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得所謂的歡樂，類似於你給我承諾的‘桃之夭夭’，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只是無盡的羞辱還有滿目的荒涼罷了……”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星如雨在人間找的那個男人不及你十中之一的真情，現在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你給我的，從來就是寵物的態度，甚至，我覺得，我連阿木都比不上。”

冷千雲早已停下了動作，安靜地轉過身，淡淡道，“我答應下山，只是，也許一去不回的，你也肯嗎？”

你真的肯，要我一個人去面對那寂寂紅塵，莽莽蒼涼麽？你答應我的，有苦一起嘗呢？那個跟我一起喝藥，餵我吃麥芽糖的人呢？

不過是曇花一瞬罷了。

罷了罷了吧……

“衣衣，走吧。”冷千雲將拇指大的它放在袖子裏，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出冰牢。外面的天氣真好，陽光好刺眼，近乎憤怒地撲在她臉上。瞇了瞇眼睛，看清楚了攔路的那個人。一身白衣，傲盡風塵。

“隨你吧，你願意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冷千雲步子都沒有停，無視地邁過她身邊，無視那冰涼憤怒的如刀眼光，無視那氣得朝天的鼻孔。

走吧，衣衣，這裏，從來就不歡迎我。不過，為了那個可笑的預言。

走吧，衣衣，真的不行，我們便去地魔宮。我去做漆燭的妻子，那樣，我位高權重，便不用再背這些黑鍋受這些屈辱了。

那個唯一願意保護我們的人也走了，以後，我護著你。沒事，我功夫不好，靈氣不純，可是，照顧你還是綽綽有餘的。這麽些年，只有你一直不離不棄。

我覺得今生，我做的最正確便是把你從禿鷹嘴裏救下來。不然，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面對這冷漠的冰雪了。

我們，趕緊走，別在這汙濁的地方待著，免得他們弄臟我倆的眼睛。冷千雲揉揉眼睛，落寞地擡頭挺胸。即使走，也要裝出個樣子出來，裝模作樣也好，實心實意也罷。我們離開，也要以最漂亮的方式離開。

她腦子裏似乎一片空白，完全沒有理會到那揚起的長鞭，落下，她便是皮開肉綻。並且，按照寒竹徑的真實意願，這落鞭，便是要你靈氣全失，魂飛魄散！

那一聲“嘎吱”，是背骨斷裂的聲音吧。冷千雲只覺得嘴裏甜腥，一陣骨骼盡斷的聲音。沒有感覺，只是，默默地又爬了起來，兔子滾落下來，驚慌失措，亂七八糟地喊，“救命，救命……”

寒竹徑傻傻楞在那裏，憑著她的功力，竟然沒死？竟然承受自己這註滿靈力的一鞭，她還好好活著？眼角瞥見地上似乎有什麽透明細碎的東西，立刻臉色如冰，那是——漆燭給她的護身甲！

很憤怒地要再揚鞭，手猛地被扯住，揚頭對上惜辰冰冷發怒的眸子，自嘲地笑了，“你，心疼了？”

冷千雲默然地繼續往前走，背後浸出大片的紅漬，一重重地堆積在藍光紗上，晃眼，再晃眼。惜辰一把抱起她，狂奔至藥堂。輕輕解開她被血濡濕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為她上藥。千雲，對不起，對不起……

冷千雲睜著眼，嘴角掛起冷冷的笑。片刻他有事離開，她起身，將藥堂剩餘的藥一掃而光，然後，再走進玄金樓。

所有人，勸諫惜辰，處她死。惜辰臉色從來沒有過的難看，“誰再說一個字，拋下雪谷餵野獸！”聲音淩冽，一時間再也沒有人敢再插嘴。

“用不著。”一個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伴著一群人的驚訝，冷千雲走至眾人之間，語氣冷清地，“這是最後一次你們處罰我的機會，過了這個時間便再也沒有了。”

是笑，是嘲諷。自己什麽時候犯了錯，要被這樣處罰呢？

兔子扯著她的衣服，“千雲你瘋了！”

“當然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他們，關於我欠他們的，現在想要我還這份人情的，就只剩下這個機會了。”

話自然是說給惜辰聽的。這次，今天之後，就真的再無瓜葛了。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也是，她欠誰人情？除了惜辰寒竹徑跟她有糾紛，其他人甚至是見他一面都難。

惜辰坐在大殿最上方，眸子似黑夜一般看不到邊。深得讓人害怕。他旁邊，是盛裝的王後大人。一襲金黃的綢衣晃得瞎人眼，精致的妝容。頭發高高盤起，顯得更加莊重。頭上是明亮的裝飾，金鳳釵，鳳凰步搖，碩大的珍珠羅釵。

恍若神仙中人。

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寒竹徑冷冷笑著，“既然這樣，你欠我的，便趁著現在還清！我要你，跪著離開！”

“我不跪，也不可能跪！”冷千雲冰著一張臉，說，“至少為了你，不值得！”然後轉頭看惜辰，“在這裏，我只欠一個人的人情。其他人，與我何幹？”

寒竹徑冷冷笑著，“哈哈哈哈哈……冷千雲，我已經饒你一條命了，你不覺得這對你已經是恩賜了嗎？”

“我的命管你什麽事？用得著你來饒？”她臉也不擡，“惜辰，如果沒有其他吩咐我便走了。”

