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之下，劃過上露珠越發顯得晶瑩剔透，元始天尊的威壓消失，楊戩輕輕地松了口氣。

元始天尊道：“出來吧。”

楊戩瞳孔驟然收縮，元始天尊聲色淡淡：“不殺你。”

果然聖人以下皆螻蟻，金靈給他的法力再怎麽無限接近聖人，卻也不算聖人。

不過是厲害一點的螻蟻罷了。

楊戩輕嘆，現出身形，對元始天尊見禮。

元始天尊雙目緊閉，看也不看他，只是問道：“來我這做什麽？”

電石火光間，楊戩想了無數個說辭，但見元始天尊面沈如水，那些說辭也盡數否定。

楊戩回答道：“弟子來查師父真正的死因。”

“你師父……”

元始天尊睜開眼，眸光平靜無波，落在楊戩身上，道：“死了？”

不知是不是楊戩的錯覺，斑駁的華光落在元始天尊身上，他的臉上明明暗暗，竟有幾分寂寥之意。

這種想法一出，楊戩便覺得極其可笑。

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元始天尊，怎麽會有寂寥？縱然是有，那也應該是高處不勝寒的孤冷，而非讓人同情的寂寥。

楊戩垂眸，道：“昨夜師伯在場，又何須問弟子？”

那個場景定格在楊戩心裏，一遍一遍反覆重來。

楊戩的拳微微握起，手背上淡淡的鼓起的青筋，最終他又松開了手，衣角被他抓的皺起。

若是他再強點，若是他是聖人，或許金靈，就不會遭遇那種事情了。

楊戩擡頭看著元始天尊，他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金靈魂飛煙滅？

元始天尊與金靈之間，不是曾有過暧.昧的過往嗎？元始天尊還保留著金靈的小像，可是他，他怎麽能無動於衷？

元始天尊揮袖，夾在書頁裏的畫像飛出，飄飄悠悠地落在楊戩面前。

畫裏的少女年華正好，嬌嬌俏俏，是楊戩從不曾見過的模樣。

元始天尊道：“斯人已去，留畫無益。”

楊戩捏緊了畫像，指尖微微泛白。

元始天尊瞧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半斂著眉眼，漠然道：“你毀了吧。”

楊戩手指微微抖動，將畫像整整齊齊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懷裏。

長長的睫毛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元始天尊突然出聲：“我收你為徒。”

楊戩動作一滯，元始天尊繼續道：“還有聞仲餘元，一同叫過來。”

“通天護不住你們。”

海棠花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著腰肢，花瓣上的露珠悄然滑落，落在根部的泥土裏，瞬間消失不見。

楊戩道：“天雷將下未下時，是教主首先祭出了青萍劍。”

“而您與老君，是攔住了教主。”

那夜楊戩看的真切，通天教主的青萍劍被元始和老子死死攔下，直到天雷消失，周圍恢覆靜謐，通天教主的青萍劍也沒能幫金靈引走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天罰。

元始天尊擡眸，他面前的楊戩脊背挺得筆直，薄唇微微抿著，眼底是隱忍的憤怒。

元始天尊又收回了目光，道：“我不會叫我門下弟子上封神榜。”

“至於其他人，與我無關。”

元始天尊拂袖，楊戩被一股颶風掃過，刮出門外。

門啪地一聲合攏，裏面傳來元始天尊冰涼的聲音：“我給你三日時間考慮。”

窗戶處的海棠花被震得花朵亂顫，花瓣如雨一般落下，元始天尊看到，隨手一指，原本落在泥裏的花瓣又紛紛回到花枝。

嬌艷欲滴一如從前。

楊戩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緊閉的房門，看到小像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能夠確認，元始天尊心裏，是有過金靈的，但元始天尊隨後讓他撕毀小像的冷漠，又讓他否定的這種想法。

金靈若死，小像便是元始天尊與金靈最後一點關聯，若元始天尊真的喜歡金靈，根本舍不得毀了小像。

而至於元始天尊後來說的收他為徒，又讓他陷入了迷惑。

截教門下精英弟子何其多，為什麽單單只收他與聞仲餘元？僅僅是因為他們是金靈的弟子嗎？

楊戩閉目輕嘆，駕雲回蓬萊島。

想起元始天尊篤定的話，楊戩眼睛微瞇，什麽叫做“我不會讓門下弟子上封神榜？”

難道說，元始天尊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楊戩回眸，華光加持下的麒麟崖明明暗暗。

楊戩又回到了麒麟崖。

玉虛宮三個大字工整肅穆，威壓之氣鋪面而來。

楊戩叩響了元始天尊的房門，道：“弟子願意拜入玉虛宮門下。”

