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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長公主同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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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甚好。”顏桃之執盞呷茶,透過水霧不動聲色地細瞧他。梨花的清紋在他玄色衣袍上若影若現,一根黑色錦線束著幾縷頭發隨意繞在腦後,他的身子算不上挺拔,卻莫名讓人感到蘊含著某種神奇的力量。

她正看得出神,被他給打斷,“可又有何事?”

她與他相交的這三年,互不問對方姓甚名誰,只將心比心,以心會友。

說簡單了,就是顏桃之一有不順心的事就跑來找他訴苦。他就是她一垃圾桶。

他盯著她,明明隔著簾子,她卻總感覺到他柳眉下黑色眼睦像灘濃得化不開的墨。

顏桃之置盞添語,“我要嫁人了。”

她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喜怒,仿佛要嫁的人與她無關。

簾子裏沒有顏桃之預料的沈默,相反男子很快開口祝賀,“恭喜。”

顏桃之疑惑了。他與她二人初見的場景十分有趣,那時會淩覽山閣的小童起哄,要閣主給他們招個閣主夫人來。小童們背著自家閣主在閣裏招親,會淩閣賣的是字畫,自然不會以武招親,於是便以詩文為頭,閣內之景為彩,互作對子,直至對方對不出為止。

沒人見過會淩覽山閣閣主的真面目,但傳聞他家財萬貫,手中地皮文玩無數,於是不少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前來比試。

那時顏桃之的弟弟剛登基不久,她初封嫡長公主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華美的宮殿,也不是去將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剮一層皮。而是去到宮外,看看宮外的藍天與白雲。

會淩覽山閣在京城名聲盛大,自然吸引了這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這位小姐勝出,那麽,我們閣主不日便到小姐府上迎娶。”小童笑嘻嘻地把從自家閣主那裏偷來的白夕玉遞給顏桃之,作為迎娶的信物。

顏桃之幹笑幾聲,她不過吟了幾句宮內學士所出的對子,對面的一眾小姐姑娘們竟無一人能對出。

秦艽護主心切,一聽小童說的閣主會娶他家主子,當下就急了。他掏出帝君給的章璽,紅著脖子大聲喊道:“見印如見帝君親臨。”

章璽是帝君怕顏桃之遇到刁民而暫賜的。顏桃之很無語,秦艽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看著跪伏在腳下的百姓,顏桃之正頭疼之際,呼聞一聲沈穩的男聲。

“原是嫡長公主駕臨,恕本閣主未能遠迎了。”他絲毫不畏懼地迎上秦艽手中的章璽,面上的銀制面具遮著半邊臉,瞳色漆黑勾人。

事情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倒是顏桃之隔三差五跑出宮,不為別的,宮禁苦寒,只為傾吐心中不快。很快,她與這會淩覽山閣的閣主成了知交。知交快要嫁人了,對方怎麽也要驚訝惋惜一下吧?

撫了半月型的鑲金玳瑁梳釵,顏桃之艷麗的蔻丹耷在白玉案上,襯得柔荑如雪。

“再怎麽說,三年前你我也差點成為夫妻,你就這麽期望我嫁於旁人麽?”她眸染三分笑意,鴉睫豐睬。

好友之間便是如此,多大的玩笑都能一笑帶過。

那人笑意璀璨,清音繞梁,“嫁人,我當然要祝賀你了。”

顏桃之觀察細致,從他聲音中聽出難以抑制的欣喜。

她挑眉惑然,這家夥欣喜什麽?就好像是他要嫁人一樣。

暖閣裏的香碳燒得有些旺了,顏桃之坐之少頃,身子也回暖了許些。她摩挲掌心,制微熱之感。

玄衣男子身旁的小童扭扭捏捏走到顏桃之旁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替她又倒了杯茶。

小童一直都很郁悶。顏桃之是當朝皇帝的親姐,為何如此摳門?為何次次來會淩覽山閣都光看字畫,從不花銀子買下任何一副?不買畫也就算了,可為何次次都是閣主親自接待她?次次都是用上好的茶葉與名貴的點心供著這小祖宗?就算是朝中重臣也未見閣主如此器重,更何況顏桃之只是個在朝堂上說不上話的女子。

顏桃之看小童神色便知道他作何想法,她莞爾盈盈,無視一臉不甘的小童,望著簾帳內的男子問道:“我在宮裏無趣,你可有法子供我打發時日?”

男子不假思索回答,就仿佛那些消遣的玩意是他時常做的一般:“一月圍爐賦古;二月賞燈猜謎;三月閑庭對弈;四月曲池蕩千;五月韻華滿園;六月池亭賞魚;七月荷塘采蓮;八月桐蔭乞巧;九月瓊臺賞月;十月深秋弄菊;十一文閣刺繡;十二踏雪烹茶。”

顏桃之婉轉睇他一眼,軟語道:“倒是風雅。”她瀲了心神,像是在尋思他方才的話,半晌過後疑惑重覆,“踏雪煮茶?”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簾內傳來一陣笑聲,不似尋常五大三粗的男子,那笑聲兼具豪爽與儒雅,既不聒噪刺耳,亦不女氣。

“《鬥茶記》雲之‘茶不問團誇,要之貴新;水不江井,要之貴活。’雪水自古有‘天泉’一稱,用雪水泡茶之典亦是古已有之。”

他似乎對茶道研究頗深,談及此,神采奕奕,“如白天樂詩曰‘暖爐生火早,寒鏡裹頭遲。融雪煎香茗,調酥煮乳糜’,冬日品茗,樂哉!”

