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沈默的時間有些長，張小沫側頭看著他，他一動不動，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顯出良好的教養，即便是商場裏打了折扣，款式十分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別致出眾，男人的腿十分筆直修長，手松松握著，頭發溫順地伏在脖子上，黑白分明，寧靜而安然……小沫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感覺，只是看著這樣安安靜靜，不發一語，仿佛玻璃般剔透的男人……她竟然有種沖動，想要保護他、照顧他……小沫從來沒有對人有過這種感覺，一時有些茫然，話從嘴裏說出來，是自己都驚訝的輕柔，仿佛怕重了，會弄碎他一般，“我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不會有什麽事的。”

男人看了張小沫一眼，張小沫無語捏了捏拳頭，她……這到底抽的是哪門子的風？

“我……身體無恙。”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男人才慢慢開口道。

“……我只是，不想回家。”

“你……果然，沒失憶吧？”就是說，失憶對她來說，發生的可能性好比穿越——只存在於小說和電視劇裏。總覺得這人並不是壞人，他為什麽要騙她？小沫一楞，脫口而出道：“你家裏人對你不好？”

“……”

“所以你才……不想回家？”

“……抱歉，隱瞞了你。”

“……”張小沫楞楞看著自己的手指，她雖然在新聞裏看到過許多家庭暴力之類的案例，可到底是新聞，不是自己身邊的，總覺得有些遙遠，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真會碰到不被自己父母疼的人。

男人忽然站了起來，小沫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男人註視了她一會兒，忽然露出一個笑容……這是笑容吧？雖然十分淺，十分淡，幾乎不可見，卻還是隱約感覺到他的面容微微柔和了下來，他對小沫說：“這幾日，打擾你了，雖然沒有和你說，但你在我發熱的時候照顧我，真的十分感謝。一直瞞著你，讓你擔心，也很抱歉，我現在就離開，不會再讓你為難了。”男人極為悅耳的嗓音，用著輕和的語調說著這樣的話，有幾分謝意，幾分歉意，還有退讓，低低沈沈的，讓小沫無端心裏揪了一把。小沫就坐在沙發上，看他套上這季節顯得有些單薄的外套，仍舊挺直的脊背，不疾不徐，離了開，門一點點合上，掩去了外頭的日光，亦抹去了男人的背影。

她沒有生男人的氣，相反，聽到男人所說，想通了一直不解的問題——這個人，大冷天的，昏倒在健身小公園裏，一定是因為家裏人對他不好，他離開家，卻沒有地方去，流浪在外，這麽冷的天，怎麽會不感冒發熱？

張小沫抱住自己的頭，天人交戰中，她……是真的很想幫他，可是自己是女生，對方是男人……張小沫吸口氣，女生又怎麽了，男人又怎麽了？難道能因為這樣的理由就把沒有退路的人推出去？一個人，沒有去處，能在三月初春料峭的時候挺過去？設身處地想，如果是她，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依靠，站在路上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吃飯、睡覺，生活的一切都變成問題……張小沫咬牙，她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張小沫連外套都來不及套，腳上還拖拉著拖鞋就跑出去，終於飛奔到一樓，外面冷冽的寒氣穿透居家服刺到皮膚上，小沫不能想象，男人在那麽寒冷的天要怎麽度過。如果他已經走了的話，她就實在……幸好男人沒有離開，勻稱修長的身影，就筆直地佇立在公寓門口。小沫舒了口氣，方才胸口的焦灼一下子舒散了，小沫慶幸道：“還好你沒走。”

男人回頭看她，她走到他身前，剛才還急如星火，現在真見到他，又不免為剛才自己把人逼出去覺得不好意思……

男人看著小沫的居家服，聲音略顯柔和地問：“怎麽了？”

“……那個……你就暫時住我這邊吧。”

“……”

“剛剛是我太……你不要生我氣……”張小沫苦惱地抓抓頭發，努力解釋道：“女孩子就是這樣……比較瞻前顧後？你走後那一會兒我又想了想，大冬天的，你如果不願意回家還在外面，很危險的，雖然我這裏是租的房子，只一間臥室，我們可能要輪流睡沙發，但……”

