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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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下用力,用手一撐,一躍而起站在了護欄上。心想這樣肯定有人覺得我有問題,不敢接近我,在如此一個深夜,對我來說也許更加安全。

我形同古代的侍女,碎步前行,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沿著護欄望向遠方,手機裏傳來幽幽的歌聲。

“盼望你沒有為我又再渡暗中淌淚

我不想留底 你的心空虛

盼望你別再讓我象背負太深的罪

我的心如水 你不必癡醉

哦 你可知誰甘心歸去

你與我之間有誰 ”

經典讓人無法忘懷,我一直覺得作詞的人都是詩人,這首《情人》就足以證明,“盼望你沒有為我又再渡暗中淌淚”,人只有在經歷過之後,才能感受。今天再聽,突然明白暗中淌淚的感傷了。也正像歌詞描繪的,“你可知誰甘心歸去,你與我之間有誰 ”這就是情深所致,不忍離去、相思在心。

我繼續聽著歌,身旁好像有人同行,轉頭望去,只見艾淑媛與顧司翰,挽手而行。他們那麽年輕,那麽幸福,他們對我微笑,像是老朋友,艾淑媛更是笑得有點嬌羞,不過那雙純真的眼睛,卻是快樂無比;顧司翰到顯得穩重,雙眼有神,神情堅定,他看我的時候,眼神中有滿滿的安慰與滿足。

突然艾淑媛,向前方跑去,像一個歡快的小鹿。後面的顧司翰,也輕盈地追趕著,我看著她們遠去,滿面含笑,內心暖暖。在他們消失的瞬間,艾淑媛摘下項鏈,用力地向我投了過來。我伸手一接,擡頭與他們相視,我們揮揮手,微笑告別。

風又調皮的跑了過來,他們在我腳下盤旋,活像兩個嘻戲貓咪。歌聲繼續,我吸了一口混雜海水味道的空氣,踱步前行。

“是緣是情是童真 還是意外

有淚有罪有付出 還有忍耐

是人是墻是寒冬 藏在眼內

有日有夜有幻想 沒法等待”

“小君,你幹嘛呢?”聽到呼喊,我猛然擡頭,遠處方青和梁斌正註視著我,正當我納悶他們怎麽在這裏,就聽梁斌說道,“你看後面,小凱,小娜他倆又在吵架了。”

我有些詫異,趕忙扭頭,小娜他們,正在身後爭吵,小娜應然盛氣淩人,小凱則在一旁連哄帶勸。

這情景有點叫人迷茫了,我回身去尋找方青他們,已經不見了,身後也沒有了小娜他們的爭吵。

“君哥,艾佳姐什麽時候回來啊?”樂樂在身旁問我,我看著他,旁邊的娜娜也問道,“是啊是啊,艾佳姐什麽時候回來啊,我都想死她了。”

我沒回答他們,只是拿出了那串項鏈,打開、看見裏面是我和艾佳的照片,她是那麽的美,讓人醉讓人癡。

“盼望我別去後會共你在遠方相聚

每一天望海 每一天相對

盼望你現已沒有讓我別去的恐懼

我即使離開 你的天空裏

哦 你可知誰甘心歸去

你與我之間有誰



是緣是情是童真 還是意外

有淚有罪有付出 還有忍耐

是人是墻是寒冬 藏在眼內

有日有夜有幻想 沒法等待



多少春秋風雨改

多少崎嶇不變愛

多少唏噓的你在人海”

“Beyong的歌真好聽,歌詞也寫得很好。”我停下腳步,看了眼,護欄下面的艾佳,她微笑著,笑的我心酸,我跳了下來,“嗯”的一聲輕輕答應,我牽過她的手,緊緊的握住,並肩向遠方走去。

調皮的風又來了,這次他們化作,丘比特的模樣,在我們頭頂飛舞,歌聲也越來越大,好像整個夜晚,都在為我們吟唱。

“是緣是情是童真 還是意外

有淚有罪有付出 還有忍耐

是人是墻是寒冬 藏在眼內

有日有夜有幻想 沒法等待”

