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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究竟是什麽,蠱惑了十七歲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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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住滿一個半月後,李智宸為我們辦理了出院手續。出院後,我和李瀚逸一起住到了他在L市的住處,是一個帶前後小花園的二層樓房,不大,三四百平這樣。他說,那是他爸爸特意替他購置的,而他也確實需要,所以收著。我笑著罵他別扭。李智宸為我們請了兩個保姆和一個護理人員,每周會派車來接我們到醫院覆查,而他,則在醫院等我們,一次不落。只是,父子之間的話依然不多,剛開始的幾次,我有意無意地留給他們一些獨處的時間,卻每每在回頭時看到兩個沈默的背影。我有問過李瀚逸是不是還放不下過去。他說,沒有放得下放不下,不過是想一切順其自然而已。我笑著點了點頭,也就再沒有刻意制造機會給這一對父子。

每個周末,林紫都抽空過來看我,或者陪著我聊聊天,或者教我做一些她當義工時學會的小玩意兒,又或者帶著我在花園裏種些花花草草的,只為了不悶到我。六月初的時候,許睿翔來L市看過我和李瀚逸,住了五天。臨走時,許睿翔問我,什麽時候和瀚逸一起回去A市。我笑著說,具體時間還不知道,等差不多了,就回去了。他點了點頭,再沒有說什麽了。

七月中旬的A市,多了些晴好的天氣。暑氣退去後,我便在保姆Lucy的一再催促下,坐到了後花園的竹藤椅上,Lucy將我安置好後,便去廚房替我準備下午茶了。

我抱著書,卻望著天——L市多雨多霧,但若晴好,天空便會湛藍得幾近通透。我輕輕地閉上眼睛,將那片藍深深地映入心中,恍恍惚惚中,似乎又回到了一個地方,那個魂牽夢縈的地方,那裏的天,比這裏更藍更青,更加的溫潤如玉……

有一雙手,輕輕地撥開了風兒撩到臉上的幾縷發絲,然後,緩緩地揩去眼角還來不及滴落的淚水——聿荊揚這樣子的不理不睬,不聞不問,讓我的心中,到底是有了幾分委屈的。

收斂了情緒,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人,淺笑著問道:“這麽早就回來了,導師沒拉著你多聊會?”

“嗯。”李瀚逸在我旁邊坐下,握起我的手,“怎麽這麽涼,我去給你拿條毯子。”

我輕輕回握,拉住了他——這雙手,終於又恢覆到了我所熟悉的溫暖,這樣真好。

“不用,不覺得冷。瀚逸,給我剝一個柚子吧,想吃,又懶得動手。”

“我買了榴蓮,Lucy正在處理。”

我懶懶地回道:“上次買的榴蓮一點都不好吃,不甜也不糯,我只想吃柚子。”

李瀚逸輕輕一笑,拿起放在石桌上的柚子,說道:“伸手。”

我放下書,乖乖地伸出雙手。李瀚逸便將剝下的柚子皮撕成小塊後一一放到我的手裏。

“蘇茗兒?”

“嗯——”

“我們一起回國吧,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問題了。”

“再等等吧,等到九月初,我們再回去吧。”

我何嘗不想早點回去,可是出院的時候,主治醫生Cavan又特地對我說了一遍,術後的半年,對李瀚逸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這將會直接決定他未來的健康和生命長短。好不容易可以救得他,我自是奢望著他的生命可以延續得久些,再久些。

“Cavan已經把我轉交給他的導師John了。John會去A市交流三個月,所以你不用太擔心了。”

我微笑不語,自顧自地將手上的柚子皮堆到了身上,拿起一片放到鼻尖輕輕地嗅著,然後,又一次閉上了眼睛,“真好聞,待會都放到我的房間去吧。瀚逸,你去跟Tony叔說一聲,再到水果店買些回來,最好多買點,都放到我房間,我不喜歡房間裏的薰衣草香味了,感覺像是洗滌劑的味道。”

“蘇茗兒——”

