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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賊的靠近,也許是因為他救了她,也許是因為她昏迷期間他一直照料她,所以她先入為主地接受了他的存在,和他相處就像和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樣隨意。

可是這真不可思議,她居然對一個外人的親近沒有感到任何厭惡。

“根據占蔔顯示,你不會揍我。”霍金斯放慢了腳步與小姑娘的步調一致,小姑娘正有滋有味地舔著嘴裏的巧克力,因為糟糕的視力,她看東西總是瞇起眼,長長的眼睫宛若蝶翼時不時地顫動。一副滿足的模樣。

聽到少年篤定的聲音,塞琪摸了摸鼻子,不甘心地回了一句:“哪有占蔔準到這種地步的?說大話的家夥會像羅蘭度那樣被判死刑。”

“童話對大人不管用。”霍金斯將自己與所謂的童心撇清關系,北海聞名的童話《大話王羅蘭度》總是被大人拿來教育小孩,大人們總是不厭其煩地拿羅蘭度的故事對他們進行威脅。小孩子不能說謊,說謊話會被判死刑,一遍又一遍,次數多得讓人心煩。所以北海的孩子總想快點長大,長大了就不用受死刑威脅而不能說謊了,長大了就能用羅蘭度的故事威脅小孩報覆曾經被威脅的日子……

“你還不是拿羅蘭度來威脅我?”塞琪齜牙切了一聲,在心裏唾棄大人的虛偽,嘴裏越發口無遮攔,“我都十五歲了,也不是小孩了,再說了,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就算要管我,你也沒這個資格。”

聽到小姑娘的話,霍金斯停下腳步,平靜地盯著面前的小姑娘,線條分明的五官透著明顯憂郁的氣質,可是他的口氣卻無比認真嚴肅,好似要誓死捍衛大人的尊嚴和威脅小孩的福利。

“我成年了,塞琪,你還未成年。”

塞琪內牛滿面地默默扭頭……

18-18-

天亮之後的陽光十分強烈,泛著浪花的海面一如起伏的絲帶,執著地撞擊著舷板,破碎的瞬間慘烈宛若飛蛾撲火。

羅翻閱著手中的文件,神色淡漠地睨著被五花大綁的金發少年:“你是喬拉姆·賴恩?”

少年的語氣很淡,語末的尾音卻有輕微的上揚。一個似是而非的問句,被問者會因此而產生對方已經將他摸透的不安,這是擅長心理戰術的行家慣用的伎倆。

“你……知道我?”賴恩戰戰兢兢,額頭的冷汗層層滲出,他蜷縮著身體像在尋求庇佑,一向柔順的金發被海水打濕,像海帶一樣狼狽地貼著臉頰。

上帝作證,喬拉姆·賴恩一直活得安安分分,可是上天為什麽要讓他認識阿特拉斯·塞琪這個闖禍精?因為她的失蹤擔驚受怕好幾天,接到她的電話後為了去見她一面,甚至不顧遭受懲罰的危險偷偷跑上了近期唯一會經過格斯嘉拉的情報收集艇,可是就在即將經過格斯嘉拉前,這艘軍艦遭到打劫,準備偷溜的他直接被活捉。

我的天,這一定是阿特拉斯·塞琪帶給他的詛咒!

因為活捉他的人就是阿特拉斯·塞琪心心念念了兩年的死亡外科醫生!

“不要浪費我的耐心。”羅雙腿交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唇畔勾出嘲諷的弧度,他將手中的文件丟到少年身上,直白地戳穿了少年軟弱的偽裝,“我只對海軍情報艇上的資料感興趣。”

簡而言之,就是對你這種軟弱得像阿米巴蟲一樣的生物連動手的興致都沒有。

賴恩深受打擊地耷拉下腦袋:“我不是情報部門的人員,你想知道的東西我沒辦法提供給你任何信息……”

“那麽——”羅的嘴角翹出嘲弄的弧度,波瀾不驚的眼瞳宛若無底的漩渦,那種意猶未盡的調子像恐嚇一樣令賴恩渾身發怵,“作為非情報人員的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海軍機密的情報艇上?”

