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你憑什麽一個人決定我們兩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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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輾轉未眠。

早上到公司後不一會,便被叫到項目部開會了。因為易捷方面希望正式稿能在元旦前出來,所以就算心神再不濟,也都不得不打起精神,繼續加班。

兩天後,李瀚逸因著一個客戶在英國的公司出了點麻煩要出國一趟,他說,會在過年前回來,因為答應了許睿翔,要帶著我一起去他奶奶家過除夕。我笑著應允。

元旦前夕,A市的第一場雪,如期而至。我和項目部的幾位同事,按著約定時間準時到了易捷集團十六樓的綜合會議室。終稿審核會開得十分順利。結束的時候,不過十一點多些。忙乎了兩個月,好不容易可以松一口氣了,加之明天就是新年了,大夥自是不願意再回公司了,打了個電話告假,得準,就近找了個餐館慶祝一番後各自散去。因著薔薇谷與公司在同一方向,我還是決定跟著司機小劉一起回去一趟,順便將一些文件帶回公司。

“茗茗姐,現在路是堵上了,沒個兩小時,到不了公司。”

“沒關系,慢慢來,今天也沒什麽要忙的了。”

“哦,那就好。茗茗姐,放點歌來聽?”

“嗯,好啊。”我輕輕地應了一聲,將身子靠上了椅背。

小劉是個EF,只聽陳奕迅的歌,幾乎他的每一首歌,都能模仿得以假亂真,而我,原也常聽,幾乎每一首慢節奏的歌我都愛聽。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他的歌裏,我總是容易走神,有時候,甚至會有一種不可抑制的迷茫,讓我喘不過氣,緩不過神。我不太喜歡那樣的自己,也不允許自己那樣,因為,我和姐姐都曾答應過媽媽,一定會過得好好的。姐姐一直做得很好,我也不敢不好。

微微地張開嘴,吸了幾口氣,略略收回些飄遠了的思緒,卻不想CD機中所放的歌一入耳,還是瞬間溫潤了眼睛,我略顯慌亂地將目光移向了邊側的車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步履匆匆的行人,慢慢地,慢慢地,都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暈……

“茗茗姐——”

“嗯?”我輕輕地應著。

“你和我大姐真有點像。”

“是嗎,哪裏像?”我微微動了動靠著玻璃窗的頭,看著車內後視鏡裏的小劉,問道。

“都是多愁善感的小女子,聽歌都能把自己聽哭了。”

哭?不是,這樣薄薄的濕意不是哭,不過是對歌中所述故事的一點點感傷而已。

我微微抿了抿嘴,扯出一抹笑,擡眸,輕輕說道:“小劉,前面就是雲海大橋了吧。”

“嗯,是的。”

“小劉,我突然想去附近買點東西,暫時不回公司了。”我調整了自己的坐姿,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發,“要麻煩你把後座上的那些資料拿上樓,放我辦公桌上,可以嗎?”

“行,沒問題。茗茗姐,傘在後座,你自己拿。”

“哦,不用了,謝謝。”我把圍巾打了個結,便前行而去——很多年以前開始,我就習慣了在雪天中不打傘。

雲海大橋,這座A市第一大橋,我不記得來過多少次了,也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癡迷上站在這裏望著滔滔江水東流去的感覺——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靜謐又躁動……

雪,已刷白了橋面,鋪滿了橋欄,卻終未能在層層疊疊的江水中留下絲毫蹤影。雪花成型,好不容易,我不由自主地探身去接那飄向江面的雪花。只是這樣輕微的一個動作,卻讓我的思緒瞬間凝止……

……

“冷嗎?”一雙溫暖的掌心,輕輕地包裹住我接雪花的手,在耳畔低低地問著,“……等到下最後一場雪的時候,我們也一起來,好嗎?”

“最後一場雪?”我微微側首,笑著問道,“那要怎麽才會知道?”

“蘇茗兒!”

“為什麽要有最後一場雪?”我似乎是有意為難。

“你……”許是天氣太冷,他耳根處赤紅……

我,彎唇深笑——聿荊揚,你真傻,你的心思我怎會不知道。最後一場雪落下時,便會是寒冬去盡時,你希望我們的未來春暖花開……

……

雪,漸漸地停了。掌心中最後一片雪花也融成了水,順著指縫,滴入江中,消失不見……

聿荊揚,你終於有了讓你時刻擁在懷中的愛人,而我,在望盡了地闊天高、雲深松老,聽盡了雨打霜落,花開蝶舞後,卻又再次徘徊到了這冬季的第一場雪裏。

第一場雪,是一種開始……

“阿姨,你好。”

聞言,微微側過頭,不著痕跡的抹去眼角殘留的濕意——是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臉,宛若雪中的精靈,輕輕地扯著我的衣角。

“你是一個人來看雪的嗎?”

