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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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上巳,天子宴群臣於上林含桃苑。

皇家的園林別有野趣,清風拂過含桃樹深深淺淺的紅,攜雜了酸甜的果香。

君臣席地而坐,曲水流觴,皇帝坐在上首只淺酌了兩杯,看著羽觴杯逐水而去,又停在了隨國公世子的面前,不覺失笑。

楊文遠是個風流才子,最初在喝酒吟詩上倒也不畏懼,但是一連該他飲了數杯,不要說他自己窘迫,身側同僚都忍不住說風涼話,笑他今日運氣極佳,能頻頻得到皇帝註意,問是不是買通了放杯的內侍,刻意為之。

“今日楊右丞吟詩不少,就饒他一回。”

聖上興致起來,隨口閑聊,“朕記得你府裏有個女兒,似乎是與朝陽同月同日出生,是叫……”

楊文遠心裏明亮,知道果然是走朝陽長公主的路子有用,他連忙跪直稟道:“回聖人的話,家裏人叫她徽音。”

聖上低聲一笑:“你這位千金芳齡幾何?”

楊文遠很少與外人談論內宅女兒的事情,但既然天子詢問,總是有一番深意在的,他有些琢磨不透聖意,不過按照他的經驗,或許是皇帝酒酣耳熱,猛地想起合適人選,預備給臣子的兒女點一通鴛鴦譜。

皇帝若真有這個想法,對他的庶女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楊府人丁興旺,他膝下也有六七個女兒,只能記住這個女兒出生的月與日,具體的年歲倒是說不清楚。

他回憶著上一次見到瑟瑟的樣子,可惜有些模糊,斟酌道:“蒙聖人垂詢,臣的女兒已經六歲了。”

楊謝氏不願意節外生枝,回去後也沒有和丈夫提起楊徽音比她的父親還早一步面聖,因此楊文遠覺得如果皇帝不是想索要女兒的八字和別人家的兒郎合一合,這一問糊弄過去也沒什麽,但是皇帝的神色卻冷下去了。

“朕恍惚記得朝陽說她是建昭十年生,好像也該八歲了,”聖上含笑打趣,或許其中還有些叫人難以察覺的鄙薄:“是楊卿家貴人多忘事,還是隨國公府的進項可憐,連女兒也不教吃飽,八歲瞧起來卻這般幼齒?”

天子的打趣叫楊文遠染了些醉意的面頰一瞬間便紅透了,一時怔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應答。

其實他記憶裏的瑟瑟很有幾分嬰兒肥,楊謝氏雖然不會對庶女有多疼愛,總也不能不讓人吃飽,但他能怎麽說,皇帝可能是聽朝陽長公主隨口一提,到如今尚且記得,他做父親的,論貴不如天子,卻忘記了女兒的年歲?

然而各府主君對此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世家子女綿延繁盛,即便不是王謝之家,也大多芝蘭玉樹,稍微平凡些便會被其他的孩子蓋過風頭,連嫡子都需努力才能博取父親歡心,何況庶出的女兒。

只是今上因為母親的緣故自幼便被中宗與太上皇寵愛,至今膝下無子,並不能理解已經做了父母的臣子。

“聖人不過與你說笑,文遠這樣惶恐做什麽,”竇太師年過七十,說笑也帶著一股威嚴,他自斟了一杯酒對聖上道:“聖人博聞強記,將來立後納妃,膝下兒女環繞,想來皇子鳳女們得皇父牽掛,也都是有福氣的。”

本朝開國至今,一直到中宗皇帝都是皇嗣眾多,直到太上皇當政,宗室枝葉逐漸雕零,當然太上皇本身就是個極為離經叛道的君主,不能以常人衡量,但他是皇帝的啟蒙老師,對中宗皇帝一直忠心耿耿,中宗臨終托孤,有些看不過去。

“太師所言不無道理,”聖上對竇太師一向敬重,但每每面對這種暗示也最是頭痛,本來還想問的話被打斷,卻不好問出口,他瞥了一眼楊文遠,“今日含桃成熟,賓主盡歡,酒也飲過了,諸公不妨到林間自娛,朕就不擾你們了。”

楊文遠長到近三十歲,參加這樣的盛事還是頭一回,他滿心歡喜,正欲隨旁人一並起身謝恩,卻聽見聖上喚了一聲近旁站立的宇文冕。

“阿冕隨朕走走。”

聖上起身之後,所有的人也跟著站起來了,一個侍候在皇帝近側的年輕金吾衛應聲跟隨天子,往遠處去了。

宇文冕與朝陽長公主同齡,但從小就借著父親的餘蔭親近皇帝,與伴讀類似,他隨侍在皇帝身後,聽聖上說笑,“怎麽還冷著一張臉,朕回頭叫內侍送些更好的果子到你府上。”

“臣不是為著吃不到上林苑裏的果品,”宇文冕道:“只是臣天性淡泊,陛下也是知道的。”

“那這張苦臉就是為著朝陽了,聽她說,你最近一次都沒造訪過公主府,連她開宴都沒有去。”

皇帝很了然他是介意朝陽疑似在南詔風流快活,甚至鼓動太後私下會見外男、而後被太上皇撞破的事情,哂然道:“朕本來是想叫你繼續護衛公主安全,但你又不情願。”

