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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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我是說如果有人真的到我的昭陽宮裏,你,你不會殺了他吧?”半晌,程寶貝哆嗦著問。

厲行風的心一沈,牙齒仿佛要咬出血來,一字一句地說:“不,我不殺他!我只會把他囚禁起來,折磨他一輩子!”

程寶貝的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差點沒摔倒,她在腦中搜尋了片刻,忽然,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陛下,如果我拿那個願望去換呢?你答應過滿足我一個願望!”

厲行風顫抖著伸出了手,想要抓著她的肩膀好好晃醒她,可是,手伸到一半,卻無力地垂了下來:“你真的……真的有人到你房裏來……你居然這樣騙我……”

程寶貝拼命地搖起頭來:“不是,陛下,我不是故意要騙你,他是我師傅,真的,不是田淑妃說的那樣,他只是來看看我……”

“他怎麽進來的?他姓什麽叫什麽?他半夜三更到你房裏做了什麽?他現在何處?”厲行風一口氣連問了幾個問題,語氣兇狠。

程寶貝囁嚅了片刻,卻堅決地搖了搖頭:“陛下,我不能說,不能說,你還沒有答應要饒了他,師傅也會生氣的。”

厲行風的腦中嗡嗡作響:這難道是那個偷偷在他耳邊說喜歡他的程寶貝會說出來的話?她的魂被人勾走了嗎?

“你身為宮妃,私會男子,這是誅九族的重罪,你到底明不明白?”厲行風腦門上青筋暴跳,幾乎想撬開她的腦袋瞧瞧,她到底在想什麽。

程寶貝的神情狼狽,卻依然堅決地搖了搖頭:“陛下,你相信我,師傅就是師傅,我和他真的什麽都沒有,我喜歡的是你,別的我真的不能說!”

厲行風無力地盯著她,忽然,他低聲問道:“你師傅既然能如此來到宮裏,你又不肯和我實說,是不是他算計著把你帶出宮去?”

程寶貝驚跳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說:“不是……沒有……我……我不能說……”

“程韻之,你好!”厲行風只覺得身心皆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如此說來,若是你師傅和我之間讓你只擇其一,你會選誰?”

程寶貝滿目哀懇,卻一直搖頭,不肯說話。

厲行風定定地看著她,他見識過程寶貝的倔犟,他無計可施。良久,他厲聲喝道:“來人吶!後宮戒嚴徹查!昭陽宮所有人等,沒有朕的手諭,一律不準外出!更不許進入!”

作者有話要說:厲行風(暴怒地轉圈):小平子,幫朕想點酷刑,抓到她師傅以後在寶貝面前好好立立威。

小平子(謹慎地):陛下,確定要在程昭容面前嗎?

厲行風(得意地想象):到時候寶貝一定哭得梨花帶雨,千懇萬求,朕要好好擺擺譜,再勉為其難答應她的要求。

小平子(懷疑地):陛下,你確定擺得了譜嗎?

厲行風(瞪眼):朕九五之尊,擺譜都擺不得?

小平子(腹誹):只怕程昭容還沒哭,你就啥都答應了。

39

程寶貝只覺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場噩夢,她迫切地想要從這噩夢中醒來,卻越陷越深。

整個昭陽宮人心惶惶,紅倚一直呆在程寶貝身旁默默垂淚,小冠子則愁眉苦臉,不時地看著程寶貝的臉色,欲言又止。

昭陽宮前侍衛林立,一個個盔甲鮮明,神情肅穆,程寶貝無時不刻都心驚肉跳,一會兒擔心鄒欒暴露身份,被侍衛們用亂刀砍死,一會兒又擔心厲行風被情急的鄒欒誤傷。

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親人,一個是她的愛人,無論是誰受傷,都是她所不願看到的。眼看著五日之約越來越近,她也不知道鄒欒現在何處,心急如焚。

她整夜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到厲行風和鄒欒兩個人拿著刀槍廝殺,渾身是血,她想沖上去,卻發現兩個人好像被籠罩在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透明罐子裏,她怎麽也沖不過去。

她冷汗涔涔地從夢中驚醒,從床上跳起,想了片刻,躡手躡腳地便走出了房間。

屋外依然黑漆漆的,天邊依稀透著一絲亮白,大約是剛到寅時,宮內的人睡得正香,她拎著裙擺,一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昭陽宮的西北角,分辨了好久,才找到了那棵佇立在墻角的大槐樹。

算了算日子,離約定的日子還有兩天,她定定地看著槐樹,過了好久,這才趴到墻上,貼著青磚聽了聽,墻外沒什麽動靜,她心裏一喜,輕輕地打開了後門,剛想跨出去,忽然,一個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程昭容請留步!”

