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沫眼睛紅紅的回到家，廚房倒水出來的顧遠游看她這模樣難得頓了一頓，小沫此刻沒心思顧他，躲到臥房裏，順著門板跌坐到地上，狠狠地哭了一場。

發洩完已經一點多……平靜下來，小沫才想到自己剛才號啕大哭的生猛勁可能會嚇到顧遠游，但又不想出去，而且腿也蹲麻了……小沫小心地讓自己的腿舒展開，很平常的一個動作，此刻卻讓她痛苦萬分，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噬一般……強忍著難受，小沫揉揉捏捏，好一會兒總算緩過來。

小沫徹底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才出去，顧遠游坐在沙發上，轉頭看向她，什麽都沒有問。張小沫這一刻覺得，能揀到顧遠游真好，如果沒有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定會胡思亂想吧？

“我們去醫院吧？”

顧遠游點點頭。

張小沫心裏很受安慰。

雖然是工作日，但是醫院人還是很多，大廳裏人來人往的，候診椅上許多病人形容憔悴，張小沫看了自己都跟著不太舒服……是了，小沫很討厭醫院，尤其討厭醫院冰冷的氛圍和消毒水味。

掛號後詢問外科位置，張小沫和顧遠游一前一後上了樓梯，看著前面顧遠游筆直的背影，日光從窗戶裏照進來，仿佛在他身上也鍍了層光……小沫難免想，究竟怎麽樣的父母，連這樣優秀的孩子都不喜歡呢？回想自己小時候，爸爸媽媽都是很疼她的，即使生活裏偶爾會有些小摩擦，但是想到他們，更多的是湧出溫暖的東西……可是顧遠游卻……他高燒燒的厲害的時候，為什麽不願意上醫院呢？他爸媽對他不好，會打他嗎？……所以，會討厭醫院嗎？

想著這些，小沫無意識做了事後自己也十分吃驚的舉動——她伸出手，牽住了顧遠游的手。

顧遠游正好踩上一格樓梯，站在高處，回頭有些奇怪地看小沫，小沫卻看著自己和顧遠游牽一起的手出神，過了半天，安慰自己道，算了，就當牽著弟弟吧，便拉著顧遠游繼續走，顧遠游也沒說什麽。

坐到候診椅上，張小沫沒放開他，顧遠游也不掙，掌心裏女孩子的手單薄小巧，顧遠游休息似地閉上眼睛，張小沫也不說話，這是她牽過的第三只男人的手，第一只自然爸爸的，第二只成學安的，第三只，小游的……張小沫不禁笑出來，顧遠游人看上去修長，手卻意外地讓人很有安全感。

顧遠游聽到她笑聲，睜開眼睛，小沫舉起兩人的手，“小游的手意外地給人安全感啊。”

顧遠游依舊冷淡，“是嗎？”

“真冷淡。”張小沫嘀咕。

“小游，我今天和成學安分手了，是我提出的。”

“……嗯。”

張小沫頭低著，腳上靴子漫不經心地在地面上點著，“他……和我以前所認識的好像完全兩個樣呢……今天看到他和另個女孩子，”說到這兒，張小沫自嘲地笑了笑，“那個女孩子還是我朋友，雖然不是最要好的，但是也是朋友。他們兩個人走在一起很開心的樣子，那個女孩子還掐了他的腰……我不知道別人看到自己男友和朋友這樣，會不會覺得憤怒，被背叛……如果是你，你會嗎？”

顧遠游說：“我不是女孩子。”

“……”

“也沒談過戀愛。”

“…………”張小沫郁悶。

“第一次牽到他的手的時候，覺得很開心。”

“他不像其他男孩子，感覺完全不了解我的事就說喜歡我，他從來不急不躁，在我身邊很關心我……結果是我不了解他啊……”小沫幾乎嘆氣地說，雖然口氣不激烈，但確實因為成學安受傷了。

“不用在意，再找一個就好了。”顧遠游和她說。

張小沫看他，“……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嗎？”

“有你這樣安慰人的嗎？”

“……”顧遠游和她對視一會兒，轉開。這是他第一次安慰人。

張小沫摸摸自己鼻子，心想，好吧，雖然口氣和內容都輕巧了點，但既然他說是安慰就肯定是安慰，對於自己的事都不上心的人，要求確實不能太高。

從醫院回到家，已經將近五點了，沒有辦法，醫院總是粥少僧多，候診的隊伍排的很長，只是等號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

吃了晚飯，小沫在臥房整理了一箱東西出來，顧遠游看到絨毛娃娃之類的東西，小沫最後還從房間裏抱出個大號抱枕，放在紙箱上一起抱了出去，回來後兩手空空。沒在廳裏看到顧遠游，小沫有些奇怪。一室一廳，臥房是她的，顧遠游從來不進，一直就在客廳裏……如果小沫那天出門晚，出門和回來都能看到他坐在沙發上，像一整天都沒有動過，也不看電視，不做其它事，這樣無所事事，他怎麽忍受得了？如果是她，早指不定要瘋了。

張小沫忽然覺得自己太委屈顧遠游了，給他的活動範圍只有這方寸之地。張望下竟然看到他在廚房裏，還聽到水聲，小沫立刻過去，“你做什麽？”

顧遠游頭也不回，“洗碗。”