“我……我……”賴恩哆嗦著嘴唇,大顆大顆的眼淚溢出眼眶,這樣激烈的恐懼像是本能的保護色,瞳孔的反射性收縮、汗腺分泌、肢體細微的保護性動作、肌肉的戰栗和顫抖,再精湛的演技也表現不出的最原始的本我狀態,連訴說謊言都無法做到。羅知道,這絕不是偽裝。

可是實際上他除了被綁起來根本沒有受到什麽虐待,羅對此有些無奈,總有這樣的人面對恐懼時會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應激反應,這已經不屬於膽小軟弱的範疇,他似乎抓了個有心理疾病的患者,像是一種職業病,羅對眼前的少年漸漸收斂起他逼仄的冷漠。

這種時候逼迫只會產生反效果,羅不得不思考著另一種能讓這個少年乖乖聽話的方式。

因為他有一種預感,這個少年會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關於那個女孩,阿特拉斯·塞琪。

他現在正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消息,他花費兩年的時間讓自己發熱的頭腦冷靜。

那個愛哭的孩子像會傳染的病毒,一度令他失控,所以許下治好她的諾言後他就選擇離開,他清楚他不出現的話,那孩子的病就會不治而愈。可是離開會帶給他不可估測的後果,那個女孩會脫離他的掌控,他掌握不到那個女孩的動向,這很可能會讓他精心準備好的一切付諸流水。

但他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因為特拉法爾加·羅想做的事,誰也不能阻止。

兩年前他出不了手,兩年後就不一定了。是他的東西,他就絕不會允許被人奪走。

“夏其,去把橋萊姆·賴恩的病歷拿來給我。”羅輕描淡寫地下了命令,冷眼睨視著金發的少年一點點變得蒼白的臉色。

羅輕嘲地笑了,唇畔的一點勾起像掌控一切的主宰者。

特拉法爾加·羅早在多年前開始就已經不被任何人左右,能夠左右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所以,他寧願花費兩年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也不能允許任何人影響到他。

但是特拉法爾加·羅絕不會想到自己即將又一次失算。

有一種等待會逐漸在命運的盡頭倒轉並漸漸顯影最終放映成像,就像多年前那場語焉不詳的記憶,哪怕再過去恒久的時間,也還是一絲不茍地鐫刻在腦海深處。

他一直清晰地記得曾經有個女孩對他說過,就算這個世界不要你,我也要你。

所以就算那個女孩真的不在了,特拉法爾加·羅也還是會活下去,拼命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去追求他的夢想。

在那場多年不變的夢中,他最終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如果哥哥迷路了,我就帶哥哥回家……

回家……

·

海圓歷1519年9月

北海,海軍第43支部

“噗魯噗魯……”

專用電話蟲發出噗魯噗魯的叫聲,正與考特利斯商談事務的德雷克止住了話題,他迅速拿起話筒,沒有任何先兆地直奔主題:“在哪?”

“喲,德雷克先生,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電話蟲將對面少女懶懶散散的輕佻語氣模仿地惟妙惟肖,德雷克看了一眼對面表情覆雜的考特利斯,又收回視線,沒有讓他回避的打算,事實上這位可憐的少校在這三天裏過得相當煎熬,為了保證艦隊的安全而放棄了那個女孩,他甚至有了被撤職的覺悟。但是那個小姑娘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就死掉?德雷克清楚阿特拉斯·塞琪的求生意志有多強,只要她不想死,她就不會死。

“在哪?”德雷克又一次問。

“格斯嘉拉。”塞琪無趣地回答,她不滿地嘟起嘴,音調拖得長長的,“德雷克先生,我失蹤了三天,你居然一點都不表示一下關心,太傷我感情了——”

“什麽時候回來?”德雷克十分習慣地無視掉小姑娘字正腔圓的抱怨,和這個女孩相處,他一向說話簡明扼要,事實上他真不知道怎麽應付這個姑娘時不時惡趣味的撒嬌。

“不知道耶。”塞琪無辜地攤了攤手,“德雷克先生,我可能要在外面呆一段時間,過幾天再回來……還有和考特利斯說一聲,等我回去,我要揍他。”

“可以。”德雷克瞥了一眼黑線的考特利斯,囑咐道,“別在格斯嘉拉鬧事,那裏是……”

“是觀光勝地嘛,我又不是不知道。”塞琪掏了掏耳朵,不耐煩地搶話,監護人的不信任讓她十分之不爽,她就算再頑劣也不會對普通人出手。

“知道就好。”德雷克的語氣聽起來還是不太放心,電話蟲盡責地模仿出對面小姑娘氣鼓鼓的表情,德雷克忍俊不禁地抽出一份文件,微微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隨意放松,否則小姑娘一定會蹬鼻子上臉。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德雷克問道,“塞琪,你對格斯嘉拉所處的海域了解多少?”