顏桃之咳嗽兩聲,“此番夜掃寒英煮綠塵之樂,非我等俗人可享。閣主還是不要在我一個小女子面前賣弄了罷。”

她可沒心思整日品茶,宮中權謀算計她都應付不過來,何來閑情逸致?

男子低眉一笑,似是攏了冬日無限暖陽,可惜顏桃之看不見,他又斟了杯竹香子,“大顏百姓皆知嫡長公主絕倫穎悟,秀外慧中,皆讚一句‘帝國之花’,依我看殿下也屬詠絮之才,哪裏能以俗人自居?”

顏桃之走至窗邊,窗臺口是雕花籠樣式的,凸凹不平,胳得她手掌不適。她伸手接了些雪水,冰冷之感自掌心瞬延周身,又連忙把手收了回來。

她這傻裏傻氣的動作很好的取悅到了簾內的男子,聽到男子的笑聲,顏桃之蹙眉,“蘭質蕙心這些讚賞本宮聽得多了,閣主也是想要巴結本宮麽?”

男子的笑聲更甚。顏桃之自己都沒發現,只要是她一生氣,她和他說話時就會將自稱變回“本宮。”

二人又矯情互罵了會兒,小童站在一邊附和自家閣主,顏桃之嘴上功夫不饒人,雙方打了個平局。

顏桃之突然沈默了下來。

“怎了?”男子問她。

“我要嫁人了。”她淡漠地言道。

“你方才已經說了。”男子很快接話。

顏桃之的神色變得茫然,她頹廢地趴在案上,雙眼迷離,“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她的話音一落,廂房裏就變得很靜。

小童熄了煮茶的小火,看了看顏桃之,又看了看自家閣主。這是什麽了?

於是,他家閣主的胸口開始可疑地起伏了,連臉也因為激動而漲得老紅。

小童汗顏!閣主您該不會是以為嫡長公主喜歡的人是您吧?!

“可我要嫁的人卻不是我想要嫁的。他只是個書生,無用至極。”她刻薄地評價,她性子一向極好,之所以會像今天這般毒舌,無非是真的不想奉旨成婚。

“你就真的如此瞧不起你將來的夫婿?”男子努力心平氣和地開口,不知為何,顏桃之從他話裏聽出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自是如此。”她狠狠點頭。

顏桃之看男子半天都沒說話,她清麗的臉龐重新掛上笑意,“算了,不說這些了。”

男子的聲音依舊,仿佛他心中未起過波瀾,“總之,還是再對一說一句恭喜啰。”

顏桃之頓時有一種想要把他拖出去斬了的沖動。

她離開後男子從簾帳內走出,心情覆雜地嘀咕道:“我到底該不該告訴她,我就是她即將要成親的夫婿——江浮碧呢?”

小童太過木訥,回應他的只有閣樓之下雅客的談笑。

“這位兄臺應該聽說過了吧?帝國之花即將要嫁作人婦了!”一青衫的尖臉公子搖扇說道,他惋惜地看著手中的茶杯,時不時用手摸上一摸,那副表情令江浮碧寒惡了好一會兒。

對面的那公子也是一副“嫡長公主這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的表情,他哭喪著說道:“那新駙馬只是個寒門子弟,憑什麽他就能娶我們的嫡長公主。”

江浮碧黑著一張臉轉過身,默默地令小童下了逐客令。

——

顏桃之回到灼華宮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不知不覺她竟在他那裏待了大半天。

秦艽最先迎了上去,抓著她問東問西,在得知她是去了會淩覽山閣後秦艽才放心了許些。

“蒟蒻呢?”顏桃之環顧了大殿,不見蒟蒻身影。

秦艽淺淺一笑,“回殿下,我看他身子骨虛弱,便讓他先行去歇息了,今夜由秦艽來守著殿下。”

顏桃之頷首,“蒟蒻衣袍的事,可查清了?”

秦艽是何許人也,他在宮中人脈甚廣,焉有他打聽不到的事?