程寶貝嚇了一跳,擡頭一看,只見門外站著兩個年輕的侍衛,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她。她吶吶地後退了一步,失望地掩上了門。

回到臥房之後,程寶貝一頭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覺睡到了大天亮,紅倚看了她好幾次,一直到巳時才把她叫醒。

早餐是禦膳房放在宮門口的,侍衛檢查過後才讓昭陽宮的人拿了進來,居然還十分豐盛,有她最喜歡吃的香煎小籠包和皮蛋瘦肉粥,各種小食也擺了大半桌。

只是程寶貝沒啥胃口,只是敷衍地吃了幾口。紅倚一邊替她梳妝,一邊心疼地說:“主子,你別氣壞了身子,她們這些人都會有報應的。”

程寶貝心不在焉地笑笑,小冠子在一旁勸慰說:“主子,你看這早膳這麽豐盛,必然是陛下吩咐下去的,說明陛下心裏還是念著你的,到時候陛下來了,你不要犟了,和陛下陪個小心,說說軟話,說不定這事情就過去了。”

程寶貝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很難過,卻不是為了自己將要失去榮寵。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低聲說:“紅倚、小冠子,你們有沒有怪我?跟了我這麽一個沒用的主子。”

紅倚的眼圈頓時紅了,使勁地搖了搖頭:“主子,你說的什麽話,反正奴婢就是你的人,不管你是娘娘,還是乞丐,都會跟在你身邊。”

小冠子心裏有些打鼓,以他對厲行風的了解和觀察,程寶貝算得上是厲行風掛在心尖尖上的人,可這次牽涉到的事情,事關一個男人和皇帝的尊嚴,這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程寶貝的下場會是怎樣,他也沒底。不過,他和程寶貝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十分喜歡這個沒有架子的主子,也不願她獲罪,從此消失在後宮中。

“主子你別灰心,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只要你沒做對不起陛下的事情,陛下一定會原諒你的。”他硬著頭皮安慰說。

正說著,門口響起了篤篤的敲門聲,程寶貝擡眼一看,只見溫子歸倚在門框上,和往常一樣微笑著看著她:“程昭容,下官來替你問診。”

紅倚和小冠子又驚又喜,對視了一眼,迎上去說:“溫大人,不是說誰都不能進來嗎?是陛下讓你來的嗎?”

溫子歸啞然失笑:“若不是陛下,還能有誰可以放我進來?”

說著他打量了一下程寶貝,眉頭微蹙了起來:“程昭容,萬事都沒有身體重要,你昨夜沒有睡好,早膳又只用了一點,這樣體力會不支的。”

程寶貝輕嘆了一聲說:“我要體力幹嘛,每天待在這裏,吃了睡睡了吃,都快變成一頭豬了。”

“哪有這麽可愛漂亮的豬?要是有,我倒是也想去養幾頭。”溫子歸開玩笑說著,朝著紅倚和小冠子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會意,悄悄地退了出去。

程寶貝淺淺地笑了,雖然眉間的輕愁未去,但總算臉上稍顯明媚,她仰起臉,疑惑地問:“溫大人,我到底是什麽病?為什麽你一直要來替我問診?不會是什麽絕癥吧?”

溫子歸心裏咯噔了一下,一邊替她把脈,一邊輕描淡寫地說:“程昭容多慮了,是陛下一直想讓我幫你調理身體,這才日日上門問診。陛下昨日一夜未眠,又連著要上早朝,今日還有大宛國的使節要到,事多繁雜,程昭容萬萬不要再和陛下置氣了。”

“陛下……他還好嗎?”程寶貝心裏抽痛。

溫子歸定定地看著她:“程昭容想聽實話嗎?陛下實在是萬分傷心,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你卻對他有所隱瞞,他昨夜大醉了一場。”

程寶貝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說:“酗酒傷身,溫大人,你多勸勸陛下。”