“還行吧,前段時間我負責調查的事也稍微涉及到格斯嘉拉,格斯嘉拉距離哈布魯斯島很近,明明是對民眾敞開的觀光勝地,卻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海賊也能隨意登陸這座島……不過我想不通,為什麽從來沒有海賊在這座島上鬧事……”塞琪托著下巴悶悶地說,她忍不住鼓起勇氣問,“德雷克先生,海賊都是壞人嗎?”

“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海賊也一樣。”德雷克說完這句話後,雙方都陷入僵持的沈默,德雷克能清晰感覺到少校投落在他身上的不可置信的目光,這讓德雷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想做一些挽回,他是海軍少將,說這番話本身就不太妥當,可是他發現,他沒辦法違背自己真實的心聲。

他做不到為這個女孩灌輸絕對正義的思想,她還無法理解傾軋於命運之下的生命軌跡,善與惡的交界線如此蒼白,空洞得幾近驚心動魄,他不能將她早早地禁錮在所謂正義的牢籠裏。

“德雷克先生,你答應過不會幹涉我的交友情況的……”

小姑娘百年難得一見的小心翼翼,德雷克心明如鏡,他按著睛明穴,連懷疑的過程都省略了:“是哪個海賊?”

“巴茲爾·霍金斯。”塞琪惴惴地說出答案,生怕遲了她的監護人就立刻派人來抓捕她新認識的朋友,她是沒見過他的監護人殺人,但外面傳聞赤旗·X·德雷克嗜殺成性,積極抓捕海賊只是會了滿足他殺人的欲、望……諸如此類的可怕傳聞數不勝舉,塞琪一度懷疑這種傳聞的真實性,但她的監護人一直秉持默認態度,她也不得不控制反駁的沖動,對這類負面的傳聞保持緘默。

“嗯。”德雷克平平淡淡的一句回應差點將塞琪嗆著,準備的一坨坨苦逼臺詞就這麽可惜地腹死胎中。塞琪抽著嘴角內心無比糾結,這種感覺就好像考試考了零分,卻被班主任逼著讓家長簽名,當她戰戰兢兢地做好挨批的準備,將零分卷交給家長時,家長居然面不改色地簽了名然後溫和地問一句,還有什麽要簽的嗎,都拿出來我給你簽……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微妙的心理捏?

預想中的雙重奏哪裏去了?好吧,她爸媽現在不在,能揍她的也只有一個監護人而已……

“德雷克先生……你就這點反應啊……”

“你和誰結交是你的自由,不過我不會對這個海賊手下留情。”德雷克把話說得通透,塞琪聽後嗤嗤笑了。

“好吧,我會將你巡邏的日程表交給他讓他盡量避開你。”塞琪振奮精神,頰邊蕩著小小的酒窩,她一直清楚她的監護人對她有多縱容,但是她沒想過連這樣違背他正義理念的事他都能容忍,塞琪為自己從前的叛逆產生小小的愧疚,她覺得自己應該正經地幫監護人分擔一些事務,“德雷克先生,我回去的日子可能得再推遲幾天,我準備哈布魯斯島一趟。”

“不行。”德雷克皺起眉,盯著桌上的文件,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為什麽?”塞琪驚訝地提高了聲音。

“太危險了。”德雷克捏緊了話筒,考特利斯琢磨著自己是否要發表一些見解來幫忙勸退固執的小姑娘,哈布魯斯島發生戰亂也不只一年兩年,近段時間在哈布魯斯島附近還頻頻發生失蹤事件,最重要得是哈布魯斯島距離格斯嘉拉很近,格斯嘉拉在哈布魯斯島戰亂期間,不僅沒有衰落或被波及,反而變得更加繁華奢侈。

格斯嘉拉作為觀光勝地吸引各大貴族來訪的原因,不僅僅只是風景和食物,那裏還是黑市交易的中心,就近期愈演愈烈的軍火走私,他就委派情報部門去專門調查過,當時因為人手需要,他就讓這個小姑娘也跟著一起去了,雖然性格頑劣,但對正事,小姑娘卻比誰都精明。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想嘗試著挖掘這個姑娘的能力。