…………

接下來的日子,很是無聊,樓空空的,我的郵箱空空的,公司的會議室也是空空的,我的心更是空空的。最近發現自己有了點問題,總是幻覺,好像經常看見樓門口有人影晃動,在公司裏也經常聽樂樂在喊我,一轉身卻沒有蹤影。

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就像一只被困的孤狼,每天唯一快樂的事,就是夜晚河邊的漫步,因為艾佳會時不時的出現。她為什麽還沒有給我回信呢,難道忙的都沒有時間看手機和郵箱嗎?我不敢想這些問題,它們總會給我一些恐慌。

房東來電話,說要把奶奶的墓地安排好,我想這也許就是我離開的日子了,等一切安頓好了,就去找艾佳。

人是群居的動物,孤單的太久了,就會變得怪異,就像魯濱孫,像泰山,或者小龍女,變得冷漠,孤僻不愛說話。

但是人永遠都無法躲避孤獨,哪怕你朋友遍天下,親人相擁,內心深處總有一種孤寂是無法述說的,就像秘密,每個人都會有,別人永遠都不能知道。

周末,我起床時就開始陰天,躺在床上發呆。突然聽到樓道裏有些嘈雜,起了身,沒有去馬上開門查看,內心卻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門響了,敲擊的聲音很悠閑。我有點興奮的跑過去開門,就像一個被探視的犯人。開門的瞬間,對這種內心的活動,有些疑惑,可能我就是一個犯人,一個被困在心牢裏的犯人。

門剛開了一個縫,一只手就扒門框,竄了進來,我一個沒站穩,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聽見喊聲。

“幹嘛呢!君哥,這麽半天才開門,是不是屋裏有人啊?”樂樂像個猴子一樣,躍到了我的身邊,然後趕忙扶住了,我即將傾斜倒地的身體。

後面跟著梁斌,滿臉笑容。方青在後面扶著肚子有點大了的妮妮。他們的到來有點意外,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遲疑了十幾秒後,迅速給了樂樂一拳,打的他只喊痛,他這一表演式的叫喚,把後面緊隨的人都逗樂了。

“你小子看著點,快當爹的人了,毛毛躁躁的?”我以閃電的速度收拾了房間,並招呼她們坐下,尤其是妮妮。

“你們怎麽來了,還組團來的?”都坐下後,我詢問著。

“好久沒見了,看你最近都是一個人,我們就想過來跟你聚聚。”梁斌親切地說著。

“對啊,你看你,現在就像個看門的大爺,在不聚聚估計就要進養老院了。”方青的話,逗得妮妮,噗嗤一樂,我也覺得比喻恰當,自然地笑了一下。

看著他們,心裏情不自禁的感動,說真的,現在真想跟樂樂或者梁斌來個擁抱,看著屋裏的方青和妮妮,還是忍住了。

這就是做人的好處,人是有感情的,所以才有了朋友,才有了在你傷痕累累時,過來幫你緩解心情的夥伴。

“對了,君哥?”妮妮冷不丁喊我,我看著她,等待問題。

“那個廖世緣,真的是,奶奶要等的人嗎?”妮妮說完,瞪著大眼睛看著我。

我沈吟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沒錯,就是奶奶等的人。”說完,我看向大家,沒有意料之中的驚訝,都是一些暗暗地嘆息。

“那廖世緣的事,你都知道了?”梁斌問道,這時樂樂遞給我一支煙,我詫異的看了下妮妮,又看看他。

“妮妮懷孕了,你還抽煙嗎?”

“沒事,一顆半顆沒關系。”我看著煙,放在了一旁,樂樂見我沒點,也就沒好意思抽了。

“廖世緣的事,我是通過他留給我的筆記,知道的。”說著我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筆記本。樂樂走過去,翻看著,還不是看著我,期待我的講述。

“他在離開天津時,改了名字,到了臺灣後就出事了,一下被關了幾十年。”

“什麽幾十年啊?”方青瞪著眼睛看我。

“嗯,幾十年,後來出來了,孤苦伶仃的過了好多年,99年臺灣地震腿還受了傷。到了晚年,才終於回來了。”

樂樂被我的話吸引了,放下了本子,不自覺地把叼在嘴裏的煙點著了,我瞟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大家被我的沈默,所催眠,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有點空洞了,估計他們正在描繪廖世緣苦難的畫面吧。

“後來他就沒寫過信嗎?”梁斌最先打破沈默問道。

“信!”我忽的有些迷茫,楞楞的看著梁斌,對啊,信!筆記裏說過,廖世緣是寫過信的,而且還很多,奶奶卻沒有收到過,這是為什麽啊?

