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神祇(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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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澤的到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在無人註意的角落沈默地看完了全程。

而後他輕輕邁出一步,身影從原地消失。

人跡罕至的角落鴉默雀靜, 忽然輕緩地落下一聲餘韻悠長的嘆息, 像是帶著要凝成實質的濃重無奈,在哀嘆世上所有的苦難。

聖殿的守衛攔不住沈明澤,他進出地牢,就像是進出自己家一樣。

……不過, 他在地牢裏住了這麽久, 說是他的家也未嘗不可。

叮叮當當的聲音清脆, 那是鎖鏈碰撞間發出的泠泠樂音。

昏暗的燈光忽然亮起, 如果此刻有人在現場,便會很清楚地看見, 相對而站的這兩個人, 赫然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地牢內的沈明澤微微擡頭,眼上系著的黑布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他的聲音溫潤,帶著幾分欣喜:“主魂,你回來了。”

“是,我找到辦法了。”沈明澤亦是含笑說。

地牢裏關著的,是沈明澤的一縷分魂,和他的無上神體。

而主魂魄則隨著系統001穿梭三千小世界, 尋找徹徹底底地拯救則鳴大陸的方法。

燈光晦暗,兩個完全一樣的少年隔著鐵欄輕聲細語地交談。

纏著黑布的人問:“此行順利麽?”

目光溫柔的人回答:“一切都好。還有小一, 如果你見過,也會喜歡它的。”

“我就是你,你喜歡的, 我當然也會喜歡。”

主魂凝神之下,能夠感受到分魂的經歷, 那些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漫漫獨守。

分魂卻感受不到主魂,也就看不到那個古靈精怪、人小鬼大的系統小一,看不到那片壯麗錦繡的如畫山河,看不到那些極盡浪漫的人和事。

好像是有一些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

“我們死了之後,則鳴是不是就不會有隱患了?”分魂問他。

沈明澤想了想,認真地回:“不一定,也許還會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問題,但是希爾他們都會解決的。則鳴有隱患,也有未來。”

沈明澤確實對這個世界的生靈都懷抱著愧疚,分魂是他這種情緒最鼎盛時分割出來的,完完整整承襲了這份內疚。

如何能不引咎自責呢?是他身為天道,沒能恪盡職守,致使則鳴受了這場無妄之災。

如果不是他,或許當初黃昏戰役時會死更多人,或許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還會持續更長的時間。

可黑夜總是會過去的,黎明總會到來。

——不論有沒有沈明澤,天都會亮。

可惜,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天道沈明澤不忍蒼生受此疾苦,他生了憐憫,妄圖幹涉世間運轉。

他成功了。

戰爭在他的插手下迅速結束,廢墟飛快被清理幹凈,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

所有人安居樂業,誤把這些幸福當做是劫後重生,滿心憧憬未來,連沈明澤也把這當成一個全新起點。

殊不知,欣欣向榮的假象背後,潛藏著更大的危機。

不,那甚至不算危機,那是一條絕路。

沈明澤救了很多人,卻也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一場陰雲——是無可挽回的必死之局。

怎麽能不悲愧交集呢?如果真的能做到不在意,那他就不是沈明澤了。

“希爾。”分魂嘆了口氣,提醒道:“你別怪他。”

沈明澤笑著說:“我當然不會,我就是你,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

沈明澤其實也執拗得很。

按理來說,天道只是按照既定的規則冷眼觀察著天地的運轉,星空之下,所有生靈的決定都是自己的選擇。

可他偏要把這一切都要當做是自己的責任,固執地將所有的悲慘與厄運都擔到肩上。

從前也就罷了,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後,便連光明神與黑暗神的大戰,以及希爾父母的死,全都怪責到了自己身上。

他對希爾,有疼愛、有愧疚,有憐憫。

沈明澤悠悠地說:“你知道,希爾最讓我最驕傲的一點是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分魂輕聲笑起來。

沈明澤靈魂是天道,身體是不死不滅的神體,對於凡人而言,可謂渾身是寶。

他的一滴血,是生死人肉白骨的靈藥,他的一塊肉,是延年益壽增長魔力的靈寶。

這些事情希爾都知道,可希爾再難再苦的時候,也沒動過這個念頭。

一點血肉而已,沈明澤不會死,希爾卻能收買人心,被眾人擁護。他所面對的很多難題,都將迎刃而解。

“沈明澤”身上永遠新傷添舊傷,可希爾分的很清楚,這是為了大陸不得已而為之。

可他如果邁出了這條底線,哪怕只是收集那人受傷時流的血,那也與惡魔無異了。

分魂悵然說:“希爾是個好孩子,他不過是太想證明自己了,是我們當年……沒有做好。”

曾經的沈明澤最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不願為難別人,於是恨不得凡事都親力親為。他的實力才能、他的人格魅力被充分展現,壓得所有天驕黯淡無光。

沈明澤輕輕“嗯”了一聲。

希爾敏感又要強,最是希冀被認可、被關註。可沈明澤那人眼睛長在頭頂上,高高在上地施舍關懷,哪裏註意到小少年未曾宣之於口的別扭?

