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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們接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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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陸荷陽下地去看了看孟憲,他戴著呼吸面罩,完全沒有要蘇醒的跡象,前一秒還能跑能跳、熱心救援的年輕人,下一秒就倒在泥濘裏,讓他倍感惋惜。

其實總共沒有幾步路,但回到病房後,開始想吐,這也是腦部震蕩的後遺癥,陸荷陽撐著水箱,認命般地蹲在馬桶邊嘔吐,直到將中午吃進的又吐個幹凈。腳腕從過分寬大的病號服下面伸出來,顯得更細長伶仃。

傅珣滿腔情緒無處發洩,只得嘆口氣將近乎虛脫的陸荷陽扶回床上,蓋進被子裏。被子邊緣露出陸荷陽慘白如紙的臉,和一對泛紅潮濕的眼。

溫吉羽剛剛外出接電話,此時走進來,掖一掖被子的一角:“下午有一批物資要進來,我要去拍照做報道。”

他頓了頓,又不放心地問陸荷陽:“你一個人可以嗎?”

傅珣被他目中無人的態度激怒了,他直起身,冷淡地回答:“這裏本來也不需要你。”

溫吉羽不以為意地笑笑,扯過椅背後搭著的外套,揮揮手轉身走出了病房。

陸荷陽太過疲累,很快陷入睡眠,窗簾的陰影投在他臉上,風起時明亮,風息時晦暗。

傅珣支著手臂撐在簡陋的病床邊凝望他,他睫毛分明,嘴唇微張,臉上的絨毛隱隱可見,不戴眼鏡的時候尤顯出骨子裏一塵不染的少年氣,傅珣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陸荷陽在他面前如此不設防。

上一次大約是十一年前,在去三亞的飛機上,陸荷陽暈機,睡得很沈,他俯身數他的眼睫。

一根。兩根。三根。

舷窗外雲朵反射出的光華,將他的臉頰照得雪白。

他甚至還大著膽子,伸出指尖輕輕觸了一下他的睫毛。比針尖還細的一點,卻好似刺破他皮膚,疼進他心裏去了。

那時候,他就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陸荷陽吸引他的目光,挑起他的肖想,也終將成為他的軟肋。

可是眼前這個人卻渾然不覺,還恨極了他。連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就避之唯恐不及地逃離他,獨自跑到這裏受苦。

其實他本該來得更早些,或許,在他登機的時候就該攔住他。

但是那天夜裏,傅老爺子病逝,打亂了傅珣的全部計劃,他對程東旭說,我很快過去,事實上,他爽了約。

他不得不趕去醫院,見爺爺的最後一面以及處理後事,緊接著就是股東大會,叔叔傅喬羽及其黨羽的不依不饒,在得知公司早已有數額不小的虧損和外債時,他更是絞盡腦汁維穩股票,盡管他大學時主修經濟,又有徐澗中的扶持,但這一切對實戰經驗尚淺的他來說仍然是不小的挑戰。這兩天他幾乎沒有睡覺,頂多在車上合眼休息一兩個小時。

陸荷陽離開嘉佑市的那天說來也好笑,他本來讓程東旭在陸荷陽的居所蹲守,因為陸荷陽身上只有程東旭給他買煙的兩百塊錢,他篤定他走不遠,且必然遲早要回家。後來看了監控才知道,程東旭下車買飯的工夫,陸荷陽回到家裏取出行李和身份證打車去了機場,造化弄人,他們正好前後腳錯過。

要不是後來從王院長那裏問到他的行蹤和號碼,傅珣簡直要發瘋。

他打過陸荷陽的電話,一開始提示不在服務區,後來幹脆是關機狀態,他想,電話裏確實也說不清。於是他從嘉佑市到青崗市,又追到鹿縣,再到大屋村,沒有車的時候只能冒雨前行,到了大屋村又得知陸荷陽因受傷被運到鎮醫院。

他不知道陸荷陽是生是死,一路提心吊膽,看到那麽多罩在白布裏的屍體,裹著血與泥,面目都模糊。好不容易他跋山涉水地趕來這裏,找到他,預備將一切告訴他、解釋給他聽的時候,他卻失憶了。