“不知道,應該是寫過,但是沒有收到過。”我無解的回答著,大家又開始,雙眼空洞了。

我覺得這樣聊下去,會把今天歡快的氣氛搞砸的,於是轉了話題。

“行了,別想了,你們今天來不是聽我講故事的吧,這些歷史問題,等我整理出來你們慢慢看吧。”

聽我這麽一說,樂樂最先來了精神,馬上站到我的身前,把他全天的計劃一一說給我聽。都是玩的計劃,什麽看電影啊,聽相聲啊,吃飯啊等等,這小子說的都有點口吐白沫了。

快樂的心情,來的也是蠻快的,經他這麽一說,我也精神了起來。大家互相簇擁著下了樓。

呼的!一陣風吹了過來,不再是暖暖的了,有些涼意。我看了下手機裏的日歷。原來都十月了,秋天已經到了,天雖然還是熱的,但這風已經降了溫度。空氣悶熱,心已寂涼。

大家過得很快樂,畢竟快樂只有在人多的時候,才會特別明顯。可是這一天,我總是感覺不自在,但想不出來為什麽,到了晚飯時間我突然發現,這種不自在原來是因為,我的孤單。

吃飯時我想起了,在南方的時候,朋友裏有的成了家,聚會出來的少了,有時出來也是帶上老婆,酒席宴前,難免卿卿我我一下,這時我們那些光棍兒,就會自覺組成一個派別,單獨聊了起來。可是今天,唯一的光棍兒,只有我,跟我組隊的只有手裏的筷子和酒杯了。我內心有點無奈的喝了好幾杯,覺得這也是正常的,大家能來陪我這就是友情了,我又怎麽能要求大家,以我為中心呢。

快結束時,我假意有點喝多了,樂樂見狀就趕忙結賬,和梁斌一起送我回家,到了家中,我繼續裝醉,並快速的把他們打發走了,我想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盡快的回到自己愛人身邊。鎖上房門後,我清醒地看了下,鏡子裏的自己。一切都好,還是很精神,就是有點憔悴了。

這時窗外,一陣雷聲,雨點劈劈啪啪的敲打著玻璃。節奏就像心臟病患者,混亂的毫無規律。我走到窗前,試圖關上窗戶,風撞了進來,很涼,在這悶人秋夜,還是很舒服的。可是這涼意,卻留在了心裏。秋雨是冷的,這是跟春雨最大的區別,這每一場秋雨都是冬天的過度。

我回到桌前,習慣的打開電腦,點開郵箱,一封來自艾佳的郵件,出現在顯示器上,它的位置有點太明顯了,那麽突出,我楞了一秒,然後以一種雀躍的心情點開了郵件正文。

“你好,小君,我是艾佳的父親。”

我有點懵了,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是這樣的開頭,我又看了一眼發件人,沒錯是艾佳的郵箱啊?可是怎麽開頭,是這樣的。我的心咚咚亂跳,撞得我的喉嚨都有點疼了,我不知道這封郵件會是什麽內容,也不知道這對我,將意味著什麽,我的手有點緊張,手指都僵硬的難受,我用力滑動,屏住呼吸看著下面的內容。

“你好,小君,我是艾佳的父親。

這封郵件有些唐突,本想與你見一面,但是短時間內無法回國,所以寫下此信與你溝通。我叫顧岸,顧司翰是我的父親,在他臨終前特意囑咐我,接受你和我女兒的感情。本身我也並不反對,只是現在更加重視了。

艾佳的爺爺和艾佳詳細的介紹了與你相遇的經過,我聽後非常感動。同時這些天,也看到了艾佳對你的思念之心,她的爺爺在臨終前說,希望艾佳能回到大陸。當年因為他的原因,他離開了祖國,這一生無時無刻都在掛念家鄉,他說這都是他的錯誤,是他讓我們家成為了沒有根的人。