“我知道你不想我委屈。但是,瀚逸,反正他都對我不理不睬那麽久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個月了不是……”我努了努嘴,笑著說道,“其實,我也蠻想知道他到底能對我棄之不理多久的。”

李瀚逸凝神看著我,似要開口再說些什麽,但終是低下頭,盯著手上的柚子幾秒後,將其一一扳開,然後整齊地攤放到石桌上。我從桌上拿來一塊,扳了一小瓤塞到嘴裏,“嗯,一點點甜,一點點酸,水分也很足,很好吃。瀚逸,你也吃點。”

“待會吧。”李瀚逸一邊說著,一邊把柚子皮從我的衣服上移到了一旁的石桌子上,“我去看看榴蓮弄好了沒有。這次,應該會不錯。”

我伸了伸懶腰,看著他起身離開時的背影,不禁打趣道:“生命真是神奇啊。你李瀚逸居然也有一天會愛上這個味道,真是不可思議。”

我以為他至少會停下來,將我“奚落”一番再走,卻不想他只是頓了一下腳步,留下淡淡的一句“我去拿一下”後,就徑直朝廚房的後門走去了。

不過拿榴蓮過來的人,不是李瀚逸,而是保姆Lucy。

“瀚逸呢?”

“先生剛剛接到一個電話,他說有事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小姐,這次的榴蓮是剛從泰國空運來的,我已經吃過一塊了,很新鮮,很糯很甜,您嘗嘗看。”

看著滿滿一盤榴蓮,我說道:“Lucy,你去把Amy、Tony大叔叫來吧,這個人多一起吃才有味道。”

“小姐,Amy和Tony叔去水果店買柚子去了。”

“哦,這樣啊。那,都先放冰箱吧,待會等他們回來一起吃。”

“您不先吃一塊嗎?”

“不了。”我起身將柚子皮放到一個空盤子上,“我先把它們放到房間去。”

“我去幫您放吧,您還可以再坐一會。”

“你去忙吧,我也想回房間了。”

“好的,小姐。”

我通過屋子外的鐵藝樓梯進了房間,放好柚子皮後,無意間擡頭向窗外看了一眼,卻發現李瀚逸正站在房子對面的街上,和一位女子,那名女子看著似有幾分眼熟。走到窗邊,定睛一辨認,那女子竟是王婧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王婧嫻似乎有些激動,竟好像,哭了。

我又呆呆地站了幾秒後,緩緩地拉起紗布窗簾,轉身,開門,走下樓梯。明明是想著不聞不問的,可是人偏偏走出了前花園。

“瀚逸——”我打開鐵藝門,向著街上的人叫了一聲。

這一聲,驚了兩個人。

“你怎麽出來了,快回去。”李瀚逸的臉色略顯蒼白,握上我手腕的手還有一些些微顫。

“茗兒姐——”王婧嫻兩眼通紅,果然是哭過了。

“婧嫻,你是來找我的嗎?”看著她點了點,我淺淺一笑,說道,“那就進來吧。”說完,我便轉身,沿著石子路,走向了後花園。

“坐吧,婧嫻。”等王婧嫻在竹藤椅坐下後,我側身對李瀚逸說道,“去幫我看看Tony大叔他們回來了嗎?若是回來了,記得把柚子放我房間。”

“好。王總,需不需要喝些什麽?”

“不用了,謝謝。”王婧嫻這樣回覆著,“我和茗兒姐說會話就走。”

李瀚逸點了點頭。等他離開後,我問道:“什麽時候來的?”

“昨天到的。”

我的視線穿過她的肩頭,望向角落開得正好的太陽花,問道:“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我,是來請茗兒姐跟我回去的。茗兒姐,你跟我回去吧,荊揚哥他在等你回去。”

聞言,我不禁再次看向王婧嫻,“你就為了這個,來找我?”

