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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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說,那個高度可一點也不低,“至少有二十碼,我們最好用繩索下去,哪怕只下到一半。”

“真是好主意。”薩薩微笑著望了我一眼,隨意的將手搭在了窗臺上,“如果有的話。”

“怎麽會沒有呢?”我往四周看了看,拖著腳踝移到了房間中央懸掛的肉勾下,可是,不論我怎麽用力扯,都沒法把那條繩索扯下來,“OH!SHIT!這是怎麽回事?!”

“或許你應該爬高一些,然後把它切斷,那是用女囚的頭發編成的繩子。”他“善意”的提醒了我一句。

噢!我立刻將手縮了回來,轉頭瞪了他一眼,“你不過來幫忙麽?!這可是在救你,混蛋……”

就在那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抱怨,下一秒,門被推開。

卡裏斯那張振奮人心的臉出現在門口,很顯然,他與我一樣吃驚。

“噢!上帝!”我率先反應過來。

那個怪物一定看見了洞開的窗戶,他也一定猜到了我們想要逃跑!

那一刻,我慶幸我是莎拉,飛快的速度與撞擊讓我在那個怪物撲上來之前,便抱著薩薩的腰翻出了窗口。

“噢!!!”

“啊!!!!”

急速的下墜讓我們尖叫。

遠遠地,那座窗臺上,我看見卡裏斯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撲了出來,鋒利的指骨徒勞的懸在半空。

嘩---

那一刻,瘋狂的浪吞沒了一切……

噢,很難受。

從清晨我們發現自己還活著開始,我們就躲進了城東這片密林,一動也動不了。

我有氣無力的癱坐在樹下,午後的炎熱不斷的蒸騰著我體內的水分,我覺得我要饑渴致死了。

“我去弄些吃的。”坐在我對面的薩薩忽然說了一句。

那一刻,我警覺的睜開眼睛,“我也去。”我想跟著他一起站起來,可是剛動一下,眼前的一陣發黑讓我直接癱在地上。

SHIT!

那是什麽感覺?!

那一瞬,我只覺得腦袋嗡了一聲,身體被瞬間抽空,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你不舒服?”他仿佛在另一個世界說話,靴子踏著沙石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陣窸窸窣窣聲後,微涼的手合在了我的臉頰上,也就是那一絲清涼將我的神思從幾萬裏之外拉了回來。

腦袋裏不適的暈眩讓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在他手中動了動。

“噢,”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清冷的吐息噴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公主,你得好好休息一下,”頓了頓,他又開口,“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第三次努力,我終於睜開雙眼,看清了我眼前那名一臉純善的男人,“我該怎麽信任你?薩薩?”

那句話讓他彎起了蜜色的唇角,看了我一會兒,他忽然伏在我耳邊低聲說,“今天晚上,東門有人接應我們。”

我楞了一下。

“現在,你信我麽?”說著,他略微向後靠了靠,微笑著望著我,眼眸像註了水一樣剔透。

“我信你麽?”我重覆了一句,也微微笑了起來。目光掃過他臉上的傷痕,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風吹過,細碎而明亮的光斑不住在上面跳躍,跳的人心癢難耐。

噢,我不禁舔了舔發幹嘴唇,擡手輕觸了一下他嘴角的光斑,“我救過你,薩薩,你欠我一個人情。”

“是的,我的公主。”他微笑著攥住了我的手,下一秒,身子忽然往前傾了過來,那一刻,我以為他要吻我,可是,在他幾乎要碰到我的時候,嘴唇卻轉而落在了我的指尖上,“呆在這裏,在我回來之前別被人發現了。”他微笑著說,不懷好意。

看他一眼,我咽下了那句幾乎到嘴邊的話。

真掃興。

我們的成功出逃一定讓迪奧焦頭爛額了,不然,在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他怎麽還會讓侍衛們在街道上來來回回的奔波?

我無力的躺在樹下,嚼著泛苦的樹枝,一遍又一遍的數著他們來回的次數,不住的笑。

可是,忽然,笑容僵在了我的臉上,因為一陣沈重的鐵靴聲停在了樹林之外。

一瞬間凝重的空氣讓我猛的將樹枝吐了出去。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下子便地上爬起來,沖進了不遠的灌木叢裏。

事實證明,我的感覺異常敏銳。

因為就是在那幾秒鐘裏,一隊黑騎劈開了枝葉,站在了我剛才坐著的樹下。

“搜!”為首往四周看了一圈後,不耐煩的下令,頓時,明晃晃的長矛刺向了每一枚樹葉的背後。

噢,我不禁輕輕嘶了口氣,按照他們這個搜法,或許我被搜出來的時候,就是我去見上帝的時候。

我得趕緊溜。

“不要漏下一顆樹!一顆灌木!一片樹葉!”踱了幾步,那名騎士再一次開口,他的聲音低沈而有力,還有點耳熟,“把他們交到我手上,陛下將會給你們豐厚的賞賜……”

可是,他的訓話還沒有說完,另一個刺耳的聲音便暴躁的打斷了他,“不!老憲姆!那個女人一定要交到我的手上!”