“德雷克先生,我的自保能力還是夠的……”塞琪試圖說服他的監護人,她想去哈布魯斯島,早就想去了,自從看到死亡外科醫生特拉法爾加·羅的通緝令後,她就想去看看,就算不能碰見醫生,她也想去。

“原因。”德雷克簡潔地問,他大概已經猜到這姑娘想去的目的了。

“我有想要了解的事……反正我遲早要去的……”塞琪心虛地低聲嘀咕。

“死亡外科醫生特拉法爾加·羅在前往格斯嘉拉的航線上,你根本不必去哈布魯斯島。”德雷克打斷了塞琪的解釋,他看著電話蟲做出吃驚的表情,德雷克皺了皺眉,終於發出了警告,“塞琪,在不了解對方的情況下,不要盲目地相信別人,特別是海賊。”

“德雷克先生,你是在說巴茲爾·霍金斯會傷害我?”塞琪幹笑地打哈哈。

“不只是巴茲爾·霍金斯,還有你周圍的人,包括……特拉法爾加·羅。”

……

19-19-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是距離現在四百多年前的故事,在北海的某個國家裏,有個叫文布朗·羅蘭度的男人,作為探險家的羅蘭度說得話,盡是些猶如天方夜譚般的大冒險故事,不過村裏的人連他說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又一次羅蘭度旅行回來,向國王報告了一件事,我在偉大航路的某個島上,發現了像山那樣多的黃金,充滿勇氣的國王為了確認那件事,率領2000名士兵,乘船出發前往偉大航路,他們戰勝了巨大的暴風雨和海獸們,在歷盡千辛萬苦到達那個海島時,只剩下國王羅蘭度以及僅存的100名士兵,可是國王等人在那裏看到的,只是個什麽也沒有的熱帶森林,羅蘭度因欺騙之罪,最終被判死刑,羅蘭度最後說了這麽一句話,是的,像山那樣多的黃金是沈到海裏去了,國王等人都聽膩了,沒有人相信羅蘭度說的話,羅蘭度一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沒有停止說謊……

————摘自北海民間童話《大話王羅蘭度》

傍晚時分的伊比力坦廣場人流如織,鴿子們撲棱著翅膀在人群中穿梭,掉落的羽毛在半空打著旋,游人們捏著玉米粒小心地餵食著落地覓食的鴿子。教堂的鐘聲宛若拯救的頌歌,在偌大的廣場無限擴散。

廣場中央的劇院具有典型的巴洛克風格,弧圓的穹頂光亮地像半輪落日。《大話王羅蘭度》是北海耳熟能詳的童話,同樣也是所有戲劇的開場秀。

塞琪用吸管吸著杯中溫熱的葡萄糖,目光迷離地盯著花哨的舞臺,瞳孔倒映不出清晰的畫面,她只能靠聲音分辨劇情的進展。

國王即將到達滿載黃金的島嶼,整艘船上充滿歡樂的氣氛,傷痕累累的士兵們也因為喜悅而唱起歡歌。

這份喜悅一直延綿到深夜,連夢境也充斥著黃燦燦的金塊。

沒有人意識到,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座無人荒島。

“霍金斯,羅蘭度真的在說謊嗎?”塞琪吸了一口葡萄糖液,唇齒間彌漫的淡淡清甜讓她享受地瞇起眼,從來沒有人這樣了解過她的喜好,所有人都知道她愛喝葡萄糖,但沒有人知道,唯獨對葡萄糖,她的口味會變得很淡很淡,高濃度的甜膩只會讓她反感。

“他沒說謊。”霍金斯將手邊的童話書《大話王羅蘭度》放到塞琪腿上,“等眼睛好了再看吧。”

“這樣啊……真想去看看,像山那樣多的黃金……”塞琪騰出一只手輕輕摩挲書本的封面,神往的語氣讓霍金斯側目,小姑娘還是瞇著眼,她輕輕將遮掩的長發攏到耳後,露出白玉般的脖頸,側臉的輪廓安寧而靜好,唇畔一點笑像融入夜色的酒。

霍金斯心中一動,他伸手摩挲她的發,低聲說:“想去的話,我帶你去。”

“霍金斯,誘拐未成年少女可是犯法的。”塞琪不動聲色地撥開他的手,嘻嘻地笑,“再說了,我要是跟你去偉大的航路,那我不就成海賊了?”