“心病還需心藥醫,”溫子歸從容地說,“陛下的心藥就是程昭容,程昭容何不稍稍放□段,將隱瞞之事據實稟告,陛下宅心仁厚,一定會原諒程昭容,也一定不會舍得傷害你和你的親人。”

“原諒了又有什麽用,”程寶貝喃喃地說,雙眼望著不知名的遠方,腦中仿佛有什麽在蠢蠢欲動,“在他心裏,我終究是依附在他身上的蒲草,是他後宮佳麗中的一個嬪妃,所有的恩寵,都是他賜給我的,就算我能榮寵後宮,那又怎麽樣呢?所有的事情,都會重演,太累了。”

溫子歸怔了一下:“那程昭容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程寶貝忽然笑了,那笑容燦爛,令人不敢逼視:“溫大人,我以前在宮外曾經看到過一對農戶,那夫婦和陛下差不多年紀,男子在田中犁地,女子則拎了籃子送飯給他吃。”

“那飯菜熱氣騰騰,兩個人都吃得很香,只是男子一不留神打破了一個碗,女子十分生氣,把他臭罵了一頓,男子很是不服,兩個人吵了起來,我正想著去勸架,卻發現那夫婦廝打了一會兒,到了最後,那女子力乏,靠在男子懷裏,不一會兒兩個人便喜笑顏開,沒事了。”

“溫大人,那時我看著,不知怎的就覺得很羨慕。我原本只想著在宮中混混日子,吃好喝好,坐等外放出宮,沒想到卻陰差陽錯結識了陛下,其實我所求不多,只想要和那對夫婦一樣,可以肆無忌憚地嬉笑,可以和心上人平等以待,可以罵他、打他、氣他,更可以膩著他、纏著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看陛下的臉色,要坐等陛下的寵幸。”

溫子歸愕然,半晌才苦笑說:“程昭容,你所求的天底下有幾個人可以做到?別說是陛下了,就算是普通的富貴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是普通人家,能白頭偕老,一輩子就掛心一個女人的,能有幾個?”

程寶貝呆了片刻,悵然說:“溫大人,原來是我太貪心了,只是我想,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必定會想要全心全意對待他,把心多分出一瓣也是嫌多的。世上男子,多的是負心薄幸,少的便是那一顆真心。”

溫子歸有些動容:“那程昭容對陛下呢?是不是全心全意?若是全心全意,又何不坦誠以待?縱然有些難處,兩個人好好一起合計,總能解決。臣不忍見陛下神傷,更不願見娘娘憂愁。”

程寶貝手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笑著說:“溫大人,你想多了,陛下不會想和我合計的,他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謀劃好了,而我是他所有謀劃中唯一的變數。”

不得不說,程寶貝雖然時而糊塗時而天真,卻有著一顆七竅玲瓏之心,把厲行風猜了個透。

溫子歸回去覆命的時候,看著厲行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下屬,心思不由地飄到了程寶貝那裏,想著那個剔透的女子,若是這樣消失在後宮,實在是厲行風的損失。

羽林軍趙將軍、晉王厲行雲、禮部尚書、禁軍統領都在,厲行風雖然臉帶疲色,卻依然強撐著檢查緝拿的任務。

“禦前侍衛中已經徹查,這是有嫌疑的名單,一共三十二名,其中二十五祖籍不在京城,另有七名祖籍不在上翊,這是臣的疏漏。”

“大宛使節已經安排在使館住下,沒有發現有可疑人等接近。”

“皇兄,這是密探送來的大宛神武將軍鄒亦沐的畫像,臣弟已經著人臨摹了數份,搜索全城。”

“呈上來。”厲行風接過來瞧了一瞧,只見畫像上的人銀盔亮甲,一雙鳳目狹長,顧盼之間,神采奕奕,是個少見的美男子,只是那額頭上不知道是畫者有意塗抹,還是天生如此,居然有個刀疤,看起來好像二郎神的第三只眼一般。

厲行風的心裏好像被貓爪撓了一樣的難受,隨手把畫像一卷,丟在桌上,拿過名冊一看,忽然目光凝住了:“秦奮……這個人的名字好熟悉……”

“此人任宮中守衛,平日裏倒是很本分老實,一身武藝在營中倒也算是中上,只是他的祖母祖籍大宛,至今依然有大宛的親戚走動。”

“把這幾個人都叫上,讓朕看看。”厲行風吩咐說,“你們繼續去查探吧,隨時報備。”

不一會兒,禦書房裏便只剩下了厲行風和溫子歸兩個人,溫子歸也不說話,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厲行風終於忍不住,清咳了一聲問道:“程昭容怎樣?”

