期便同你見禮了。”

“荀期？”老漢先是想了想，想了好久才想到這個好多年不曾聽到的名字。記憶在一瞬間蘇醒了過來，然後同郗間腦中那個翩翩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然後郗間的神色在一瞬間轉為恭敬，然後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語氣問道：“荀先生，您還活著？”

荀期點點頭，“尚在世間茍延殘喘。”

“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從師父身邊的小道童變成了一個十成十的老頭，而荀先生卻從沒變過，不僅如此，還認出了如今的我來。”

郗間是金聞師兄的小徒弟，小時候跟在他師父身邊見過荀期幾次。

在他的記憶裏，師父對荀期一向是恭恭敬敬的，因此此刻見了荀期，他下意識地恭敬起來。

“單從相貌，我確實是認不出你了。但你的鼻子，可是出了名的。只聞鬼怪之氣，不聞世間其他之味的也就郗間道長一人了。”

荀期這話，要是放在幾十年前，郗間肯定開心到不行，可如今對世間很多事情都看開的他，只半開玩笑道：“嘿，都是說說的，好聽好聽罷了。說到底，我就是個聞不出味道的殘疾人罷了。”

何壤算是聽明白了，不是這個老漢不是高人，而是因為人家太高人了，所以鼻子高級到自動篩掉了他們非鬼魅的氣味，這才導致郗間認不出他們來。

“聽聞這些年荀先生都在大越過著半隱居半捉鬼的日子，如今這是外出旅游還是出門捉鬼？”

“剛從鬼門關出來而已。郗間道長要去何處？”

因為荀期在郗間印象裏是很牛逼的人物，所以當荀期說起他剛從鬼門關出來，郗間就以為荀期是去地府談公事的，便不再多問。倒是說起他要前往的地方，郗間倒是說了，“要去大越市啊。說起來他們都說荀先生你在大越市生活。”

“所以我們正打算回去。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

“那可真是緣分。不過這一位是荀夫人？”郗間看了看何壤。

見自己和荀期被誤會，何壤忙搖搖手，“不不不，我不是。不過我和荀期是一樣的人，也住在大越市。”

知道自己鬧了個誤會，郗間有些不大好意思。“那這位前輩怎麽稱呼？”

“啊，我不是前輩，你叫我何壤就好了。”天哪，被一個不知多少歲的老人叫前輩，夭壽呦夭壽。

互相介紹了身份之後，三人兩鬼之間的氣氛也開始好了起來，郗間指了指小蘋果和矮個子問道：“那這兩只鬼魅可是你們馴養的鬼靈？”

“馴養的鬼靈？那是什麽東西，我們可是獨立鬼身。”雖然不知道鬼靈是什麽東西，不過“馴養”兩個字一聽就不像是誇他們的，於是小蘋果怒懟。

“啊，抱歉，抱歉。”在知道荀期的身份後，郗間客氣地緊，小蘋果懟他他也不惱。同時心裏嘖嘖嘆道：都說器皿人捉鬼方式特殊，經他們之手的鬼魅皆能從變得殘暴極為溫馴，此言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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