日光下,半截面具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而面具下那兩排裸-露的牙齒讓我牙酸的抽了口氣。

卡裏斯?!

“你如果想弄到女人,就去那邊看看!”

簌簌的枝葉聲伴隨著罵罵咧咧走遠了。

或許正是好時機。

我立刻撐起身子,小心翼翼的往後挪去。

可是,那些該死的灌木卻不住礙手礙腳,磕碰中,一叢倒刺橫生的藤條忽然撞在了我的手臂上。

噢!我差點叫出來!

倒刺插-進皮肉的痛癢簡直就像一萬只螞蟻在撕咬我的血肉!

我嘶了口氣,立刻跪直了身子,將自己的手臂解救出來。那一刻,當我想查看傷勢的那一刻,我發現我的整條胳膊排了一排紅腫的血口,血珠一顆一顆往外冒,又順著我的手臂落在地上,那副慘狀我不敢看第二眼。

但是,我沒有多少時間去抱怨,他們很快會搜到這裏,如果我還呆著不動,那麽,我遲早會成為一具屍體。

頓了頓,我側身去撥那條藤蔓,那點聲響微乎其微,完全的融在頭頂樹葉的沙沙聲中。

是的,爬過去,我就能離他們遠一點,再遠一點……

可是,我忽然停住了,因為回頭的瞬間,我看見老憲姆忽然轉過頭來。

沙沙沙沙--

他擡腳朝我走過來,那雙眼睛直直的盯著我的方向,我甚至懷疑他已經透過灌木叢看見我了。

砰砰砰砰--

我的心跳的飛快,微微移了一下手掌,我緊緊攥住了一塊堅硬的石塊。

沙沙沙沙--

那個身影就立在我面前,垂頭盯著灌木叢。

砰砰砰砰--

那一刻,我幾乎不敢呼吸,仰頭盯著他。

走開,老憲姆。

我在心裏叫著,可是,他卻忽然舉起了胳膊,下一秒,他肩上那把巨大的重劍呼的砍了過來。

轟--

碎屑四濺。

那一下幾乎是貼著我的肩膀斬下去的,飛揚的灰塵中,我甚至看見了幾根淡金色斷發。

噢!我覺得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更有甚者,我身邊那根長滿刺的藤蔓隨著勁風飛旋起來,它猛的旋在我的手臂上,還繞上了好幾圈,緊緊的。

噢!

我張開嘴,下一秒,牙齒咬破了嘴皮,那陣痛讓我覺得生不如死!

但是,或許我依舊該再感謝一下上帝,或者感謝一下老憲姆那該死的眼神?

斬碎了灌木之後,我幾乎要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可他的目光卻只是漠然的從我臉上掃過,隨後,他把重劍拔了回去。

難道他是個瞎子?

我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他,甚至冷汗滾進眼睛也一動不敢動。

可沒等我看出個所以然,重劍再一次劈了過來。

轟--

這一次,鋒利的劍刃精準的插-進了我的指縫,如果,再偏斜一毫,我就得跟我的手指說永別。

卡啦--

石塊在我手掌下四分五裂。

我張著嘴,全身都變得僵硬。

他再一次漠然的掃了我一眼,把劍抽了回去,揚起的漫天斷枝幾乎要把我掩埋。

“搜完了麽?搜完了我們就去城南!”五步之外,他大吼了一聲,聲音振聾發聵。

“不在這裏!”

“真能躲!”