艾佳跟你的事情,爺爺十分看重,他相信你是個可以給艾佳幸福的人,他也希望艾佳能在大陸生根發芽,同時他要求我,要親自將艾佳送回大陸,讓你們這對兒年輕人相見。

可是,現在的情況,暫時不允許我這麽做,艾佳的奶奶還需要照顧,況且我已在美國定居。今天與你通信,是希望你能對艾佳認真負責,讓她幸福,這是一個作父親的願望,也是對你的要求。日後,我會親自回到祖國與你相見的。

艾佳過幾日就要回去了,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顧岸”

讀完郵件,我懸著的心,安全的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艾佳要回來了,而且他的父親也同意我們在一起。這是個好消息,這麽多天了,自從艾佳走後我的心就沒有這麽安穩過。

我想我應該認真回覆一封郵件給伯父,而且措辭要註意,因為艾佳肯定能看見。一切處理妥當後,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我伸伸懶腰,提了提精神。盤算著就要見到艾佳了,心裏就特別高興,我看了眼房間,實在是太亂了。這樣等艾佳回來,非生氣不可,於是開始收拾。收拾到寫字臺時,看見了廖世緣的筆記。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有關廖世緣改名字的原因。這件事一定要和艾佳說,否則她還會替爺爺一直自責下去的。

原來顧司翰離開天津的時候,並不像艾佳爺爺和我們想的那個樣子,因為名額被占用,所以叫了一個別的名字。事實的真相是,走的當天,顧司翰的父親就發現這次回臺灣,不是他們想象的那麽簡單。原來在1949年臺灣就進入了白色恐怖時期,當時的臺灣當局,針對黨內的可疑人物,或疑似共產黨的人,都進行了調查和抓捕。

當他們查到顧司翰的父親還在大陸時,就決定將他們騙回臺灣,然後進行審訊調查,他們懷疑顧司翰的父親是共產黨,也就是說顧家成為了白色恐怖時期的犧牲品之一。

顧司翰的父親,察覺到了這一點,恰巧艾佳的爺爺冒用了顧司翰的名字,於是顧老先生買通了當時的國民黨特務,將顧司翰的名字改成了廖世緣,並叮囑廖世緣,到了臺灣後如果形勢不對,就不要相認了,然後想盡一切辦法回到大陸。

照這樣看,艾佳的爺爺並不是改名事件的罪魁禍首,所以今天發生的一切,艾奶奶的事情,與他也只是巧合,沒有直接原因,如果說他有責任,他最不應該的就是將艾奶奶信都收了起來,僅此而已。

這個情況一定要和艾佳說明白。奶奶與廖世緣真正分割一生的原因,其實就是因為這白色恐怖造成的。顧老先生到了臺灣,真如他所料,很快被抓了進去,在事發前,他就讓改名後的廖世緣逃跑了,可誰知道,廖世緣也被抓了進去。顧老先生在獄中去世後,廖世緣就被認定為政治犯關押了起來,從1953年直至1991年,他都在獄中度過,又怎麽可能聯系艾奶奶呢。

這就是他經歷的,一個既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國民黨的人,卻成為了歷史事件的見證者和當事人,在獄中的廖世緣做了一件對於他來說很偉大的事。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而影響他的人就是,當時歷史上臺**很有名的張志忠,53年廖世緣被抓後,恰巧與張志忠在獄中相遇,相處中張志忠改變了他的思想,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了當時的情況,也更加了解了共產黨。於是在54年張志忠遇害的前夕,廖世緣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後來有一本書叫做《臺**人的悲歌》,就是描述這個時期共產黨人的事情,廖世緣應該也涵蓋在內吧。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才支持他走過了將近四十年的牢獄生活,如果說是愛令他在生命的最後,回歸祖國,那麽加入共產黨後堅定地信念則是支持他活下來的根本。至少在他的筆記中,是這麽寫的。

也許我無法理解他的內心,他的過往,但是我知道我應該為他傳承他的故事與經歷,這也是奶奶留給我的使命。

我打開電腦,點上煙。屏幕裏是艾佳臨走時的照片,就是那張背影的照片,就像艾佳說的,當我看見這張背影時,我的內心就會出現她可愛美麗的面容,她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啊。我一邊看著筆記,一邊繼續整理廖世緣和奶奶的生平,我決定要在艾佳回來之前,都整理好,並放到為她們建的微博裏,我要讓這些歷史中,存在過的人和事繼續流傳下去。

