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拖著尚未好的完全的身體潦草的洗了一把，看著外頭那個淒涼的躺在雪地裏的人。除了露出來的臉帶著體溫雪一落上就化了以外，漸漸雪快要把他埋上了。習武之人的深厚內功，可以保自己不畏寒不畏熱。

但是他大概真的放棄了自己所有的功力，就是單純以血肉之軀，承受著。

萬梅山莊在漠北，只有疾風驟雪，卷著風沙雪粒子，刮過人身，像是刀子剜下人的肉，扒下人的皮，刻上人的骨。不是纏綿的江南的小雪，下著下著還會化成雨，不幹凈不分明。

葉孤城想著那場雪——不管是二人初見時的那一場，還是他給他的盛大。

都及不上現在看來的心痛難言。

要不起。葉孤城的自尊，不夠他低到塵埃裏去等著。他再也不能使劍，沒資格，沒身份。這樣的他，配不上他，他不嫌棄又怎樣呢，從自己心裏，就根本放不開。

他想起西門吹雪抽身離開時那面無表情的最後一句話：“你不要。那就算了吧。”算了，反正他離開後，自己也就沒了心了。

轉天葉孤城就走了，走之前西門吹雪已經埋在了雪裏，他看著管家和一夥下人驚恐的將他擡了出來。他也不敢再看，看多了，自己真的就舍不得走了。

你離去，沒有歸期，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當初祖輩逃往扶桑時，又是懷著怎樣的心？不甘，怨懟，憤恨……看著自己辛苦奮鬥多年的一切付之一炬，那份光榮墮落成失敗和狼狽，只是個失敗者，看著盛世的帷幕在自己面前砰然落下，然後自己謝幕，得不到關註和喝彩。

什麽都沒了，就只茍延殘喘的留著命。

在無邊際的大海上，只有自己和一葉扁舟。好像真的要飄蕩到世界的盡頭，只身一人，隨時會隨著波浪葬身大海。好像也挺平靜的。

曾經摩貼時，寫過《蘭亭集序》。“故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然後有個蓋棺定論——“死生亦大矣。”

葉孤城死了，西門吹雪還活著。

或者是，葉孤城活著，西門吹雪死了。

扶桑的酒味淺淡甘甜，好像有點後勁，但是覺不出。絲竹聲溫柔如水，遠的像是從天邊吹來，但還是比不上笛音的清冽清澈。

隔著重洋的月，好像也沒什麽差別，像是遲暮老人眼角上昏黃的淚。

難道就這樣了。

陸小鳳都有點害怕現在的西門吹雪。聽說他居然大病一場，幾乎要死了。他見他時，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斜披著白色的皮毛大氅，嘴唇是青紫色的，幹枯又暴皮。眼神有點渙散，人瘦了一圈，好像精神都垮掉了。

但就是動也不動的看著萬梅山莊通向大門的路。

“西門？”陸小鳳站在他身後叫他，他也沒什麽反應。

“這次我不想來的——因為我不是治你病的藥。但是這件事你一定會有反應。”陸小鳳沈聲道。

“聖上下了旨意——圍剿白雲城。葉孤鴻奮戰力竭重傷，回了武當。”

西門吹雪驀然回頭，一雙眸子好像有點什麽光匯在一起。

“你也不想他最後留下的東西再被破壞吧。我現在就是趕來跟你說一聲，現在急著進京和花滿樓一塊想辦法拜見聖上。武當木道人說是要替葉孤鴻做主到底也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白雲城的自備軍隊已經開始進入備戰，你要去最好趕快。只是你的病……”

西門吹雪立刻起身，聲音還是啞的：“我若死了……”

陸小鳳不耐煩：“你的妻兒你自己管，別什麽事都指著我。說不定我這回一犯聖怒，死的比你還快。”

西門吹雪冷冷道：“我只是要你把我的屍身燒成灰，如果你能帶到扶桑，就交給葉孤城，不行就灑在海上……”

“葉孤城沒死？”陸小鳳愕然：“那你是瘋了把自己弄成這樣！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又在痛苦什麽！”

西門吹雪起身撤下身上累贅的衣物，趕走了陸小鳳，利落的洗漱更衣。

他出來時陸小鳳冷冷道：“這件事要是漏了出去，就算他在扶桑，也一樣沒活路。與其你讓他這麽活著，不如讓他光榮的……”

“死了就是死了，沒什麽差別。沒什麽光不光榮，這件事只有你知道，如果漏出去也沒什麽——我和葉孤城一塊死，而且，你也再不是我的朋友。”

“和葉孤城在一起，你除了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外還剩下什麽！有時候我真是不明白，好好地，折騰什麽。可是又覺得如果是你們……”

世上本就有種痛苦是誰也沒法安慰勸解的，也只有這種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陸小鳳不明白那種感覺，二人分別是痛苦，在一起卻也是一種痛苦。他想了想，實在不能理解，他想起的只有花滿樓平靜溫和的笑容，從容，溫暖，他從來不覺得離開他自己會解脫。

但起碼現在，西門吹雪的魂兒，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解鎖了……希望大家能如支持《參商》一樣支持我的新文《王不見王》，三兒在此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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