“陛下為何不親自去看看?以臣看來,程昭容很不好。”溫子歸神色肅穆。

“她有什麽好不好的!”厲行風只覺得胸中氣血翻滾,“她如此膽大妄為,再這樣下去,只怕她要爬到朕的頭上來了!朕再也不會縱著她,等朕抓到了那人,看她怎麽說!”

厲行風看起來還在氣頭上,溫子歸輕嘆了一聲說:“陛下,如此下去,程昭容那定魂針可怎麽辦?如若有一天,她突然失去意識,再也不能對你說笑,對你撒嬌,你可有破解之法?”

厲行風渾身一震,指尖微微一顫,強笑道:“子歸,就算沒有她的師傅,你也一定能看好她的,對不對?”

“陛下,臣只是名太醫,而不是神仙,”溫子歸微笑著說,“行醫看病,從來不可能會有百分百的把握。”

僅僅是在腦中想了一下溫子歸的話,厲行風便不寒而栗,良久,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不知名的空中:“不,子歸,寶貝她不會有事,我不允許她有事!”

作者有話要說:陛下你好自信!

40

溫子歸的話讓厲行風有些害怕,可等了這麽兩天,都沒見程寶貝有服軟的跡象,他沒有臺階可下,也拉不下臉來去看程寶貝。

守衛昭陽宮的禦前侍衛是厲行風的親信,從太子府一直跟到宮內,深谙他的心思,雖然不能到宮裏去,但各種消息依然不經意地便送到了他的案前。

程昭容早膳用得很少,好些都退了回去。

這一整天昭陽宮裏都悄無聲息,聽宮女說,程昭容神色郁郁。

程昭容昨夜沒有睡好,半夜三更在後門游蕩。

……

這些消息讓厲行風實在有些坐立難安,到了晚上,他便換上了夜行衣,一路遮遮掩掩,來到了昭陽宮前。

幾個禦前侍衛對厲行風的身影和衣著都十分熟悉,看見了也裝著眼睛朝天,任由他幾個起落便到了昭陽宮內。

昭陽宮裏的人都已經睡了,只有程寶貝的房間裏依然有昏黃的光透出來,他倒掛在屋檐上,探指戳破了窗戶紙,往裏一瞧,只見程寶貝拿著針線,不知道繡著什麽,眼神專註。

紅倚打著哈欠走了進來,嘟囔著說:“主子,快些睡吧,這都快過亥時了,奴婢都一覺睡醒了。”

“好了好了,就快做好了,你看,這次我做的比那桂花香囊好看多了吧?”程寶貝有些得意地舉了起來。

燈光下,厲行風依稀瞧見那是一個心形的香囊,他的心突突一跳,心裏泛起一股甜蜜的滋味來。

“我向溫大人求來了一個醒酒的配方呢,裏面有橘子皮、葛根花、菊花幹,喝多了就淘出來聞一聞。”說著,程寶貝把那個桂花香囊也拿了出來,擺在桌上,叮囑紅倚說,“過兩天幫我給陛下。”

“主子自己送才好。”紅倚笑著說,幫程寶貝拆起發髻來。

“他不會想看到我了……”程寶貝的聲音低了下來,幾不可聞。

厲行風心癢難耐,真想破窗而入,把她抱進懷裏撫慰,順便拿起那兩個香囊好好瞧瞧。

不一會兒,紅倚服侍完程寶貝,便退了出去,程寶貝並沒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窗前,沖著西南的方向雙掌合十,閉著眼睛默默祈禱了片刻,借著油燈,厲行風發現,程寶貝原來豐腴的雙頰有些削了下去,紅潤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不由得心痛了起來。

程寶貝吹熄了油燈,這才躺倒床上去了,厲行風又呆呆地看了半晌,這才回自己寢宮去了。

翌日,厲行風一直對著小平子旁敲側擊。

起床時,他感嘆說:“那日程昭容留宿寢宮,朕偷偷起來,看著她心情甚是舒暢。”

早膳的時候,他感嘆說:“朕倒是挺懷念那日和程昭容一起用膳,程昭容吃得很香,連帶著朕都有好胃口了起來。”

禦書房批奏折時,他又感嘆說:“朕一個人呆著,甚是無趣,要是有人來說說話就好了。”

小平子聽了這幾回,立刻心領神會,上前笑著說:“陛下,奴才上次去昭陽宮的時候拉了一件東西在程昭容那裏,不知道能不能恩準奴才去找一找?”