“這是遲早的事。”霍金斯拿出一張塔羅牌,語氣很淡,卻帶著幾分篤定。

“原來考特利斯的話也能成為預言。”塞琪咯咯笑開了,她揉了揉眼睛,凝神望向身旁的少年,嘴角拉出薄涼的弧度:“那麽……魔術師巴茲爾·霍金斯先生,你能告訴我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麽嗎?”

“……”

“很難回答?”塞琪吸溜著葡萄糖,看起來懶懶散散的,眉目間卻帶著幾分精明,“我記得我落海的地方是暴風雨的中心,就算真的被沖到很遠的地方,又恰好被你救了,但是你好像沒有義務那麽照顧我吧。”

“不,我有義務照顧好你。”霍金斯回答得認真,塞琪不由詫異。

“為什麽?”

“被人拜托要照顧你。”霍金斯拋出的答案讓塞琪臉一垮,別過頭吸溜著葡萄糖決定不理身旁愛占蔔的魔術師。

“我就說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海賊無緣無故去救海軍的,原來是因為別人的關系才照顧我的啊。”塞琪陰陽怪氣地嘀嘀咕咕,卻忘了思考過少年話中的真假。

“塞琪,不是因為別人……”霍金斯斟酌著遣詞,想找到一種恰當的表達方法,但是舞臺上卻應景地響起一陣滑稽的樂曲,被五花大綁架上處刑臺的羅蘭度大聲為自己的謊言爭辯。

“像山那樣多的黃金是沈到海裏去了!一定是的!”

“你這個騙子,居然到現在還在說謊!”

……

塞琪撲哧一聲哈哈大笑:“說謊會被判死刑喲,魔術師先生。”

“我本來就是通緝犯。”霍金斯一臉問心無愧,他伸手拍了拍塞琪的腦袋,低聲說,“塞琪,有我在沒有人會傷害你。”

“……對不起。”塞琪垂下腦袋悶不吭聲地吸溜著葡萄糖,昏暗的光線讓視線呈現大片大片的黑暗,少年柔亮的金發卻像羅蘭度亙古謊言中的黃金都市一樣在她眼中黃燦燦的。

兩年了,她總是不停地回憶曾經做過的事,把每一個人對她的好都默默銘記在心。因為生命那樣空白,她迫切地想要將記憶填滿,就算她辛苦銘記的東西總是在不經意間從她腦海消失無蹤,但也好過把空洞未知的想念放在無法輕易拿出的寂寞裏。

阿特拉斯·塞琪就算被失去的過去束縛,也要活得瀟灑自在。

是的,她希望自己如此絢爛地活著,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不瀟灑,有多期望出現一個人來對她說,有什麽危險我頂著,你不需要那麽拼命地變強,不需要害怕會有人傷害你……

·

海圓歷1519年9月

偉大航路 海軍本部

采用開敞式布局的宏偉城堡矗立在高大的石臺基上,懸山屋頂,出檐深遠,墻面朱白相映,墻上沈穩鋒利的海軍二字更顯威嚴。寬闊的議事廳內,數十名將校級海軍跪坐在榻榻米上,白色正義披風垂落在地,健碩的身軀挺得筆直。議事廳外是濃縮自然風光的庭院,假山榭亭,小橋流水,鋪滿松針的點石道路盤纏曲折,一如動蕩不安的世界時局。

“哈布魯斯島的屠村事件……”

“數次劫掠海軍機密情報……”

“從他們組成海賊團之前就以醫生的身份欺騙民眾,並且數次混進北海43支部的附屬醫院就職。”坐在首位的海軍軍官拿起一張通緝令,照片中的少年笑容不羈,目光莫測,3500萬的高額懸賞足以令人打起寒戰,通緝令被重重貼在墻上,肅穆的聲音在整間議事廳回響,“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麽,但是處心積慮地隱藏實力直到現在才嶄露頭角,每次出手都分明將矛頭指向世界政府,這簡直是對正義的挑釁!雖然北海的平均懸賞金超過800萬,但是一開始懸賞就有3500萬貝利,這在世界上已經算是一個特例了……像這樣邪惡的苗頭最好趁早扼殺,以防他今後勢力更加壯大!”

“是!”