三仙島上，雲霄正在撫琴，聽完多寶的話，溫柔一笑，道：“師父何時這般謹慎了？”

多寶道：“非是師父謹慎，而是……”

雲霄的手指止了琴弦，道：“師兄但說無妨。”

多寶嘆了口氣，目光看向雲霄。

截教門下兩大絕色，一個是冷若冰霜不沾人間煙火的金靈，另一個，是見人便有三分笑的雲霄。

容貌平分秋色，二人道行也是並駕齊驅，都已經是準聖級別，只需一個機緣，便能得證大道。

多寶道：“金靈師妹死了。”

雲霄指下的琴弦驟斷，發出一聲輕響，碧霄一驚，道：“這怎麽可能？”

“金靈師姐是女仙之首。”

瓊霄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誰殺了她？”

多寶閉上眼，寬袍大袖隨風飛揚，道：“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天罰。”

“聖人之下，根本沒有生還可能。”

雲霄放下了七弦琴，從座位上起身，瞇眼看向雲層。

金烏之光穿過繚繞的雲霧，將陽光灑在世間。

“好。”

雲霄聲音微涼：“我跟你回去。”

手指卻是握緊了暗雲紋的衣袖。

雲霄又松開了衣袖，隨手拂了拂被海風吹亂的鬢發，發間的珠翠纓絡發出悅耳的聲音，她溫柔一笑，眼底卻是一片寒霜，聲音雖柔柔的，卻無端讓人身體一顫，如墜入冰窟一般。

雲霄漫不經心道：“那個位置，該換人坐了。”

九天之上，如今坐在那至尊位置的是金靈。

玉帝仍在沈睡，她便又去找了昊天上帝。

雖說她不願去勉強昊天上帝做他不喜歡的事情，但是封神迫在眉睫，楊戩又去了麒麟崖，她實在不願再繼續這樣等下去。

昊天上帝既然說還有別的法子，那便去試上一試，總比在這枯等的好。

一片混沌鐘，祥雲仍在聚不到不起。

金靈不禁道：“你還要這樣繼續拖下去嗎？”

想想以身祠虎的瑤池金母，再想想去了麒麟崖的楊戩，以及去探聽龍吉公主的無當，金靈眉頭微皺，道：“我們拖不起了。”

“咳咳。”

回應她的是昊天上帝一陣劇烈的咳嗽。

過了好一會兒，那咳嗽聲方止。

昊天的聲音比往日還要蒼老幾分，道：“孤並非不願，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此法有違天和，恐對你修行不益。”

金靈快速道：“我早已魂飛魄散，如今不過是一縷神識罷了，還怕什麽修行不益？”

話音剛落，便明白了昊天上帝的意思。

明黃色的袞服被她穿的挺直，冠上的流蘇微動，啪嗒啪嗒，晃了她的視線。

昊天苦笑，道：“孤就知道，你不願意，所以，孤也不願與你提。”

金靈垂眸，道：“容我想想。”

她不怕死，也不怕煙消雲散挫骨揚灰，只要能奪回天命，護好截教門下眾弟子，她什麽都願意去做。

但是，唯獨這件事，她不想去做。

三十三重天之上，天道發出一聲爆喝：“為何叛孤？！”

瑤池金母倒在地上，垂眉落淚，若芍藥籠煙。

不斷扭曲轉動的太極圖案慢慢平覆下來。

瑤池金母低聲糯糯道：“我從未和你一條心過，又談何背叛？”

“你！”

太極圖中，瞬間伸出兩道華光，扼住了瑤池纖細的脖子。

瑤池閉上眼，輕聲道：“你殺了我吧。”

餛飩中的玉帝開始蘇醒，額間沁出點點汗珠，金靈閉了閉眼，道：“它發現我們了。”

昊天默然：“一切都結束了。”

金靈瞬間睜開眼，目光冰冷：“不。”

“我接受你的提議。”

“就現在！”

金靈話音剛落，混沌中的昊天祥雲的身體迅速凝成一縷金光,沒入了金靈眉心。

昊天的神識與他虛弱的外形完全不同,他的闖入霸道而強勢,金靈神識的每一處都是疼的，疼到額上汗水淋漓,眉頭緊蹙。

三十三重天上的天雷轟隆隆，仿佛隨時都能壓下來一般，金靈道：“你快些。”

昊天咬牙道：“孤也想快些。”

“你放松。”