“這還能找得到?”厲行風不動聲色地問。

“奴才找不到,就讓小冠子找,再不濟,程昭容一定也會幫奴才的,陛下就等奴才的好消息。”小平子笑嘻嘻地說。

“準了,快去快回。”厲行風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小平子拿著手諭一溜煙便走了,厲行風坐在禦書房裏等著,連奏折都沒心思看。

只是他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回小平子,羽林軍的趙將軍倒是來了,帶了幾個禦前侍衛一溜兒在他面前跪下:“臣參見陛下。”

厲行風想了起來,這幾個人正是昨日名冊上祖籍不在上翊國的侍衛,他一一看了過去,隨口問了幾句,忽然他沈著臉說:“怎麽少了一個?那個叫秦奮的呢?”

趙將軍回稟道:“秦奮家中母親生病,告假了兩日,臣派人去找了,卻沒找到。”

厲行風的腦門突突跳了起來,忽然之間,他霍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案幾前,找到了厲行雲呈上來的那副畫像,仔仔細細瞧了半天,腦中閃現了秦奮的模樣:那幾近銳利的眼神、那額間隱隱的印記……他身上一寒,厲聲喝道:“趙將軍,立刻派人捉拿秦奮,不得有誤!”

今日是上翊國宴請大宛使節的日子,禮部在使館設國宴招待,使臣是大宛國的禮部尚書,姓烏,年近不惑,風姿翩然,原本定好申時過半便開宴,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見厲行風到場,禮部的人都快急出病來。

申時快過的時候,厲行風終於姍姍來遲,也並沒有穿朝服,只是一身便裝,腰懸寶劍,渾身上下好像帶了一股冷意,讓大宛國的烏尚書心中惴惴。

酒過三巡,烏尚書終於言歸正傳,向厲行風隱晦地表達了大宛文秀公主的愛慕之意:“聽聞陛下後宮空虛,膝下尚無皇嗣,不知我等有無此榮幸,和上翊結此百年之好呢?”

厲行風沈默了片刻,冷冷一笑說:“多謝文秀公主擡愛,只是朕有一事不明,還望烏尚書賜教。”

“陛下但說無妨。”烏尚書恭謹地答道。

“貴國使團裏是不是烏尚書為首?或者說還有一個人在暗中操縱使團?”厲行風的目光犀利,緩緩地問道。

烏尚書大吃一驚,立刻伏地拜倒說:“陛下從何處聽來此種謠言?萬萬不可能有此等事情。我家陛下誠心和上翊結親,陛下休要聽小人讒言。”

“朕聽聞貴國的神武將軍到了京城,不知道是真是假?”厲行風逼視著烏尚書。

烏尚書一臉的茫然,搖頭說:“鄒將軍自上次沙漠剿匪之後,一直在家中休養,怎麽會來了京城?”

厲行風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那這都是謠傳嘍?如此朕就放心了,想必是賊人借著鄒將軍的名頭作惡,甚好甚好,這樣就不會影響我們兩國的邦交了。”

正說著,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在厲行風耳邊耳語了片刻,厲行風站了起來:“烏尚書且慢慢用膳,朕還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厲行風急匆匆地走到使館外,已經有人牽著一匹駿馬等著,他翻身上馬,在禦前侍衛的指引下朝著城西疾馳而去。

不一會兒,厲行風便聽到了一陣廝殺聲,只見一隊羽林軍約莫近百人,圍成一圈,中間大約七八人,三四個一團,背靠著背,正在負隅頑抗。

夜色下,依稀可以看到其中有一個人,身材高大,一身白袍上濺滿了血跡,只是一人身手矯捷,劍法詭異,步伐輕靈,不一會兒便把一個羽林侍衛砍翻在地。

跟在厲行風身旁的一品帶刀侍衛呼哨了一聲,立刻,羽林軍讓出一條路來,那侍衛持刀飛撲了進去,挾著雷霆之勢攻向那白衣人,刀劍相交,淬出火花,那白衣人被圍攻多時,已經力竭,向後退了一大步才站住了。

厲行風冷冷地看了一會兒,吩咐弓箭手彎弓搭箭,指向那個穿著白衣的人,氣沈丹田,緩緩地說:“秦奮!鄒亦沐!朕不管你是何方神聖,速速束手就擒,朕饒你不死!”