這番宣言得到齊聲呼應,另一位海軍軍官端起酒杯輕呷了一口,沈吟道:“不過現在問題是……天龍人那方面……”

“剛得到消息,天龍人不準備改變視察日期,仍舊按照原計劃,準備在下個月前往北海哈布魯斯島。”

“沒有辦法勸動嗎?這可麻煩了……”胸前貼著數枚徽章的海軍軍官頗為煩惱,天龍人過度的驕傲在某些時候顯得十分愚昧無知,可是身為海軍的他們只能服從,“哈布魯斯島距離格斯嘉拉太近了,那座島嶼這幾年人口販賣、軍火走私情況越來越嚴重了,海賊光明正大地在格斯嘉拉和哈布魯斯島附近的海域游走,再加上兩年前CP7前往北海調查革命軍的蹤跡被發現後,革命軍的行蹤越來越難以琢磨,根據情報哈布魯斯島發生戰亂也有革命軍挑撥的成分,如果這時候天龍人要前往北海哈布魯斯島視察的消息傳播出來……”

“既然這樣,我們只能加派人手進行護送了。”首座的海軍軍官做下了決定,他點起一根煙,“政府那邊也開始行動了,據說上個月已經派遣CP9前往北海調查革命軍的蹤跡……”

“CP9不是在七水之都秘密執行任務嗎……”

“執行任務又不需要整個部門出動。”

“那……我們還需要派人去調查嗎?”

“嗯……最近43支部的少將赤旗·X·德雷克在秘密調查和平主義者的事,派人去關註一下他的動向吧。”

“是!”

…………

會議結束,身披正義披風的海軍們以方陣列隊整齊排列在訓練場,遙望著高聳入雲的巍峨城堡等候訓話,這是每日清晨必上的一課,胸前掛滿徽章的中將走出城堡,威嚴的聲音傳遍整個訓練場。

“想逃的人趁現在逃吧!這裏是不允許懦弱的海賊時代唯一的和平堡壘,百姓的軟弱並不是他們的罪孽,但正義在這裏,只要海上出現邪惡的勢力,我們海軍就要全力將它驅逐……”

“憑著絕對正義之名!!”

……

20-20-

夜晚的伊比力坦廣場下起綿密的細雨,廣場上狂歡的人們咒罵著湧入街道,擠進酒館和歌屋。

塞琪摟緊懷裏的童話書,跟著霍金斯進入一間酒館,煙草、酒精、赤膊男人的汗臭味和女人們的脂粉香鉆入鼻腔,塞琪腳步一滯,她下意識地拉住霍金斯的袖子,若無其事地踏進酒館。視力下降,嗅覺聽覺代償一般敏感了好幾倍,粗獷的亢罵和尖銳笑聲像充滿重金屬質感的高調搖滾,特別是在霍金斯踏入酒館的那一剎,酒館內的人們在片刻的寂靜後又升起另一輪更熱烈的喧鬧。塞琪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在心裏哀悼自己脆弱的耳膜。

“快看!他是懸賞2700萬的巴茲爾·霍金斯!”

“和鬣狗貝拉米一樣高!”

“他會不會也是來……”

“真……熱鬧。”塞琪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內心的想法,她現在如芒在背,不得不緊跟著少年趕緊找空位坐下,將書放到桌上,擡手揉揉泛疼的耳朵,食指碰觸到左耳的銀色耳環,塞琪驀地松開另一只揪著少年袖子的手。

霍金斯像是沒有註意到塞琪細微的小動作,問得問題在塞琪看來十分多餘:“想喝什麽?”

“我能說我想喝葡萄糖嗎?”塞琪笑了,她晃著小腿將視線轉向吧臺忙碌的調酒師,柔亮的金發烙入眼底,身材頎長的調酒師拋接著搖酒壺,具有動感的花樣調酒像一場精彩炫目的即興表演,在半空翻轉的銀白搖酒壺宛若飛逝的流星,塞琪不懷好意地揚起眉,語氣分外輕佻,“你說他能不能精確地泡出濃度只有5%的葡萄糖?”