三天後的下午,我和房東一起趕往墓地。這是個離城市及其偏遠的地方,在北方的大城市人們對墓地的需求,僅次於房子。生死在快節奏的今天,顯得尤為突出。一路上房東就在跟我討論這個問題,我時不時的轉身關註放在後座上骨灰盒,生怕路途的顛簸驚擾了她們。

來到墓地,因為不是周末也不是什麽掃墓的季節,所以人很少。但是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碑林,還是讓我震撼。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我們向墓地深處走去。我有些目不暇接,看著那些陌生碑文,還有名字整個人肅然起敬。

我默讀著那些碑文,大多數都是先父,先母之類的,其中還有一些亡妻亡夫之類的。一路走來,還看見幾個,愛女愛子的碑文,甚至還有沒有署名的,我想這些也許就是些獨居無親的人吧,安葬他們的可能就是鄰居和朋友。

一邊走,我一邊計算著這些故往靈魂的年齡。有七八十的,有四五十的,還有十幾的,甚至還有幾歲的。正想那句老話說的,閻王面前無大小啊。生命在這裏永遠都會有一個維度。

我擡頭把目光,投向進門的方向,滿眼都是起伏的碑林。配著初秋的絲絲寒意,顯得格外肅穆。現在我才覺得,手中的骨灰盒是那麽的沈重,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它裝載了生命的重量。跟著工作人員前行,我的心慢慢的靜了下來。身旁經過的墓碑,像是一排排註目觀望的人群。在他們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了痛苦,沒有了爭鬥,剩下的只有死後的安詳。

工作人員接過我的骨灰盒,按照他們的步驟,完成著工作。一旁的房東默默地擦著眼淚,我問她以後會來祭拜她們嗎?她點頭稱是。內心我又問了她一句,她的孩子會不會來祭拜呢?我想應該無法回答了。

墓碑立了起來,奶奶的墓碑很特別,墓志銘是我寫的“艾淑媛、廖世緣夫妻之墓,這是一對只有故事的人,希望有人能記住他們”再往下是一個很大的二維碼。為了這個雕刻墓碑的師傅多收了不少錢。

房東怔怔的看著那個二維碼,應然不解的問我,

“小君啊,你為什麽做這個在墓碑上啊?”

我看看她,又看看墓碑,然後又環顧了四周的碑林,堅定地說道。

“也許您不能理解,奶奶和廖世緣和咱們不一樣,他們的生命沒有延續了,以後的日子,除了您或我還有誰會,為她們祭拜呢,他們只是普通人,不是什麽烈士或名人。”

說著,我和房東開始打理墓碑上的灰塵。

“所以我想讓路過的人,都看見這個,都有興趣去了解他們的故事,也希望有人會為此感動,這樣也許會在未來的日子裏,有一些動情的路人,為她們獻花,為她們祭奠,到那時我們也就不用過於擔心了,他們也就不會在死後依舊孤單了。”

等我說完,房東註視著我,眼淚奪眶而出,我看著也鼻子酸酸的。接下來的時間我們沒有說話,按照北方的習俗,我們燒了很多紙錢。

入秋的太陽還是很熱的,加上火烤,我的喉嚨都有些發幹了。房東也是滿頭大汗,我擔心她中暑,便提醒她該回去了。

簡單收拾後,我們按原道返回,轉身的瞬間我再次看了眼奶奶和廖世緣的墓碑,目光偏離時,看了眼旁邊墓碑的名字,“祖父趙鐵柱”,趙鐵柱我一邊走一邊默念,好熟悉的名字。趙鐵柱,應該在哪裏聽過,突然,我如石像一般釘住,跟著僅用了一秒的時間,跑到了這個墓碑前。“祖父趙鐵柱孫女敬上”,我想起來了艾佳的爺爺,原名就叫趙鐵柱,他說過一次。不能可能吧,艾佳回來了,應該是個巧合。我迅速直起身子,四處張望。看了一圈,視野裏只有不遠處被我嚇到的房東。

我覺得有些失禮了,趕緊跑了過去,她問我怎麽了,我就胡亂編了幾句應付了事。但是內心卻起伏不定。車子開出墓地時,我回頭望去,“福源陵園”的字樣越來越小,希望這些孤單的靈魂,在這裏有屬於他們的寧靜吧。

“小君,你那個二維碼,在網上做完了嗎?”