這聲音在廝殺聲中依然直入人的耳膜,聽的那白衣人心中一驚,看看四周,同伴已經在勉力支撐,羽林軍高手已到,這上翊國的皇帝也不是個善茬,他四下瞧了瞧,一旁的護衛急促地道:“將軍快走!我們斷後!”

白衣人看了看皇宮的方向,心急如焚,他的任務是吸引兵力,而皇宮內約定的信號還沒有響起,此次營救若是失敗,無論對他還是對大宛,都將會是致命的打擊。

情勢危急,已經容不得他多加思考,他一咬舌尖,大喝一聲,劍從腋下詭異刺出,逼退那侍衛一步,從腰間探出了幾把鋒利的小刀,一揚手,那刀勢如鬼魅,瞬息之間便到了厲行風的眼前。

厲行風雙手一錯,在馬背上騰空而起,腳尖在刀柄上一蹭,借力打力,那刀調轉刀頭,倒飛了回去。

他的姿態瀟灑,身法輕靈,引得身旁的侍衛一陣叫好聲。白衣人心中一凜,仰脖、飛身,將那三把飛刀狼狽地躲了過去,心裏暗暗叫苦。

正在此時,皇宮的方向忽然響起了一聲急促的尖哨聲,一絲白光直沖雲霄。羽林軍頓時有些騷動了起來,厲行風愕然,忽然心裏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那白衣人一見此信號,心中狂喜,虛晃一劍,立刻往外沖去,另幾個人立刻變換隊形,一路後撤,幾個禦前侍衛追趕上去,被三四個人奮力阻攔。

趙將軍急切地道:“陛下,快快下令放箭!不然只怕被他們走脫了!”

一旦放箭,那幾個人便是死路一條!在這電石光火之間,程寶貝的臉忽然便出現在厲行風的眼前,滿目憧憬的,泫然欲泣的……

“我師傅把廟裏最好的地方讓給我了,又幹燥又暖和,別人來搶,被他打跑了。”

“陛下,你不會殺我師傅吧?”

“陛下,我好想我師傅,我只有他一個親人!”

……

就這麽一猶豫,已經有三個人殺出了一條血路, 白衣人領頭,眼看著就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僅有厲行風帶來的兩個高手還遠遠地輟在後面。

厲行風彎弓搭箭,腰一沈,雙臂一振,剎那之間,那金箭仿佛流星一般朝著那白衣人激射而去,白衣人一聽箭聲,便知不對,只是那箭來得太快,他只來得及往旁邊挪了幾分,頓時,撲哧一聲,金箭紮在了他的肩上。

他借著金箭的來勢又往前縱了一縱,旋即咬牙反手把箭羽一折,擲在地上,發足狂奔。

“陛下,你的程昭容已經被我劫走,你若要她性命,就放我離去,不然的話,她命在旦夕!”白衣人邊跑邊嘶聲吼道,“你若是有本事,等我把她醫好再找她!我們再一決高下!”

厲行風雙手一顫,差點握不住手中的弓箭:“一派胡言!”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聲嘶吼:“陛下,程昭容被人劫走了,陛下速速回宮!”

厲行風回頭一看,只見一隊人從路的那頭疾馳而來,為首的一人正是輪值昭陽宮的侍衛隊長,盔甲歪斜,雙目血紅,肩上血流如註。

厲行風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瞬間金星亂冒,半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嘶啞地響了起來:“什麽!怎麽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可憐的陛下……某醋掬一把同情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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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宮中一片狼藉,東南邊的縱火已經撲滅,原來的青磚碧瓦已經變成了黑焦炭一般,還有幾股青煙未息,滿眼過去,觸目驚心。所有的侍衛都跪在厲行風面前,神情沮喪,身上或多或少地掛著傷勢。

“今夜守衛被調走了大半,搜城的、防衛大宛使團的。”

“東邊放置雜物的庫房忽然起火,弟兄們都去救了,深怕程昭容受傷。”

“不知怎的,程昭容卻在西邊,被兩個黑衣人劫持了,幸而一名弟兄發現了。”