“臭女表子……”

腳步聲消失在樹林外,那一刻,我猛的癱倒在地上,完全虛脫了。

深綠的樹葉不住的在我頭頂翻動,罅隙裏透進來的陽光也在晃個不停,晃得我頭暈眼花。

無力。

我甚至擡不起手去拍掉那些粘在頭發上的碎屑,甚至沒有力氣把手臂上那條刺藤弄下來。

噢……這該死的……該死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我只知道是一陣腳步聲讓我的思緒回到這個世界。

那一刻,本能的,我想跳起來躲進密林,可是,我發現我根本動不了。

饑渴,疲憊,與緊張讓我的胃裏忽然泛起一陣尖銳的抽痛,我不禁側過身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

靴子停在了我的眼前,一只微冷的手替我將那條該死的刺藤弄了下來,“噢,我的公主,你果然還活著。”那聲音帶著微笑。

胃裏的抽痛鋪天蓋地,擰了擰眉,我在他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如果我死了,也都是你害的。”

空地上的那壺蘋果酒讓我活了過來,我有些貪婪的將它們全部灌進了肚子。直到那一刻,我才有精神去關註我面前香味四濺的白面包,麥餅,香腸,和奶酪。

噢,那些東西可真誘人。

我一刻不停的將它們塞進嘴裏,到最後,差點被噎死。

薩薩輕笑了一聲,在我身邊坐下,“別這麽著急,我的公主,都是您的。”

我瞪了他一眼,一把奪走了他手裏的酒袋,猛的灌了一口,只不過我沒有想到那根本不是蘋果酒,是麥酒,而且它比我嘗過的任何一種都要烈。

熱辣的味道在一瞬間充滿了我的口腔,鼻子,隨後,猛的湧進咽喉,仿佛一線烈火,嗆得我幾乎要趴在地上起不來。

“噢!混蛋!”我痛苦的錘了錘胸口,“咳……你故意的麽!?”

他無辜的聳了聳肩膀,將我手裏的酒袋抽了回去,“這是城南費舍爾家的酒釀,以熱辣聞名於世。”

“你離開那麽久就是為了這個?”

“我的公主,費舍爾家可不近。”

擰起眉,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噢,你還去弄了一套衣服?!””

“這是城北讚德家的衣服,”說著,他擡起雙臂向我展示了一下,“非常不錯,不是麽?”

我得說,他那輕松的語調讓我惱火,“那些人來這裏搜查了,我至少有兩次踩在地獄門口。”

“是麽?”他故作驚訝的揚起了嗓音,“那我們一定為您的幸運喝一杯。”

“我的幸運?”那一刻,我確信我被氣笑了,頓了一下,我一把奪走了他手裏的酒袋,“是的,你說的沒錯,我他-娘-的真的該為自己的狗屁運氣喝一杯。”

他笑了笑,撿起了另一袋。

我很少醉,可是與薩薩你來我往的這幾口烈酒卻讓我頭暈的不行。

“您比我想象的要能喝多了,公主。”

我側頭看了看他,笑起來,“那當然,我的騎士,我還能喝更多。”

“喔~”他微笑著按下了我的酒袋,“您好像醉了。”

“我很清醒,和你一樣。”

“不,不,我的公主,我已經醉了,我都快要吐了……”

“噢!那你就離我遠一些……”說著,我笑著伸出手,想去推他一把,可是,他卻向後躲了一下,讓我撲了個空。

“噢……”

美酒灑在了地上,浸濕了泥土,那種微涼挨著手臂的皮膚,很舒服。掙了一下,我沒能爬起來,也就幹脆趴在了那裏,只是將腦袋轉向他,“薩薩,你會說醉話麽?”

“醉話?”

“對,當男人喝醉後,他們的話總是醜態百出。”

“喔~亞汀斯對您說了什麽?”

“亞汀斯?不!是博格!”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說話,很想將腦袋裏那些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記憶全部倒出來。我幾乎一刻不停,說的繪聲繪色,“他抱著我,對我大聲念誦詩歌,噢,我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會念詩。”

醞釀了一下,我學著他當時的語調念了起來:

“媽媽,不,親愛的。

你是我生命中的太陽,親愛的,

失去你,

我將面臨永恒的黑暗。

你是我生命中的月亮,親愛的,

沒有你,

我的星空將不再燦爛

……”

念道最後,我哈哈大笑起來,是的,你能想象一只醉成死狗的男人將你擁入懷中,滿嘴酒氣卻深情並茂的朗誦詩歌麽?可是,漸漸的,那一陣大笑卻讓我有了種想流淚的沖動。

在那遙遠的,仿佛是上一輩子的兩千年後,至少有一個男人溫柔真誠的對待我,他甚至還向我求婚。

而現在,我卻一無所有,我為了活下去一再掙紮,而我所依賴的那名拉菲般的混蛋甚至連甜言蜜語都不屑對我說。

呵,這種落差真是讓人心酸,不是麽?