“我可能是壞人。”男人打斷她，“你不擔心嗎？”

張小沫驚訝地看他，笑著搖搖頭，“你不是。”

“為什麽不是？”

“唔……怎麽說，這是種感覺？”小沫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十分不靠譜，傻傻地笑起來。

男人看著這明顯沒踏進社會，還很幹凈素樸的笑容，臉上表情有些柔和下來，“把我留下來，可能會給你帶很多不便。”

“沒關系，反正我爸媽給我的零用錢很充裕，不就多個人吃飯嘛？嗯……可能沒辦法給你買好的衣服，家務也或許需要你一起幫著擔待些……還有睡覺……”張小沫都不好意思說下去了，怎麽都是要虧待人家的地方？

“……謝謝你。”

“……”小沫驚訝地看著他，因為那麽多天，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笑了。淺淺的，溫和的，幹凈的笑容，讓小沫只想到四個字——春暖花開。

“我叫顧遠游，這段時間要麻煩你了，小沫。”

張小沫揀到顧遠游之初，完全沒想過這個男人會留下來和自己同居，所以只幫他備了些最基本的日常用品，現在決定收留他了，一些東西就省不得了，比如衣服，再不出門也不可能一直只穿一套吧？

小沫決定顧遠游的第二天，恰好是周末，小沫打電話回家，借口學校事情忙，不回去了。小沫帶顧遠游坐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到商業區，商業區地處較偏，品牌不齊全，但折扣十分優惠。

張小沫這還是第一次跟男人一起逛街，還幫男人買衣服，雖然在架子上一排折扣商品乍一看都沒什麽中意的，但隨手挑兩件幹凈簡單的往顧遠游身上一比，又都覺得不錯……小沫犯難，偏偏當事人完全事不關己，她幫著他挑，他只是默默跟在後面。

“小游，你自己不看看？”

顧遠游搖搖頭，“你覺得好就好。”

張小沫郁悶，“是你買衣服又不是我買……我覺得好，萬一你自己不喜歡呢？”

“沒關系。”

張小沫磨牙，這樣等同於“隨便”的態度最討厭了！

最後營業員還幫她挑了兩件，但小沫始終覺得自己看中的比較適合顧遠游……三四件衣服試下來，小沫都很滿意……看著帥哥穿自己挑的衣服什麽的最美好不過了，可惜荷包裏銀兩有限，到底往後要多張嘴，總不能像以前想花就花不是？於是小沫徹底難住了，究竟買哪一件？！

最後是顧遠游，隨手拿起一件，小沫嗷嗷叫：“小游，你手不要那麽快啊！營業員小姐，不好意思，這件也幫我包一下。”

托顧遠游品質良好的福，買衣服實在沒花多長時間，一個半小時後，兩人走出商場。小沫看著戰果累累的購物袋，心裏十分滿足，雖然花了近一千五百人民幣……有些肉疼，不過也是必要開支，省不得，而且小游穿起來又那麽好看，小沫覺得瞬間被治愈了，神清氣爽拉著顧遠游出去。

冬天室內與室外截然兩個氣候，郊區寒風吹得人不停打哆嗦，張小沫恨不得把整張臉都縮進圍巾裏，眼角看到旁邊男人竟然光著脖子……小沫都替他冷！忙從購物袋裏掏出剛買的男式圍巾，給他一圈一圈圍到脖子上，裹了個密不透風，小沫欣賞了下，滿意了，拍拍他肩，“不冷了吧？”

顧遠游柔和地點點頭。張小沫滿載而歸很開心，又拉顧遠游轉戰大賣場，買了許多零食與點心，大賣場入口處還買了兩杯熱烘烘的奶茶，自己一杯，給顧遠游一杯，一人拎一個超市購物袋，正好趕上回去的班車。

“你？！”張縞縞剛剛喝進去的奶茶差點噴了出來，嗆了半天，拼命拍胸口給自己順氣，才緩了過來，指著張小沫，嘶啞的嗓音含淚控訴道：“小沫，我拜托你，不要在我喝東西的時候說這麽晴天霹靂的事好不好？！我嗆得差點閉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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