她點了點頭,交握著手顫抖地有些厲害,“是我對不起你們,除了這個,我什麽也做不了了。因為是我告訴荊揚哥你為什麽會來L市的,那天,你在咖啡館打電話時,我就在,就在後面……”

我震驚、慍惱、鄙夷,百味雜陳,不過靜下來時,也就只剩一記輕笑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王婧嫻呢喃著,像是自言自語。

“若是沒有其他什麽事,你走吧,等我養好了身體,自然就回去了。”

“回國也可以的,醫生、護理、保姆,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你放心好了……”

“可是,我希望我以後,都可以不再與你有什麽關系。”

她怔楞了一下,而後,苦笑著嘆了口氣,低頭,“對,如果沒有我,你們又怎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話音落下時,我以為她會起身離開,只是,她並沒有那樣做,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就坐在我的對面,緩緩的,述說了一段過去,很長——“……我,來到A市,其實是一個意外。我在國內念完高一就去了新加坡,在那裏的第二年,我生了一場病,因為這場病,爸媽把我接回了國,為了能好好照顧大病初愈的我,他們沒有把我送回H市的外婆家。為了照顧我,媽媽從公司的事務中脫身了將近一個月,不過這一個月,也已經是她的極限了。那時候,公司正在經歷轉型,很多事情,確實也離不開她,所以,我也不敢任性妄為。開始幾天,爸爸媽媽還是會記得回家陪我吃晚飯,可慢慢地,就只剩下阿姨做的一桌子菜了……”

她動了動坐在藤椅上的身子,將視線移到了遠方,“我知道爸媽是疼我的,他們這樣打拼,也是為了讓我過得比一般人好,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要他們不在家的周末,我便早早的出門,然後,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呆一天,不管刮風下雨……爸媽終於還是註意到了我的不開心,所以,若有時間,就會留在家中陪我,可是,只要有重要的電話過來,他們該走的還是要走,甚至在我十七歲生日的時候,也是如此。他們說,對不起,寶貝,爸爸媽媽晚上一定趕回來陪你過生日。可是,飯菜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熱到菜都變了色,他們也沒有回來。我想,那時候,我應該是很失望很失望的吧,所以才會發了瘋似的倒掉了所有飯菜,扔掉了蛋糕——我以為,這就是我的十七歲生日了吧。可原來,不是的,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就發生在了我最失望的時候……”她輕輕地抽吸了一下鼻子,呆呆地望著遠方好一會兒,才繼續柔柔地說道,“其實,荊揚哥只是來家裏送我爸爸落在他們公司的一個禮物袋的,這個禮物袋裏,裝著我的生日禮物。他說,王總一時趕不過來,所以,讓他幫忙先送過來。他說,生日快樂。就只是這麽簡簡單單兩句話,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可我卻……”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至今,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蠱惑了十七歲的我……”

她的眼角再次溢出晶亮,緩緩地滑過臉頰……

“自那天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爸媽面前提起他,讓爸媽請他來家裏吃飯……知女莫若母。媽媽很快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可是她竟沒有一絲反對,不僅同意我在A市上大學,還同意我暑期去荊揚哥家的公司實習。因為實習的關系,我見荊揚哥就變得正大光明。實習結束後,我有空也會去他的公司找他。那時的他,很忙很忙,連跟我多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而我,就坐在他的辦公室裏,看著他忙,哪怕一坐幾個小時,都沒有關系,只要能讓我看著他……我真的很喜歡荊揚哥,特別是他的那一雙眼睛,澄澈,平靜,清亮,坦然……我想,這樣一個人,就算看一輩子,也不會厭倦吧。而我就這樣,悄悄地,一看就是三年……二十歲生日時,我再也顧不得其他,終於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了。可是,他卻怔了一下,然後說,小嫻,對不起,我從來都只把你當妹妹,而且,我已經有了要深愛的人了……”

她輕輕地換了一口氣,“我以為那是他拒絕我的理由,因為他一直對我那麽好,沒有誰能夠像我一樣與他親密相處。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到過他和誰在一起啊。雖然後來我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加完夜班會去一家甜品屋吃些夜宵,可他每次都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吃,一個人回的啊。甜品屋裏,除了那個從來不主動搭話的女店主,再沒有其他女人了啊……對,荊揚哥一定是騙我的。”