“還沒有,這幾天我正在整理,奶奶和廖世緣的資料,我把她們的故事寫了出來,都放在微博裏面了,很快就能看了。”

房東沒有再問我,只是點頭。突然電話鈴響了,她先是看了一眼,眉頭動了一下,我看見了這個舉動,也被電話吸引了過去。見她接通後,嗯,啊的回答了兩句,然後就說馬上趕回去,電話就掛了。

我問她發生什麽事了,她看了眼電話,然後對我說。

“是臺辦的劉姐打來的電話,說臺灣那邊有些東西寄了過來,是廖世緣的,讓我們趕快過去。”

“廖世緣的?”我看著房東的臉,“有沒有說是什麽啊?”

“沒有。”房東加大了油門。

我被突然地提速,嚇了一跳,伸手握住了門上的把手,重要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到地方下車,房東慌慌張張地向辦公室走去,我覺得有些好笑,每次她來這裏都是這樣。就好像去醫院的急救病房看病人,也許對她來說,與艾奶奶有關的事情都是很重要吧。

辦公室裏劉大姐,安坐在辦公桌前,桌上堆滿了文件。看我們進來,她就像從一座文件山裏爬出來一樣,神情疲憊,動作吃力。打完招呼,她徑直走向文件櫃,拿出一包東西給我們。我疑惑的看著她,

“這是臺灣寄過來的文件,因為廖世緣留在了天津,所以就寄了過來。而且文件的收件人都是艾奶奶。”劉大姐,為我們解釋著。

“艾奶奶?”我和房東異口同聲問道,“是什麽文件啊?”

“信!”劉大姐簡明的回答著。

我和房東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劉大姐手中包裹。我上前接過了她手中的東西,很重,而且也不小。我轉身放在了桌子上,然後緩緩地打開。也許是有些緊張,也許是裏面的東西太多了,打開的瞬間,信全部湧了出來,灑落一地。

見狀大家忙著去撿。我們三個人就蹲在地上,七手八腳的忙乎著。房東擡頭問劉大姐。

“怎麽會有這麽多信啊?”順著聲音,我也望向劉大姐。她沒有立刻回答,等我們都直起腰之後,她先是重重的談了口氣,然後轉身為我們去倒水,我們的目光則跟著她移動,直到她重新回到了座位上,才慢慢開口。

“你們也許不知道,其實在九二年以前,甚至包括前些年,大陸與臺灣之間的信件往來,都是很困難的,尤其像這種政治犯的信函,更是被扣留或監控的。”

“哦,我說呢,這麽些年臺灣也不來信,”房東恍然大悟的說道。

“這次廖世緣去世了,臺灣當局把這些信都寄了回來。我想這只能交給你們了。”

這些信有多少啊,少說幾百封啊,想著,我翻閱著,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的信封都是打開的,這應該就是被監控的最好證據吧。

“這些信有多少封啊?”我看著劉大姐問道。

“總共1078封。”

“這麽多!”房東有些驚訝,“要是都寄回來,奶奶就不會這麽苦了!”

我聽得出來,房東說這話時情緒有些激動,明顯的帶著一種憤恨。說實話,我的心裏也是很不舒服,奶奶這麽多年等的就是消息,哪怕有一封信,她也會過得不這麽辛苦了。這些人也是,看過了內容知道沒問題了,為什麽不寄回來呢,可能是他們沒有權利,但無論怎麽說結果總是讓人生氣的。

“好了,陳姐,不寄回來也好,要是奶奶知道他在臺灣過得這麽苦,也許更揪心了。”我試圖以最合理的勸慰來安撫房東。

應該是我的話起了作用,房東的情緒平靜了下來。劉姐工作很忙,我們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回來的路上房東把所有的信交給我,讓我保管。還說回來要拿一些去看看,我點頭答應。