分魂溫和地笑起來:“我還不知道,你找到的辦法是什麽樣的。”

沈明澤也笑,他伸出手,手心光芒流轉,出現了一個手掌大小的透明水晶球,球體內漂浮著五彩斑斕的光點——是他花光了所有積分向系統兌換的寶物。

沈明澤手心微微用力,水晶球破碎消散,光點歡快地從破碎的球體縫隙中鉆出來,閃爍著排列成一把劍的形狀。

這些光點雖美,可每一粒的殺傷力都極大。

它們的名字也很好聽,叫做“星隕”。

沈明澤堅定地伸手把劍握住,“這把劍可以做到。”

“啊,”分魂真心實意地說:“挺好的。”

沈明澤又“嗯”了一聲,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問:“你要不要出去看看?現在天應該快亮了,日出很好看。”

“不了。”分魂沒有遲疑,他搖搖頭:“我要是看到,就更加舍不得了。”

沈明澤點點頭,反應過來他的分魂看不見,於是開口補充:“好。”

他分明沒什麽動作,但下一秒人就穿過了欄桿,出現在了地牢內部。

沈明澤目光平靜,提劍的手也未曾顫抖,直直地抵上分魂的心口處。

“你動手可要幹脆一點,其實我挺怕疼的。”分魂一本正經地說。

地牢外,天光已破曉。

希爾最終還是沒有抓到唐彥和喬舒亞,他們逃走了,而他忙碌半夜,大陸的局勢仍是一團亂麻。

遍地起硝煙,許多人在睡夢中被驚醒,發覺外面火光沖天、亮如白晝。

年紀大的人都不由地回憶起了數十年前的慘狀,瑟瑟發抖地躲在屋裏。

希爾裹挾滿身月輝露水,怒氣沖沖地踹開了江洗秋的房門。

希爾掌控整個聖殿大大小小的陣法,江洗秋回來的那一刻他就得到了消息。到底是於心不忍,他只是讓人把這個房間包圍看管了起來。

雖然軟禁,可各種生活物資江洗秋都是樣樣不缺的。

江洗秋的傷還沒好全,他甚至沒把這幅病體殘軀放在心上。

夜晚的風帶著幾分凜冽,從大門處暢通無阻地湧入,江洗秋被寒意沖撞,忍不住彎腰咳嗽起來。

“江洗秋!”希爾揪著他的衣領,逼他直視自己,大聲吼道:“是不是你幹的?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江洗秋忍住咳意,露出一個挑釁般的笑容:“殿主在說什麽?氣大傷身,殿主還是冷靜些好。”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希爾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天底下能有這種翻雲覆雨手段的人實在不多,除了江洗秋,希爾實在想不到別人。

江洗秋任由他抓著自己,笑著說:“什麽為什麽?殿主不是都已經猜到了,何必再問呢?”

希爾難以置信,這人做了這些事情,竟然還能這樣毫無愧疚地笑著,他怒吼道:“你真是瘋了,你要毀了整個則鳴嗎?”

他們曾經陪著這個世界跋涉過最艱難最黑暗的歲月,見證過它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

同樣也是他們,付出莫大的艱辛將則鳴從泥沼中托舉起來,極盡細致與耐心地將汙漬和塵埃擦洗幹凈。

這是他們共同的過往、共同的熱愛和夢想,江洗秋憑什麽毀去?

他又怎麽忍心?!

希爾目眥欲裂,將人用力地甩開。

江洗秋重重地砸到地上,他難受地躬成一團,很快又強逼著自己站起來,不肯在希爾面前露出脆弱痛苦的模樣。

他一邊咳嗽著,嘴角也溢出了血絲,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是啊,我就是故意的,希爾,當初我找你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你就該發現了,我就是個瘋子。”

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希爾再度將他按到,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

他咬牙切齒地說:“江洗秋,你對我有怨,大可沖我來,為什麽要動則鳴?!”

“你來殺我啊,你殺我就是,為什麽要毀了這個世界……”希爾無力地松開手,癱坐在一邊。

他口中喃喃地說著,幾乎便要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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