金靈閉上眼,往事一幕幕重上心頭。

在麒麟崖時的無憂無慮,下昆侖山時的淚流滿面,通天教主收她的時候喜極而涕，蓬萊島修行萬年的青燈經書,聞仲幼時的牙牙學語,紅發餘元的意氣風發,遠走蓬萊島的聞仲決絕淩厲,到最後，楊戩擡眉間的雍容風華。

她想把這些記憶印在心口,一遍又一遍。

昊天上帝看到了她的記憶,抿唇不語。

他倆本是一本同源,普天之下，唯有金靈能與他融合，能助他快速恢覆。

可是這樣一來,他便是金靈，金靈便是他,世間再無昊天上帝，世間也再無金靈聖母。

一個身體之中，藏有了兩個神識，無時無處，都是兩個人。

再也分不開。

他之所以不願意跟金靈提，是因為任何一個仙，都不會接受這樣的提議。

這比徹底灰飛煙滅還讓人難受，沒有自己的隱私，也容易被另外一縷神識的感情左右。

就比如，他喜歡瑤池金母，金靈在遇到瑤池金母的時候，也會有感覺。

昊天上帝嘆了口氣，道：“孤對你不住。”

兩縷神識終於融合在一起，金靈看到了昊天上帝與瑤池的往昔，恩愛異常，如膠似漆，她看著那相偎依在一起的二人時，忽然就覺得，瑤姬的長相，當真是符合她的審美。

珠圓玉潤，眼睛彎彎圓圓，櫻桃小口一點點，無端地撩撥著人的心弦。

這種念頭剛起，便被金靈壓了下去。

是了，她現在受昊天影響，對瑤池金母頗有好感。

三十三重天的天雷壓下，金靈迅速地逃離了玉帝的身體，明晃晃的天雷震耳欲聾，玉帝嘶啞道：“不——”

隨後就被雷聲所湮滅。

金靈於雲端現出了原型。

現在的原型，月白色的衣角隨風遠去，眉目間多了男子的棱角分明，原本窈窕有致的身材變成一馬平川。

三十三重天之上，傳來了天道的嗤笑：“值得嗎？”

金靈目光微冷，掌心翻轉間，飛金劍重新回到她手心，道：“受死吧。”

金靈的身影如流星，迅速穿過層層雲層，昊天的聲音響起：“別，別和它硬碰硬，打不贏的。”

“不一定。”

飛金劍發出萬丈華光，幻化成巨大的劍陣，直直地劈在不斷轉動的太極圖上。

風，止住了。

金靈鬢間的發絲停止了飛舞，安靜地落在她的耳邊。

太極圖被飛金劍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口，裏面是一片混沌。

天道的聲音威嚴：“孤是天道！”

金靈冷冷道：“還命於天，方證大道！”

太極圖中的裂口很快愈合，金靈與天道鬥在一起。

瑤池金母奄奄一息，咳出大片鮮血，染紅了她周圍的祥雲。

法寶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瑤池金母努力地睜開眼，那手持飛金劍的人眼尾上挑，有著雄雌莫辯的淩厲美感，是她的愛人，卻又不是她的愛人。

瑤池金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衣擺飛舞的一角，卻什麽都沒有抓住。

如白玉一般無暇圓潤的手臂重重落下，蕩起一片祥雲。

金靈的身體停了一瞬，昊天上帝的聲音撕心裂肺：“不！”

“瑤瑤！”

接著身體不受控制般轉向瑤池金母，背部留給了天道。

天道一聲冷笑，太極圖射出刺目的光，盡數照在金靈背上。

金靈身影一晃，倒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昆侖山，麒麟崖，元始天尊半斂著眉眼，餘光打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楊戩。

不可否認，楊戩生的實在太好，瀲灩的桃花眼，刀削一般筆直的鼻子，花瓣一般的唇角，氣質也是風華無雙，雍容守靜。

元始翻閱著經書，收回了視線。

“好。”

“我收你。”

話音剛落，卻見楊戩一下子伏在了地上，那縷元始天尊熟悉的氣息瞬間不再，只餘被楊戩鮮血染紅的玉虛宮地板。

楊戩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承受無法言明的傷，他眼睛閉了又睜開，唇色一片雪白。

“師父……”

元始天尊的手指在經書上滑落，楊戩捂住了胸口，緩緩擡頭，直直地看向元始天尊，虛弱道：“師父……出事了……”

“三十三重天……”

元始天尊啪地一下合上經書，握著的拳握上又松開，意味不明道：“她出不出事，與我有甚幹系？”