“塞琪,別鬧。”

少年的警告聲低沈無波,卻又帶著幾分暧昧不明的包容,塞琪氣惱地嘴角一撇:“我想喝朗姆酒,不要讓我聽見你還未成年不能喝烈酒這樣的話,否則我揍你。”

“那就喝淡朗姆酒吧。”

少年的態度出乎塞琪的預料,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又覺得無話可說,這種像把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挑釁像個幼稚無知的孩子才會做出的舉動。塞琪悶悶不樂地別開頭,黃澄澄的燈光在眼裏像化開的顏料,盡情地在宣紙上繪出各色風味。酒館向來人龍混雜,出現誰都不奇怪,生意場上失意的商人、郁郁不得志的海軍、尋歡的海賊和雇傭兵、隱藏身份的傳教士、尋求靈感的詩人,甚至還會有反叛的革命軍在這裏交換情報。

賭骰子玩牌的賭徒們摟著廉價的妓、女,為了發洩等待賭局勝負的焦慮而不停灌酒,勝券在握的賭徒老神在在,一雙精明的眼睛像極了捕獵的豺狼。不參與賭博的酒鬼們劃拳拼酒,同時不忘暢談著交換信息好打發時間。

“你說今晚究竟誰會勝出?聽說一旦進入那位大人的旗下,就能獲得數不盡的財富!”

“這還用說嘛!參賽的人裏可是有懸賞2700萬的鬣狗貝拉米啊!”

“這麽說這個新人真能進入那位大人的旗下了?”

“可是魔術師巴茲爾·霍金斯也來了,說不定他也是去參加競技的……”

“對了,你有沒有覺得那女人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行了行了,長得漂亮的女人你都說見過,這還是個乳臭味幹的小丫頭,你也不用這麽老牛吃嫩草吧……”

“靠!老子真見過……”

……

塞琪托著下巴,角落裏的竊竊私語一字不漏地鉆入耳中,塞琪眼眸一轉,在吧臺尋找到兩抹明顯的金色,她起身摸索著朝少年走去。

“霍金斯,你在幹什麽?好慢……”塞琪皺著眉,避開礙事的桌椅讓她費了點心神,周圍關註的目光像根芒刺,她覺得那些視線帶著說不出的輕蔑,她表現儼然是在告訴他們,她是一個瞎子……

“先生,身為一名合格的紳士可不能無故冷落美麗的小姐。”金發的調酒師拋接著搖酒壺,銀白的搖酒壺在燈光下竟也像濃烈的酒精般華麗如醉,冰塊撞擊金屬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塞琪饒有興趣地盯著這位調酒師,雖然無法看清,但從聲音聽來這位調酒師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清朗的聲線有著好聽的質感。更重要得是,這位調酒師沒有來由地讓她想起了喬拉姆·賴恩,北海人的發色大多偏向金色,但從來沒有一個金發的陌生人會讓她聯想到那個膽小畏縮卻又執著的少年。

但他們究竟哪點相似,塞琪自己也說不上來。

“塞琪,發什麽呆?”

“沒有,等著你扶我坐下呢,怎麽?你想冷落美麗的小姐?”塞琪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霍金斯似乎有些無奈,他扶著小姑娘在吧臺坐下。

“小姐,這是您的飲料。”

一杯淺咖色的飲料放在塞琪面前,透明的玻璃杯裏浮沈著晶瑩的冰塊,細小的氣泡像在革命一般朝上升騰,塞琪瞇著眼瞧了好一會兒才伸手端起杯子,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在唇齒間溢開,爽口的酸甜挑逗味蕾,液體滑入咽喉,刺激的辛辣像炸開的流彈從喉部放射至整個口腔,塞琪連忙捂住嘴,蒼白的臉頰漲得通紅,艱難地忍住幹咳的沖動,塞琪苦著臉問:“你不是說這是飲料嗎?”

“可是按這位先生的要求……”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其實這酒挺好喝,不過我不太習慣罷了……”塞琪又咬住吸管慢悠悠地吸吮杯中的酒,“這不是朗姆酒吧,味道有點不一樣……”

“是雞尾酒自由古巴,這位先生說您喝不了烈酒,自由古巴適合酒量淺的人喝。”調酒師不再把玩手中的搖酒壺,他一邊將調好的酒倒進玻璃杯,一邊耐心地解釋,“請放心,這種雞尾酒是以朗姆酒為基酒,同樣不容易喝醉,您可以放心喝。”

“我只是不習慣酒的味道,才不會喝醉的……”塞琪低聲狡辯,她的臉頰有些發燙,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這回丟人丟大了……

“先生,您的酒。”

調酒師將酒端給一直沈默的霍金斯,他的語調平平穩穩,哪怕他明智眼前的少年是高額的懸賞犯。塞琪被這位調酒師過分的鎮定挑起了興趣,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神秘兮兮地低聲問:“調酒師先生,我能問你個問題嗎?今晚有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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