看著這些信,又看看那個筆記本和日記,我突然有很強烈的使命感。雖說這些不是很貴重的東西,但是絕不能掉以輕心。可這些信應該怎麽辦呢,想了一會決定把它們都做成電子版,留存起來。再挑出一些來,放到微博裏,這樣連奶奶和廖世緣的生平合在一起後,就比交完整了。

想到這裏,我開始整理信件,我先把所有的信都拿了出來,不能再這麽折疊了,本來就很老的信紙了,這樣下去就會壞掉了,我把它們都鋪平,信封與信都分別按日期前後排序。

這真是件費時的工作啊,我小心翼翼幹,足足幹了三個小時。整理完畢後,我擦擦額頭的汗,坐下來開始翻閱信函,我希望能在這些文字裏找出更多有關廖世緣的生活軌跡。

看著這些泛黃陳舊的信紙,我想起了秋天的落葉,就是這種顏色的。耗盡了綠色的血脈後,只剩下幹癟的筋絡。身軀也變得堅硬富有質感,記得小時候收集過楓葉,那是紅色的,再封存的一刻,便定格了鮮艷。

大多數的葉子到都是黃色的,就像大多數人的生命,只有很少的人是在生命最燦爛時永恒的。生命就像枯黃的葉子,落入泥土後化作新生。

我哭了,眼淚慢慢的滴落在塵埃裏,不是因為悲傷,記得離開上一個城市時,還是春天的尾巴,沒想到眨眼間以來到了秋末。冬天就在眼前,生命的輪回即將開啟。我內心的波瀾完全是這交替的季節給予的。

風來了,就在窗外,它用力敲打著玻璃,似乎要沖進房間,我跑過去一道刺眼的光,照的我眩暈,已近下午為何陽光還如此強烈。風趁機撞了進來,透著一股冷意,我打了個寒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算是冬天的信號嗎?

突然覺得身後有人,趕忙轉身,奶奶笑容可掬的站在那裏。我知道這是幻覺,知道這一切都是夢,我笑著,很開心。

奶奶卻拉住了我的手,往門外走去,那手好有力,我像被一只飛鳥牽動,輕盈地離開了,那座孤單的空樓,朝著遠方飛去……

風那麽柔,我如雲絮般輕盈。陽光五彩斑斕的在身邊閃耀,心也輕飄飄的,靈魂像被洗禮後的嬰兒,安詳恬靜。

繁華錦粹的街道,在腳下如河水般流淌,時而湍急,時而靜怡。舉目望去,街角處、樹蔭下、甚至在哪車站旁,對對的情侶相擁而立,或是嬉笑,或是纏綿。

忽的,他們擡頭,與我相視,我一驚!平靜後投以溫暖的微笑,他們也笑了,就像一朵朵太陽花,照的我心暖和。

奶奶的手再用力,我如箭般飛馳,都睜不開眼了,可心還是舒服的。當我們降落時,身旁一個龐然大物破空而去,我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載滿遠行之人的飛機。

“奶奶,您怎麽帶我到這裏來了!”

我興奮著,是因為剛剛翺翔,奶奶只是笑,還是那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舒服的微笑。突然身後有人喊,

“小君啊,你看見淑媛了嗎?”

是廖世緣,他也來了,我更加興奮,連忙呼應,“看見了,奶奶就在這裏……”

笑容與亢奮還在臉上,奶奶卻不見了蹤影。我有些納悶,向廖世緣解釋,

“剛剛還在這裏,現在不見了,”

廖世緣笑而不答,遞給我一張紙,說道,“沒關系,幫我把這封信交給她好吧。”

我有些迷茫,信,怎麽連個信封也沒有,剛要詢問,他也不見了。

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那裏四處張望,確認無果後,只得嘆氣,提醒自己,這就是個夢,一個美麗的夢。

那封信是展開的,文字在紙面上跳躍,我試圖去安撫它們,可它們卻直接鉆進了我的心裏。

吾愛淑媛:

當與你離別時,我的心已經讓我明白,對於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生命是唯一的,人生也是獨有的,我總再問自己,活著是不是就要有所守護與追求。在與你之前的人生中,我沒有找到它的含義,不!應該說是想過的,而且都是宏偉的藍圖,我規劃過我的人生,這裏有事業,有理想。但是總覺得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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