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徐本源真的有打電話過來讓我們公費游玩幾天再回去上班。我和老李他們雖不客氣，也不敢過分了，三天後回了A市。

只是不知是不是玩得有些過了，回到A市的當晚，兩個月才來一次的例假不知為何竟提前了近二十天，照樣低燒，惡心，腹部痛到抽筋，只是，以往兩三個小時的癥狀，這一次整整折騰了一夜，也不見有絲毫好轉，汗水更是濕透了將近半條蓋被，不得已，只得給劉蕭瀟發了條消息請了假。

消息發出去沒一會，劉蕭瀟就打電話過來了，問我怎麽了，有沒有去醫院，需不需過來照顧我。我笑著回道，沒那麽嚴重，休息一下就好了。於是，她跟我簡單地說了幾句話，讓我好好休息，就掛了電話。

我應該睡了很久。昏昏沈沈轉醒間，聞到了姜香，還有輕輕的人走動的聲響……

幾乎是頃刻間便清醒了，可是清醒之後，遲遲不願睜開眼睛。

沒有理由，只是不願意。

“醒了嗎？”粗糙溫暖的指腹滑過我的臉頰，抹去涼涼的痕跡，“還痛嗎？”

我搖了搖頭，依然閉著眼睛——這，若是個夢，會不會好些？

“那起來喝點姜茶吧，我沖得很淡。”

我沈默好一會，收了所有情緒，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淡淡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蘇茗兒，你為什麽這麽倔，痛成這樣也不肯打個電話給我。”

我移離了視線，微微笑著問道：“我憑什麽打電話給你？”

“你，非得這樣嗎？”他的聲音有一絲惱怒，卻壓抑著沒有發作，只是遞上漱口水，“粥應該好了，我去看看。你漱個口，先把姜湯喝了。”

看著他起身，我一把拉住的他的手，“聿荊揚，我是絕不可能做你的情人的，所以你不必費心做這些。”

“那就換一個你覺得可以接受的身份。”

“聿荊揚，你在胡說什麽？”

“你這是想要我告訴你嗎？說出口了，我就一定會馬上做到。怎麽樣，要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怔楞，抓住他的手也松了。

“好不容易成全的事，怎麽忍心破壞呢，是不是？”他冷冷地扯唇一笑，“自己把姜湯喝了。我去炒兩個小菜，很快！”

看著他走出房間的背影，我竟再開不了口。

他確實沒有讓我多等，一碗杞子粥加兩碗小菜，很快就擺上了床頭。

“看看合不合胃口，冰箱裏就這些了，你平日裏都吃什麽？”

我沒有回他，拿起筷子，夾了一些，送入口中——其實只是極其普通的小菜，可當吃到嘴裏時，我不禁有點恍神——聿荊揚不比李涵逸，他不會做菜，就是最簡單的一個番茄炒蛋不是生了就是糊了，就算不生不糊，也是一股怪味道。所以我們不到外面吃飯的時候，基本上就是我做菜。很多時候，他會在客廳裏耐心地等待，更多的時候，他會到廚房裏“虛心求學”，只是，從來不見長進……而如今，這樣普通的小菜，他竟已能做得如此精致好吃，所以，這些年，都是實實在在的……

“為什麽這一次，又會痛得這麽厲害，這些年，都這樣嗎？”

“沒有。”

“怎麽會突然這樣？”他微微蹙眉，“以前你看過的那名老中醫還在原來的那個醫藥館，我方才已經聯系過了，等會帶你過去。”

他有他的堅持，所以，我不置可否，只是安安靜靜地將粥吃完。過後，我又小睡了一會。等一切弄置妥當出門去醫藥館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了。推門進入的時候，那位鶴發童顏的老中醫竟喊出了我的名字，讓我不禁擡眸看了身旁人一眼。號脈的時間依然是記憶中的安靜而漫長。

“受寒了，被蒙在身子裏了。”

原是如此。

身後人沒有說話，放在我肩頭的手卻微微一僵。

“不過沒什麽大礙。”老中醫拿筆寫方子的時候，慢悠悠地說著，“平日裏，少吃生冷的東西，腰腹部、足部，要特別註意保暖。”

“嗯。好。”我笑著回應著。

“有流產過嗎？”老中醫突然這樣問道。

我不禁一懵，喉嚨中像堵了什麽，竟說不出話來。

“沒有，我們之前沒有這個打算。”

“小聿啊，你們兩個也都老大不小了吧，兩個人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啊？別只顧著享受二人世界啊，都這麽多年了。早點生一個，對自己對孩子都好。”

“宋醫師，您誤會了，我們……”

“我們已經準備努力了。”聿荊揚突然用雙手按住我的肩頭，轉瞬間，又只剩似有若無的力道了，“所以，只好又來勞煩宋老您了。”