然後撞開寒竹徑直接從大殿裏走出去。兩個護法將她攔住，押著她走到大殿中心已經準備好的冰淩前。冰淩如鐵釘，尖朝上，隱隱透著寒光。

“你跪著出去，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冷千雲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要的，不是平在地上跪過去。她要的，是她跪過這些冰淩！

“我並不欠你什麽，即使是那個孩子，我的火刑責罰也受過了。所以，這跪過十丈冰淩，恕我，不能，從命。”

字是一句一句地蹦出來的，帶著些許的嘲諷。冷千雲繼續揚頭看惜辰，“沒有了，沒有了我就走了，以後就不要再那這個借口來堵我了。”

“我走了，不遠送。”冷千雲轉身便要離開，留下大殿裏那群竊竊私語的群眾。

寒竹徑還在痛惜著她那未出世的孩子，除了那一銀鞭，還要她從十丈冰淩上跪過去。見血，祭奠！可是，她怎麽肯？她不能，她不願，自己明明沒有做，是寒竹徑自己犯賤陷害她的。為什麽大家都不信，為什麽他不信！

“我不跪，也不可能跪！”冷千雲冰著一張臉，說，“至少為了你，不值得！”

“賤人！賤人！……”寒竹徑跌跌撞撞沖過來要掐她的脖子，兩個護法將她死死扣住，任她尖刀般的指甲在她臉上亂摳亂劃。冷千雲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死死盯著惜辰。

他看著其他地方？他沒有出手攔著？他任著寒竹徑羞辱她折磨她？惜辰，是我太依賴你了，是我太相信你了，是我看錯人了！看來我們以後不能做陌生人了，你是寒竹徑的夫君，對不起，你是我仇人。

你們欠我的，我會要你們還的！

臉上瞬間多了幾道見肉的血痕。冷千雲問，“抓夠了嗎？我面上背後都見血了，也祭奠夠了吧？”

“噗……”一大口鮮血從寒竹徑嘴裏噴出來，然後她身子像被抽空了一樣倒下去，惜辰眼疾手快，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抱住。然後，他垂眼看了看她。

這是在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第一次看她。

他說，“跪過去。”

冷千雲沒有聽到似的，她將眼睛轉到別的地方，表示自己沒聽見。

他的聲音冷得讓人心寒，“跪過去。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冷千雲擡眼看他，不笑不怒，像是一具屍體。

她怕疼，已經疼了這麽多了，害怕這一次嗎？

可是，她真的很怕。她沒動。還是不敢。

寒竹徑在他懷裏，氣若游絲，她說，“孩子，我的孩子……惜辰，我恨她……好恨她……”眼淚一大片一大片往下掉。惜辰嘴角抽了抽，他擦了擦她的眼淚，“我知道。”

他已經閉上眼，睫毛劇烈顫抖。千雲對不起，對不起。你必須離開，你一定要好好離開。離開了，才最安全。對不起……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萬雪宮，冷千雲跪在冰淩上，腿部血肉模糊。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曾經視冷千雲為至寶的惜辰，真的不相信這個男子此刻竟是這般無情，竟是活生生踢至冷千雲膝彎讓她直接跪倒在冰淩上。

那種絕望，倒當真是最嚴酷的懲罰吧！

冷千雲鼻涕眼淚一大把，她伏下身體，全身撲在冰淩上。這樣趴著雖然難看，可是即使是這樣，她也不要跪著丟人！

半拖半推地往前爬著，眼淚“咕嚕咕嚕”地往下滾，卻還是咬著嘴唇不哼一聲。

連爬帶滾地撲騰過那些冰涼的東西，冷千雲拂開兔子的手，踉蹌著走到惜辰面前，笑笑，“惜辰王，我說，那還顏珠的事不只是我一個人做的，你信嗎？”

惜辰沒有看她，也是沒有答話。千雲，求你，快走，再一刻，你只會受更多的折磨，對不起……“快走吧。”

“我當然要走，只是，離開時，我只想你……”冷千雲墊著腳尖，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在場人看見這種情況無不大驚，冷千雲權當沒看見，別人愛怎麽說怎麽說，愛怎麽看怎麽看就是了。

她在發抖，卻還是忍著，盡量讓別人看不出自己的狼狽，即使鮮血滿身，我也還是面不改色。

“我只想你送我一個禮物……”她的嘴唇揚一揚，“我很喜歡竹徑大人頭上那顆漂亮的珍珠。”

惜辰沈著臉，並沒有轉頭去看寒竹徑，只是淡淡地，“我會拿給你，現在，請你離開。”

對不起千雲，我違背不了師父們的意思，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竹徑再這樣沈寂在過去的日子裏。雪山現在腹背受敵，我能做的，只能是順著他們的心意，我只能護著竹徑……對不起，千雲……

你在留一刻，我會害怕我再也控制不住。我會害怕，我會不顧一切帶你離開這裏……

千雲……

冷千雲再也支撐不住，往後仰了一仰，惜辰下意識伸手去扶，卻猛地被兔子打落胳膊。兔子將近乎暈厥的她背在背上，不顧一切地沖出去。

再留一刻，主子，你還會有命嗎？

走吧，不留一分留戀。所有記憶瞬間坍塌，你還覺得你的選擇是對的？

連漆燭都比他適合你，你還在堅持什麽？你真的還要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嗎？

你退了多少步了？

笨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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