小姑娘有一雙非常美麗靈動的大眼睛。

“嗯。”我點點頭,柔柔地應著,“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你的爸爸媽媽呢?”

“我爸爸在那裏。”

順著她小手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百米開外處,一個男人一身黑色,臨江而立。

“阿姨,你也很喜歡下雪天嗎?”

“是。”

“我也很喜歡,我爸爸也很喜歡。爸爸說,我就是出生在一個大雪天呢。”

“哦,是嗎?”

“阿姨,那你可以陪我一起堆雪人嗎?我爸爸的手受傷了,還沒有好,不能陪我堆雪人了呢。”眼神中似乎是滿滿的祈求。

我,其實不會堆雪人,唯一堆的一次,還被李瀚逸和許睿翔拿來當了好久的“典故”。只是,瞧著她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心下早軟,便點頭同意了。

幸好,這個小姑娘是個高手,而且有備而來,整個過程中,我都不用動什麽腦筋,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拿到的雪團遞給她就行,而她,拍啊,捏啊,搓啊,忙得不亦樂乎,不過二十來分鐘的時間,一個可愛至極的小雪人就大功告成了。

“哇,好可愛啊。阿姨,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爸爸過來,替小雪人拍照哦。”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心中不覺有一股暖流散開,化作淡淡的溫馨。

我再次擡頭時,小姑娘正拉著她爸爸的衣角緩緩走來,越走越近,越近越……

當我確定自己看清楚那張臉的瞬間,一種恍如隔世的淒迷和狼狽瞬間傾覆身心。冷靜下來時,早已是手腳麻木,冷汗津津——原來,這孩子竟然是,竟是聿荊揚的女兒,他與王婧嫻的女兒。

“爸爸,小雪人可愛嗎?”

“嗯。”淡淡的一聲。

“阿姨,這是我爸爸。爸爸,這是剛剛和我一起堆雪人的阿姨。”為我們介紹完,他的女兒便拿著手機替雪人照起像來。

孩子,永遠不會知道大人之間的微妙。

似乎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算是壓抑住了那份幾乎要崩裂心臟的情緒,輕聲問道:“你的手,怎麽受的傷,還好嗎?”

他好似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又漠然地看了一眼纏著繃帶的左手,最終,只是將視線落到了他女兒身上。我放在口袋中的手不禁牢牢握緊——也是,毫無意義的問題,不答又何妨。

而我,再無開口的理由,一時間,靜默無聲。

“爸爸,你看,我拍的好嗎?”

“嗯。”又是淡淡的一聲。

“阿姨,我們一起跟雪人拍張合照吧。爸爸,手機給你,阿姨,來啊。爸爸,要拍得美美的哦。”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才好,任由著她拉我到雪人旁,任由著她替我擺出好看的pose。等反應過來時,聿荊揚已經收了手機,蹲身,略微有些吃力地抱起女兒,輕柔地說道:“我們該回去了,又下雪了。”

“爸爸,你還要回醫院嗎?你什麽時候才可以出院啊?”

出院?怎麽會?我的心一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而他的目光輕輕地掠過我,留在了他女兒身上。

那雙稚嫩的小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撒嬌道:“我晚上想要跟爸爸一起睡呢。”

“你要聽話。”嚴肅的語氣卻掩蓋不了眼中的寵溺。

嘟了嘟嘴,輕輕說道:“哦。爸爸,那你要早點出院來陪我噢。”那樣甜美可人的聲音,確實容易讓人心醉,“阿姨,我們要回去了,88。”

“88。”我擠出一抹笑,輕輕地與她道別,也與,另一人。

其實,我還想再看他一眼的,卻終究只停留在了他女兒的笑臉上。他轉身時的淡漠,讓我連在背後望著他們離去的勇氣也沒有了,唯有將視線落在那印著腳印的雪地上。

……

“碰到這樣的事,你為什麽不來問我,為什麽?”

“……”

“所以,這些年來,我對你說過的話,為你做過的事,還換不來你蘇茗兒跑來質問我的短短幾分鐘,是不是,是不是?”

“……”

“蘇茗兒,你憑什麽一個人決定我們兩個人的事,憑什麽?”

“……”

……

是啊,在我們的那段緣分裏,我早早的沒有了相守到地老天荒的勇氣,早早的沒了執著到底的決心,早早的決定了一個人逃離……

聿荊揚,我早就透支了你對我的心神吧,所以再相見時,便只能這樣的無言無語,無聲無息,無動於衷了吧……

嗯,是該這樣的,這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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