“已然查清。那日去了幹鳳宮的,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皇後娘娘與衾頤宮的安良人辭曉倏來過。”秦艽條理清晰,“皇後娘娘素來有意與殿下示好,斷然不會明目張膽動殿下的人,況且皇後是在殿下走後才來幹鳳宮給帝君送湯藥的,所以此事不會是皇後所為。”

秦艽的話已經很清楚了,矛頭指向了安良人。

“安良人?怎的在宮裏沒聽過還有這麽一號人?”顏桃之十分信任秦艽。

“是陛下新封的妃子,原本乃幹鳳宮當差的二等宮女,這幾日才賜的居所。”秦艽把這些都調查的清清楚楚。

顏桃之沈思。依照大顏後庭的規矩,封號輕易不冊,要麽是誕下皇嗣,為皇室延綿子嗣有功,要麽是皇帝極寵之人。

宮裏有封號的妃嬪原先只有清夫人劉芷一個。宮人妃侍都心知肚明,帝君在朝中忌憚劉氏的父親,雖不喜他女兒,但面上功夫還是要做足。故以“清”為封號賜於劉芷,不過是諷刺其清冷的性子。

眼下安良人剛為妃不久,其無權無勢,帝君賜下封號,可昭顯其寵已經是如日中天。

顏桃之柔荑輕握筷笁,摩挲其上玉刻紋路,聽得宮人前來傳話,安良人已在灼華宮外等候允見。

“這倒好,她竟找上門了。”她把玩著手中的兔須扇,斜睨甩下一字,“傳”。

梳飛天高鬢,斜插金步搖,一身妖艷大紅妝花裙子,百蝶穿花的款式更顯張揚。

顏桃之本是閉眼假寐,耳邊響起拜禮之音,“衾頤宮的安良人辭氏到。”隨眼一瞧,呵!好一身正紅。

“良人折煞本宮了,免禮。”顏桃之執扇掩面,水眸勾描的精致。頗有幾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嬌態。她出聲渙衍,含了七分諷意;“想必良人備受帝君喜愛,這皇後的正紅都允了你穿。”

她見了安良人的面,才知曉為何她這弟弟偏要以“安”字作為封號賜給安良人。

這飛揚跋扈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厭煩,若不是生得一張俏臉蛋,怎會搏得帝寵?帝君此舉,是想警告她安生些。

辭曉倏柔柔起身,媚眸帶笑:“在這宮中,除了那東瀛來的妖婦櫻姬,嬪妾也算是陛下正寵之人。”

顏桃之起身離了坐塌,行於安良人身後。艷麗的蔻丹上細細描繪了朵水仙,微擡玉手撩她髻上金步搖,引得叮鈴不斷。

櫻姬乃東瀛進獻給帝君的美人,她也見過幾面。櫻姬自知己為外族,哪怕帝君盛寵,依舊不敢在宮中過於張揚。

若說妖婦,她看這安良人倒是更像。

顏桃之眸印三分笑,咬字如珠玉落盤清清:“良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辭曉倏沒有回答顏桃之的話,她見顏桃之擺手撫她頭上的金步搖,以為這嫡長公主是妒忌帝君賞她的金釵,面上氣焰愈甚。

她側首,斥責自己身旁的宮婢芹兒:“你這狗奴才,見了嫡長公主殿下怎的不行禮?”

芹兒因著辭曉倏受寵,狐假虎威慣了,自是不願向顏桃之行禮,她一時委屈,淚珠直流。

辭曉倏呵笑,望向顏桃之曰:“讓皇姐見笑了,都是嬪妾宮裏奴才不懂規矩。”

秦艽瞇了瞇眼,安良人責罵她身邊的奴婢,卻是指桑罵槐地在針對顏桃之身旁的近侍,秦艽怎麽可能同辭氏行禮?他當即揚高了腦袋,對著安良人翻了個白眼。

顏桃之著了幾分薄力靠倚在殿內柱旁,甚是無趣地用扇托著萱琉瓶裏的梅花細瞧著,不曾管安良人作何。

辭氏很快按捺不住了,她直接點明了來意,“早聞殿下婧婧過人,相信也明白嬪妾今日前來之目的。宮深似海,總要相互扶持不是?若孤軍奮戰,怕是早就拋屍荒野了。”

顏桃之黛眉挑。這是打算拉攏她了?想來好笑,皇後宸靨費盡心機討好她,她都不曾動心,這小小良人倒是初生牛犢。安良人先前在幹鳳宮的所為,故意命她身邊的婢女借走蒟蒻的外袍,害他寒天凍地單薄站立,險些大病一場。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蒟蒻是顏桃之宮裏的人,辭氏是打算給她一個下馬威麽?

顏桃之怒極反笑,她走到上位,拂衽而坐。

“如今聖上對本嬪甚寵,本嬪已然與皇後同身懷六甲,然卿卻不領本嬪好意,本嬪應當如何?”安良人仍不死心,甚至開始威逼顏桃之,“殿下定是懂得其中利益關系,還是好好權衡下罷。”

秦艽很看不慣有人這麽同他家主子說話。他輕蔑盯著辭氏,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終於捏住對方把柄,“安良人,你膽大妄為,竟蔑視皇威。”

顏桃之斜瞟安良人,勾唇哂笑不言。

“本嬪素來遵宮規,守女禮好,何來藐視皇威一說!”辭曉倏的容貌生得本就尖酸,此刻五官更是犀利,配上咄咄逼人的質問倒還真讓秦艽一時有所退縮。

顏桃之不疾不徐望向窗外,那直鋪至園口的石子路上,滿滿的都是被夜雨打落或是被冬風刮落的梅瓣,青紅交錯讓人有些花了眼。聽辭氏口氣真是十足十的囂張。

不過是個良人罷了,倒是個梼昧主兒。難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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