“噢……我的公主。”一直微笑著看著我表演的男人向我靠了靠,他用微涼的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帶出一陣溫熱的滑膩感,“你的眼淚讓人心碎。”

我得說,他那裝模作樣的語調讓人發笑,笑過之後,我忽然很想灌一口,可是酒袋空空如也,頓了一下,我揚手把它扔了很遠,“他對我念完了詩歌,忽然又一本正經的把我按在沙發上,然後半跪在我面前,說,我想要一個妻子。”

“喔~妻子?”他的拇指停住了,仿佛對這句話很感興趣,“你怎麽回答他的?”

“怎麽回答的?沒有等我說話,他趴在我膝蓋上睡著了。”

“噢,是麽?”他垂頭笑了一下,“真夠差勁。”

“是的。”回憶的畫面讓我也笑了笑,我不禁翻了個身,將他的手掌枕在臉側,微冷的溫度貼著滾燙皮膚,那感覺非常舒服,“所以,在他清醒的向我求婚的那一次,我覺得很可笑。現在想想,如果當時我同意了,我也不會流落到這個倒黴的地方,一定是那些狗屁神靈在懲罰我。說起來,薩薩,你相信神麽?比如,女神,特蕾莎?”

剔透的眼眸閃了閃,他微笑著回答,“當然。”

“當然?”我盯著他,忽然大笑出聲,“當然不信?”

“不,”他挑了挑蜜色的唇角,“我當然相信我的女神,因為,她帶給我希望,與甘甜。”

“你的女神?”那句話讓我笑的更加意味深遠,因為,我想我能猜到他在說誰,“但是,你的女神似乎無法庇佑你。”

“是的。”他回望著我,如水剔透的眼睛在起伏的劉海後忽隱忽現,“……我看見她被釘在刑柱上,我站在太陽底下看了很久,然後,離開了。”

“噢……”我從地上爬了起來,跪在他的面前,緊緊的盯著他的眼睛,“你去了國王廣場?”

“回來的路上。”他指了指我手邊的奶酪,那些發黃的東西讓我忽然覺得反胃,我立刻扶著他的肩膀向一邊挪了挪,“……她還被掛在那裏麽?”

“很明顯,他想引我出去。”他擡頭看著我,跳動的光點掉進了他的眼眸,讓裏面的冰淩光芒四射。

“噢……”我不禁伸手蒙住了他的寒冷,“你竟然還站在我面前,這真是讓人欣慰的事,我們真要為此再幹一杯!”

他笑了起來,用食指將我的手撥在了一邊,“您認為我會去救一具屍體麽?”

“我不知道。”我很誠實的搖了搖頭,只不過搖頭帶來的暈眩讓我晃了好半天,“有時候,我覺得不可思議,你這種男人也會為了一個女人而頭腦發暈,差點送命。”

他笑了一聲,扶住了我的腰,“男人的心不是石頭,我的公主。”

“但是,它們比石頭還要硬,不是麽?”烈酒的後勁來了,眼前一瞬間的震動讓我難受到了極點,我不禁更緊的抓住了他,才沒有一頭栽下去。

身形不穩中,我的手撐在了他結實的胸口上,隔著柔軟的衣料與繃帶,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沈穩而有力,那種震動讓我忽然想笑,我用力的抓了一下,“摸摸你的心口,薩薩,你看,它跳的多無情,多單一。”

“嘶--”他放下了手裏的酒袋,握著我的手腕把我推進了臂彎裏,“所有人的心臟都是這樣跳著的,公主。”

“不,”我扭了扭身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眼前晃動的幾重影讓我忍了許久才將那一陣想吐的感覺給忍下去,“你的心臟就和他的一樣,這樣跳著,不緊,不慢。”說著,我的手掌又貼在了他的胸口上,我擡頭望著他,望著他的下巴,望著他低垂的眼睛,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那名拉菲般的混蛋,他在朝我微笑,嘴角的弧度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噢,我不禁用力的甩了甩腦袋,“你們總是輕而易舉的誘惑女人,告訴我,你們心中什麽時候才會湧起波瀾?”

食指輕劃過我的嘴唇,那個混蛋似乎一如既往的不屑回答,“你說呢?”

眼前那雙晃動的葡萄酒般的眼眸讓我醉的厲害,深深吸了口氣,我抓住了他的手,用力的咬了下去,“混蛋,當你觸碰我的時候,親吻我的時候,糾纏我的時候,你的身體像爆發的火山一樣炙熱,但你的心是不是冰冷的?!”

困倦。

最深的困倦讓我的手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無邊的黑暗沒有給我等來回答的時間便將我緊緊擁抱住。

最深的沈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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