“哎，我的祖宗，不是和你說過傷口不能碰水，我來洗嗎？”張小沫直接將人推出去。

洗了碗出來，顧遠游果然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張小沫想，什麽時候回家把筆記本電腦帶過來吧。

不知道該幹什麽，小沫隨手打開電視機，自從初中備了電腦，她就不怎麽看電視了，雖然現在頻道越來越多，但合口味的節目卻越來越少，小沫最後換到音樂臺，音樂榜播放的幾首流行歌曲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沒有多久就游神在外，忽然記起還有件成學安送的東西沒有處理，還是貼身佩戴的。小沫隔著衣服摸著凹凸有致的項墜，那是成學安在她生日，也是向她表白，兩人正式交往的那天，送給她的Ｋ金吊墜，算是貴重品，不可能像之前玩偶掛件一樣隨便處置了……小沫算計著哪天還給成學安。

之前因為自己一直佩戴，沒有想起來，現在發覺了，一刻都等不及將吊墜取了下來，張小沫看著手心裏躺著的憨態可掬的福娃娃，她當初很喜歡這個吊墜，現在也是。

顧遠游忽然說：“這個世上有很多人，有的值得你付出……有的，你就是再掏心挖肺，他也未必感受得到，甚至以為是理所當然。”

張小沫奇怪看他，“你是在對我說嗎？”

“你覺得我在自言自語？”

張小沫訕笑，可能自己看吊墜的樣子太沈入……手微微握成拳頭，把沾了自己體溫的吊墜握在手心裏，又松開，小沫說：“人家第一次嘛，難免的……雖然很喜歡這個吊墜，但我還有其它更喜歡的……比如爸媽送我的。”

“……”

張小沫回臥室，出來時手裏多了個精致的首飾盒，把成學安送的放進去，爸媽給她買的拿出來，穿到項鏈上高高興興地戴上。回過頭，看到顧遠游沈默冷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好像不是真的在看她，似乎在想什麽，小沫問道：“怎麽了？”

顧遠游搖一搖頭，又道：“你和你父母關系很好。”

“……”張小沫心裏咯噔一下，怕顧遠游難受，但看他表情實在看不出什麽，“……你難過嗎？”

顧遠游說：“難過什麽？”

張小沫嘴張了張，很想問他家裏人的事，但最後還是合上。小沫想，她一定要對顧遠游好一點。

顧遠游平日都睡沙發，這天夜裏，小沫乘他洗澡，鉆到沙發上的被窩裏，看到顧遠游出來，小沫不好意思地蠕動，用被子把胸罩什麽遮掉，指了指原本屬於自己的臥室，“不是一開始就說好大家輪流睡沙發嗎？今天輪到你睡臥室。”

沙發上被子不能完全鋪開，卷成一個筒狀，小沫蜷在裏面半仰著，被子拉到鼻子下，像花卷裏頭裹了的熱狗……顧遠游察覺到自己想法，心裏有些失笑，面上卻仍平平冷冷，十分淡漠地走過去，沾了點沙發的邊坐下。

“不要胡鬧。”

“哎，沒有鬧。”小沫又往裏縮了點，把被子按按牢，“我沒有和你開玩笑，沒有人規定男人一定要睡沙發，女人一定要睡床的，你快去睡吧。”她能給顧遠游的實在微薄……就從這些小的地方做起吧，總聊勝於無。

“廳裏晚上會冷。”顧遠游陳述的口氣道。

“那更不能讓你睡了，怎麽能每次都委屈你？”

“你的話，可能半夜掉下來。”

“你不沒掉？”

顧遠游搖頭，“不一樣。”

最後還是顧遠游進了小沫的臥室，他本來就沒什麽可堅持的，而且讓她吃一晚上的苦頭，明天就該乖了。

如果他直接從原本的生活落入那張窄小的沙發，他也無法習慣，然而事實是，被這個女孩子帶到這個家之前，他在寒風獵獵中過了四天。第一天，坐在路邊椅子上忍著沒有睡，夜裏真的很冷。第二天，可能因為沒進食就有些捱不住，他過去為了趕工作也有兩三天不睡覺的時候，他以為這次也沒什麽，卻忘了當時環境的優裕。第三天、第四天，早晨就昏昏沈沈，饑寒交迫，又累得厲害，自然而然放下那些沒有實際用處的顏面和自尊，在老人們奇怪的視線下，找到小公園那處比較避風的地方，醒來的時候就看到張小沫……只是四天的時間，他過去不覺得四天自己身上會有什麽改變，而現在，經歷過那四天，他覺得只要是擋風遮雨的地方，是哪裏都無關緊要。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有什麽意義……或許完全徒勞的，可能那個人早在一開始就掌握他的動向，像只想要逗弄老鼠的貓，欣賞他枉然的無力的掙紮……只是他覺得，如果不這麽做，如果這一生都照著他的意思走下去，他將來一定會後悔。

睡到張小沫的床上，顧遠游忽然覺得自己被種陌生的，有些溫暖的味道包圍，不同於以往在其他女人身上聞到的任何一種人工香水味……怎麽形容？很自然，很溫和吧。

顧遠游第二天醒來，竟然已經十點多了，他這麽些日子第一次起那麽晚，果然張小沫已經上課去了，留下便條囑咐他不要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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