三尖兩刃刀化形，支撐著楊戩起身。

楊戩跌跌撞撞出玉虛宮，祥雲聚在他的腳下，哮天犬被他放出，圍在他身邊不停打轉，道：“主人，主人，你怎麽了？”

“去，回蓬萊島通知教主……師父……”

楊戩穩了穩心神，堪堪咽下喉嚨裏的腥甜，把哮天犬一推，無力道：“三十三重天，救師父。”

“晚了……就來不及了。”

哮天犬自雲端落下，汪汪地叫了祥雲，看著楊戩手扶三尖兩刃刀而立的虛弱背影，又想想他剛才交代的話，猶豫片刻，一咬牙，頭也不回地往蓬萊島的方向飛去。

剛飛沒多久，一道雷電自天而降，劈在他前行的位置上。

天雷滾滾，攔去了哮天犬的去路，天道的聲音極其不屑：“豎子。”

雲端的風吹動著哮天犬的披風，蓬萊島就在不遠處的雲霧繚繞中，哮天犬縱身一躍，闖入了層層天雷！

“找死。”

天雷中，哮天犬現出了原型，細犬雖極其靈活，但仍不免被天雷劈到，不一會兒，那皮毛之上便滿是血跡。

楊戩來到了三十三重天之上，祥雲裊裊，微微露著月白色的身影。

那月白色的身體上，金色的血液在不斷流出。

楊戩呼吸一滯，手裏的三尖兩刃刀瞬間出手，刺向天道。

天道冷笑，刀尖在距離它盡剩一絲距離時停下，紋絲不動。

楊戩脫手，掠過天道，落在金靈身邊。

他將金靈輕輕抱起，撥開她散亂的發，柔聲道：“師父，別怕。”

“我來了。”

天道聲音威嚴如故：“她是你的師父嗎？”

楊戩懷裏的人眉目淩厲，嘴唇雪白，是他記憶裏金靈的模樣，卻又不是金靈的模樣，楊戩指尖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問道：“你把她怎麽樣了？！”

金靈的聲音嘶啞，不是女子的嬌脆，也不是男子的清朗，聽上去怪異的很，她握住楊戩的手，道：“徒兒……”

“快走，你不是它的對手。”

閉上眼，金靈與他的場景在他腦海不斷回放，冰冷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漠然的，是遺世而獨立的眉目如畫。

楊戩握緊了拳，又瞬間松開，把她輕輕放在雲上，平靜道：“師父，你歇一會兒。”

三尖兩刃刀瞬間回到他的掌心，額間的天眼迸發出強烈的厲光，一招一式，竟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自不量力！”

天道將楊戩的天眼之光盡收在太極圖內，正欲射向楊戩間，忽而註意到躺在雲頓調息的金靈，心思一轉，直將那厲光劈向毫無防備的金靈。

楊戩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已早他一步做出選擇，萬丈華光下，他擋在了金靈面前。

兩件月白色的衣角隨風遠去，交織在一起，像是極為纏.綿的戀人一般。

金靈的心跳聲瞬間停止，而後又迅速跳起，一下更比一下快。

她伸手，接住了倒下的楊戩。

入手的是一片溫熱，那是楊戩的血。

為她而流的血。

徹底失去意識前，楊戩感覺到一雙略帶薄繭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與眉心，動作輕柔又小心，金靈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楊戩……”

卻是沒再喚他徒兒。

楊戩一笑，剎那間若三千世界走了一遍，他反握著金靈並不細膩的指尖，輕輕道：“這一次，我來保護你。”

“可好？”

轉動著的太極圖由遠及近，聲音充滿嘲諷：“膩歪完了嗎？”

“還打不打了？孤身上的天命，你還奪不奪了？”

金靈擡頭，雙目赤紅，殺機頓現。

飛金劍現於她掌心，四象塔在她左右圍繞，龍虎玉如意發著刺目的光，七香車將她緩緩托起。

昊天上帝終於回過了神，聲音黯啞：“心頭血。”

“你收回心頭血，或許能與天道一戰。”

話剛出口，昊天又閉了嘴。

金靈的心頭血是支撐楊戩魂魄不散的東西，若此刻收回，只怕楊戩下一秒便灰飛煙滅。

死於天道手裏的仙，是沒有辦法上封神榜。

上天入地，金靈再也找不到他了。

金靈劍指天道，聲音冷冽：“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恩？”

四象塔於空中迸發中刺目的光，瞬間碾為粉末，飛金劍寸寸折斷，只餘下劍柄在金靈手中。

龍虎玉如意的碧光暗淡，啪地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天道不斷顫抖，嘶吼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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