他單方面將關於他的記憶全部清除幹凈,使得那些未說出口的解釋忽然變得毫無意義。

這讓唯一背負全部記憶的傅珣,感到分外痛苦。

日光輪轉,將人影拉長,陸荷陽醒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他睡了這樣久,本以為病房裏只有他一個人,可他垂眸望去,傅珣還在床側坐著,雙手抱拳支在下頜上,目光深沈地鎖定他,那副表情似乎在捉摸要怎麽將一只離家出走的雀兒誘捕回去,重新鎖進籠中。

幾乎是下意識的,陸荷陽朝反方向瑟縮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看見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塊手表,經典奢華的蠔式表殼,嶄新的黑色表帶。

被手表表盤的反光刺了一下眼,傅珣回神,立刻站起身,走到床頭櫃邊倒水,看似隨口解釋:“我之前送給你,你沒有戴,我就一起帶來了。”

他好像簡單擦拭過衣服上的泥點,洗過臉,散落的劉海全部朝後抓去,整個人利索了不少,但眼白裏的紅血絲更甚。

“謝謝。”其實陸荷陽並不想戴,但面對自己的弟弟,好像也只能說出這樣不乏客套又不算太生疏的兩個字。

開水沖進杯中,蒸騰起熱氣,傅珣端起杯子,被燙了一下,又立刻剁回桌面,碾了幾下火辣辣的食指和拇指指腹。

“鎮醫院條件一般,杯子質量不是很好,杯壁比較薄。”陸荷陽問,“沒燙傷吧?”

“沒事。”傅珣回身說,“那晾一會再喝。”

陸荷陽本以為傅珣要回到座椅邊去,可他忽然壓下來,一手握住病床的一側,一手撐在陸荷陽的耳邊,周身裹著濃烈的煙草味將他圈在其中。

“你不問我是誰?叫什麽?就沒什麽話要對我說?”

一瞬間的迫近,讓陸荷陽短暫失焦,他又往後挪了挪,直到無處可躲,只得與那雙冷冽的雙眼對視。

“你是我弟弟。”陸荷陽鎮定答道,“不過,我聽溫吉羽說,你姓傅。”

“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是你父母領養的。”傅珣耐心解釋,“我原來姓傅,傅喬生的傅。”

嘉佑市沒有人會不知道傅祖霖與傅喬生。可陸荷陽的眼神平靜如水,並沒有一絲變化。

“你不驚訝?”傅珣問。

“我不記得我們之前是怎樣相處的,所以……”陸荷陽喉結滾了滾,垂下目光,視線落到傅珣指根那枚閃爍著光華的白金戒指上,“聽到這些,就像聽陌生人的消息一樣,沒什麽好驚訝。”

緊接著,他看見傅珣的腮咬緊了,唇角幾乎繃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陌生人?!”傅珣持續逼近,鼻尖幾乎與陸荷陽的相觸,“所以你不記得,我們接過吻,上過床……”

陸荷陽別開臉躲避他的呼吸,將耳朵藏進枕頭裏去。

傅珣卻並不想放過他,他捏住陸荷陽的下頜,卻不敢用太大力氣,最後是將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攬住他的後腦逼迫他轉過臉來,繼續說道:“也不記得你眼裏含著淚,喊我寶貝……”

“這不是真的。”陸荷陽一把推開他,臉頰和耳根因為極度的羞憤變得通紅,他言語篤定,不知是在說服傅珣,還是在說服自己,“我們是兄弟。”

陸荷陽一忘皆空,翻臉就想洗白,留他一個人在渾水裏。他不可能讓他如願。

若不是顧念他傷著,傅珣恨不得現在就撕開他的衣服,烙上滾燙的印記,向他證明他早已清白不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兄長,而是臣服於他身下的禁|臠。

“我倒覺得你現在的記憶力比之前要好。”傅珣冷笑。

陸荷陽面色蒼白,嘴唇上的血色都褪盡了。

“你現在想起你是我哥了?”傅珣用手掌握住陸荷陽溫熱的脖頸,皮膚下的動脈在他的五指間規律地跳動著,他像是捏著一只雀,只需稍稍用力,它便會死去。

“十年前,你勾引我時,怎麽不記得你是我哥?緊緊夾著我的時候怎麽不記得你是我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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