“可那兩人用劍指著程昭容的脖子,那血都流出來了,臣等萬萬不敢置程昭容於不顧。”

“淑妃娘娘來了,先是下令讓我們格殺勿論,後來又說怕程昭容受傷,讓臣等放走了程昭容。”

……

厲行風扶著墻壁,目眥盡裂,那一句句話,仿佛一把把刀子,直戳在了他的心口,鮮血四濺。

他踉蹌著走了幾步,低低地叫了一聲:“寶貝……你真的出宮了……你就這樣扔下我走了嗎……”

“陛下,陛下我和你開玩笑呢,我在這裏!”厲行風驟然擡頭四顧,卻只有夜風嗚咽,哪裏還有程寶貝那清脆嬌俏的聲音?

身旁不時有侍衛和宮人匆匆走過,小平子跟在他的身後,一臉的惶恐,厲行風整個人仿佛靈魂出竅,用手一碰就能碎成粉末一般。

不遠處,一個禦前侍衛飛奔而來,撲通一聲跪在厲行風面前。

厲行風看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正是此人追蹤那白衣人而去。頓時,他的心裏浮起了一絲希冀,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怎麽樣?有沒有發現程昭容的蹤跡?”

那人滿臉愧疚,沈聲道:“那白衣人十分狡猾,臣跟了十裏地,他身負重傷,卻一直在繞圈。最後他上了一個懸崖,臣記著陛下的叮囑,一定要活擒此人,不敢殺絕,被他接應的同夥阻攔,然後他跳了懸崖,不知所蹤。”

厲行風的身子晃了一下,胸口氣血翻滾,一股腥甜之氣在咽喉處彌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低聲說:“那同夥呢?有沒有捉到?”

“臣後來找來了一隊人馬,在懸崖下找了一圈,只發現一堆破衣服,同夥中有兩個吞藥自盡,兩個被活捉,只是什麽都不肯說,待臣再去好好審問。”

“程昭容……有沒有看到過一個女子……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一笑一個酒窩……”厲行風喃喃自語著,幾不可聞。

那人愕然看著厲行風,旋即又垂下頭來:“沒有,陛下,臣跟了一路,沒有發現有人帶著女子和他會合,更沒有看到過……程昭容……”

“很好……”厲行風慘笑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緩步往裏走去,大殿內景物依舊,只是少了那個妙曼客人的身影,他的雙腿漸漸發軟,站在程寶貝的臥房,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卻怎麽也推不進去:或許,沒有推門進去,他還可以幻想,他的寶貝還在裏面睡覺,還會慵懶地伸個懶腰,還會撒嬌地喊他一聲陛下……或者是相公……

屋子裏隱隱有抽噎聲響起,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寶貝!”

門開了,小冠子雙眼通紅站在門口,一見是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叩頭:“陛下,都是奴才無能,沒能保護好程昭容,陛下殺了奴才吧!”

房間裏空蕩蕩的,床幔被風吹得飄飄蕩蕩,更顯淒涼,紅倚站在案幾前,神情呆滯,仿佛木雕一般。

所有的柔情蜜意,所有的歡聲笑語,所有的溫柔繾綣,仿佛都好像一場夢,美夢最終醒來,再也不能觸手可及。

厲行風走上前去,只見桌案上象昨晚一樣擺著兩個香囊,一個稍小些,針腳歪歪扭扭,明黃色的貢緞上繡著兩個稀稀拉拉的字,帶著一股淺淺的桂花香味,仔細分辨,儼然是“寶貝”兩個字;而另一個稍大些,裏面鼓鼓囊囊的,上面繡著一朵花,看起來十分幼稚可笑。

“這是我家主子送給陛下的……她繡了好幾個晚上……手指頭都被針戳出血來了……”紅倚喃喃地說。

厲行風拿了起來,捏入手心,無盡悔恨充斥在心間:如果昨夜他能緊緊地抱住程寶貝,如果昨夜他能對程寶貝說上無數個喜歡她,如果他能答應饒了她師傅,盡快把她的病治好,如果他沒有一直想著要找個臺階下……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陛下,主子一定是以為陛下不喜歡她了!主子一定傷心透了才自尋死路了!主子你會不會死啊……”紅倚呆呆地看著他,驟然失聲痛哭了起來。

那戳入心口的刀在胸中翻滾,帶出一片片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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