“不勞煩，只是啊，中醫講究療程，你們要記得堅持，至少要堅持三個月，三個月才算一療程，知道嗎？還有，什麽時候要孩子了，說一聲，我啊，到時候給你們再多加兩味藥。”

“好的，謝謝宋老。”

“不要客氣。記得這藥，還是要自己煎，註意火候。好了，拿著方子去抓藥吧。”

“嗯，那我們先回去了，宋老，多謝。”聿荊揚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牽起我的手，說道，“走吧。”

走出診室一會後，我的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低聲說道：“你先回去吧，藥，我自己去取就行了。謝謝你帶我過來。”

“你這次會痛成這樣，是我的緣故。在這裏坐著，我去抓藥。”

“我說了我自己去，你先回去吧。”

“我們不要在這裏爭執，有什麽，回去再說。”

聿荊揚的手再次握上我的，我癡楞了一會，緩緩低頭，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扳開，然後，微笑著擡眸，清冷而淡漠地說道：“聿荊揚，這樣子，你真的覺得有意思嗎？”

“蘇茗兒，對你，我從來不是為了有意思。”

“那是為了什麽？是要告訴我，其實你一直都在乎？”

他似怒極，所以冷笑，“你捫心自問，我在乎的到底是什麽？”

說完，他便拿著方子朝藥房走去。看著他的背影，我的腦子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更不知道要想些什麽。

或許他說的對，我們不要在這裏爭執，有什麽，回去再說。熬到薔薇谷，哪有那麽難？

從藥劑師手中接過袋子轉身時，他的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手腕上，緊緊地抓住，而我，這一次，一絲絲地掙紮都沒有嘗試——原來，不知不覺間，我還是跟在了他的身旁。

他沒有把車直接開到薔薇谷，他說，這個時間點，小區一定是不方便停車了。我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這段路，其實並不遠，可還是走了很久。走到樓下時，天下起了雨，透著陣陣涼。我們沒有乘坐電梯，而是走了樓梯。在我的印象中，若是同行，他確實極少乘坐電梯，而我也從來沒有反對過。

一盞又一盞的照明燈，在他的指下亮起，又在我們的腳下暗去，緩慢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在靜靜的樓道裏顯得空曠而悠遠，靜謐而安寧……

我的眼中，終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濃濃的濕意，一滴一滴散盡在觸手可及的背影裏。

我，或許自私、涼薄，可並非無心。聿荊揚，面對這樣的你，我該如何才能裝得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呢？

荊揚，你知道嗎，那些年，我一個人去了好多好多地方，也曾真心希望，能再找到一個地方，找到一個人，讓自己重新開始，好好地生活下去，只是……這個世上，美好的東西真的很多很多，多得讓人眼花繚亂，然而，於我，總是少了些什麽……

雖然時至今日，一個人發呆時，我偶爾還是會奢想，在這喧囂而寂寞的城市裏，我蘇茗兒依然可以握住你給予我的最美，與你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天空變換顏色，看著陽光蓄滿掌心，看著我們的微笑落入彼此的心間……

只可惜，你註定不是那個可以陪著我看一世風景的人。

深夜裏，鑰匙轉動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強烈。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微微動了動還被他握著的手，拉住了他要邁入屋內的步子，輕聲說道，“已經很晚了，早點回去吧。”

聿荊揚的手略略緊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松開，輕輕地說道：“那你早點休息。”

“等一下。”看著他就要離去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些東西，趕緊從包包中翻找出來，“這個袖扣，上次落在這裏了，還你。這傘，你拿著。”

聿荊揚看了一眼，沒說什麽，舉手正待接過。

“你，可否把鑰匙還我？”

聿荊揚的手在我的掌心上方停住，我突然有一些慌亂，準確地說是有些懊悔，不知道為何偏要提及這個。

“蘇茗兒，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好，若是你不希望我再進入，那就把鎖芯換了吧。鑰匙，我，是絕對不會還你的。”

“聿荊揚，你究竟要怎樣才明白，如今的我們，最最適合的，是不聞不問，不驚不擾，而不是彼此糾纏。我知道，當初，為了讓我們在一起，你承受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可是到最後，我們終不過是向事實妥協。當年，我是虧欠了你很多，可你，終究也選擇了娶她為妻。”他眼中的寒意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但我唯有忽略，“我尊重你當初的選擇，所以也請你尊重一下我現在的生活，請你，不要再讓我回想起過去，它，不管是好是壞，對我而言，都已經沒有意義了。時隔這麽多年，我是真的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沒有了你的參與。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好嗎？”

話音落下，樓道裏，是沈沈的靜寂，就連彼此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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