她停下來,靜默少時,“只是當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眷戀,迷離,恍惚,悲傷時,我才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沒有騙我……為什麽,他會喜歡上那樣普通的一個女人啊?不可以,不可以。他是我喜歡了那麽多年的人,怎麽可以就這樣失去,絕對不可以……所以我,千方百計地……我以為,只要荊揚哥的媽媽竭力反對,那麽,總有一天,你們會放棄彼此,可到最後,我等來的卻是你主動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那一刻,我只覺得筋疲力盡,沒了魂……我想,算了吧,既然你們那麽相愛,那就算了吧……”

她突然擡頭,似乎是極用力的抿著唇幾秒,才隱去了眼睛裏再次出現的晶亮,呼出了一口氣,沈吟良久後,才繼續道:“那年生日前一個禮拜,我確實是因為公事才去找他的。到的時候,他還沒回來,我便在辦公室等他。我沒有想到,在他的辦公桌上會看到和工作無關的東西——是一個淺紫色的盒子,憑著直覺,我想,那應該是一份禮物。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打開了它,原來是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很美很美的連衣裙,美得讓人心動、恍惚……在合上蓋子的時候,我的腦中,突然有了一個聲音:如果我穿上這條連衣裙,是不是也可以讓他為我有瞬間的心動、恍惚……所以那年的生日,我再次邀請了他。散席後,我洗去了一身的香水味,穿上那條特意訂做來的裙子,打開了他的房間……其實那樣做,我也覺得不齒,所以,我也曾真的想過離開A市的,可是……不久後,荊揚哥的媽媽請我去他們家吃飯,我也是無意之中,看到了那兩樣東西,一張設計圖,一對HarryWinston的對戒——原來他竟會花心思去做這些事情。好像好久好久,我就那樣傻傻地站著,癡癡地看著——ME代表了什麽啊……ME……就是那一個瞬間,我的心裏滿滿的都是不甘心,每一根被撕扯到的神經裏都是得到他的欲望……”

她又一次停下來,輕笑著嘆了口氣,“後來你離開了,我也如願的和他結婚了……他陪著我去做產檢,陪著我去上保健課,沒有一次落下,只是,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而他和我說的話也越來越少,我不問,他便不說,有時,一坐幾個小時,悄無聲息,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他手上的那枚戒指……是啊,戒指,那是我們的結婚戒指。於是,我告訴自己,不管怎樣,他都已承認了我和他之間的關系,對他而言,也許只是需要時間去忘記過去而已,僅此而已……直到四年前的一個雪夜,他出事被送往醫院,當醫生將那枚還帶著血漬的戒指遞到我手裏的時候,我才突然明白,為什麽那些年他對著戒指發呆的時間要多過對著我,為什麽那些年他從來不碰我,哪怕是喝醉了,也絕不會留在我身邊——原來,我們戴的,早已不是同一對戒指,或許,從來不是……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我真的好希望自己給自己一絲尊嚴,帶著女兒從此離開……可是,當我看到他望著女兒睡顏時的那份溫柔——那份自結婚後從來未向我展露過的溫柔時,我卻連走出他病房的勇氣也沒有了……其實,我不是一無所有的,不是嗎?這個男人不愛我,那又怎樣,我有他對嘟嘟滿滿的愛,對我女兒的愛……於是,我又告訴自己,至少他在我面前從來沒有提起過你,哪怕喝醉了,也從來沒有喊過你的名字。說不定,這只不過是他對過去的悼念,而不是他還愛你的證據,所以,只要他不說他不要我了,我就絕不放手離開。可是,他出院回家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小嫻,我們離婚吧……我也不知道,當初自己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簽了離婚協議書,只是覺得,就像做了一場夢……知道你回來A市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會接受現實……不過,我終究是不肯放過你們。在易捷晚會上,看到他看著你和李律師離開時的神情,我就下定決心,不管你們,最後是不是會在一起,我都不會讓你們順利……”

王婧嫻突然失聲痛哭,一種難以言語的悲哀頃刻間響徹了整個花園。而我,只是靜靜地坐著,靜靜地聽著,至始至終都未曾再說一句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平覆了哭泣,只是言語中似乎越發的恍然空虛,“對不起,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控制不了,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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