“殿下原來還會在陛下的面前提起臣,”宇文冕冷肅的面上稍微浮現些笑意,而後卻又斂容,“臣以為公主不想叫臣護衛左右。”

“你這般老氣刻板,別說是朝陽,就是朕也不願意瞧見你這張冷臉,和你這樣的人一起去摘食果子,那些相公們看著都不快活。”

聖上今日宴飲換了一身便服,臣子們去林間采摘含桃便是宴後的消食娛樂,之後會自行回府,皇帝也不必再次露面:“朕少頃出宮散心,你傳旨太仆備馬,回都督府吃你的含桃去。”

一直隨在皇帝身後不出聲的何有為這時候才適時出聲,“聖人出宮還是多帶些禁軍護衛為宜,如今長安貴女王孫傾城出游,總歸是有些不方便。”

聖上嗤笑一聲,“朕不過是充當役夫,去給人送幾籃子含桃,倒弄出好大的陣仗。”

宇文冕面上顯出幾分猶疑掙紮,聖上平素微服出游其實也不少,只是很少大張旗鼓驚動旁人,大多數時間是去探望長公主與秦太傅,如今秦太傅已經去世,今日皇帝輕車簡從,還要紆尊降貴親自去送珍貴果品,那麽要探望的大約就只剩下長公主了。

“阿冕還不去,是有話要對朕說?”

宇文冕見聖上神色,便知天子已洞悉他所想,深吸了一口氣:“臣只是聽陛下席間說起楊家的女兒,便想起了妹妹,不怕陛下笑話,她自從有幸受邀花朝宴,見過公主府景色,連夢裏都惦記著。”

他確實惦念著長公主,前些日子母親想要叫他去赴宴沒有應允,現在卻有些後悔。

皇帝“唔”了一聲,卻不接他的話,語氣輕快道:“這個不難,明年花朝,叫朝陽再辦一次就是了。”

……

氣候風土不同,長安養出來的含桃不如進貢的味道更好,這東西保存不易,每年上林苑進給宮中的含桃會精挑細選,在貢品抵達長安之前先讓帝後嬪妃享用。

但無力如天家一般奢靡享受的臣子除了高價購買市面上的東西,只有在每年春日,聖上宴請賓客的時候才能得到允許,讓臣子們自己到林間隨吃隨摘,享受一番林下野趣。

當然往常這種金貴到幾乎只能出現在宗廟祭祀上的水果是不允許臣子私自拿回家中的,不過臣子裏面也難免有些厚臉皮的流氓,仗著聖上賜恩不會計較,會不要臉地再偷藏些拿給自己的家眷。

皇帝也知道這種時候在場會讓旁人不自在,因此每每到這種采摘的時候都會先行離開,使臣子們自便。

而隨國公世子偏巧就是這樣自便的流氓。

他頭一回參與這樣的盛事,雖然有些顧慮,不敢像皇帝寵臣那樣明目張膽,但還是偷偷拿了些回府上。

楊徽音平日不用外出,就換上了自己的舊衣裳,騎著自己的竹馬到了花園玩耍,叫皖月托著她上樹折柳枝和桃花編花環來戴。

皖月是楊徽音乳母的女兒,比服侍的主子大不了幾歲,托舉小娘子胖乎綿軟的腰臀多少還有些吃力,額間逐漸冒出細細密密的汗。

這時節旁的姑娘和公子都出去玩了,七娘子年歲太小,沒有機會在外面認識可以約著出去玩的好友,嫌帶一個小孩子出去玩太麻煩,都紛紛推托,七娘子只能和她在隨國公府稍顯蕭瑟的庭院裏玩耍。

“皖月,你累不累呀?”楊徽音感受到那雙托舉自己的手微微顫抖,奮力去折了一枝根莖細軟些的桃花,舒了一口氣:“快把我放下來吧,咱們騎著竹馬到水榭去坐著,我編一個,也給你一個。”

“娘子我不累!”皖月咬牙用著勁,女孩子說話本來就尖細些,她氣運丹田,一下驚起幾只鳥雀,她用力把楊徽音往上托舉,“娘子多摘些,咱們一會兒可以給雲姨娘也編一個……”

皖月正說著,忽然註意到柳蔭處忽然出現的身影,“誒呦”一聲,手上頓時失了氣力。

楊文遠剛行到近前就聽見府中的稚齡侍女大聲喧嘩,然而他今日人逢喜事,心情極好,不願意和下人們計較,可是當一個穿著歐碧色羅裙的小姑娘從樹的半腰跌落,順著土坡咕嚕咕嚕滾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就沒那麽淡定了。

楊徽音灰撲撲的手裏還拿著染了塵土的桃枝,仿佛是一瞬間就從高處移到了地面,叫人發懵。

她擡起自己的小胖手,才看到上面紅破的血痕,後知後覺地“哇”了一聲,還沒等痛到哭出聲音,仰頭一瞧,眼裏蓄滿的晶瑩淚珠就停在了原處。

朦朧淚眼之外,她瞧見耶耶今天穿了一身十分神氣的衣裳,比往常更威嚴。

“瑟瑟怎麽在這攀折花枝?”

楊文遠看著眼前摔懵了的女兒,想起來聖上席間所言,女兒畢竟大了,又是滿身塵灰,倒不好伸手去抱,溫和地看著皖月戰戰兢兢上前扶起她,替她拍過衣裳的灰,才笑著問道:“你性子這樣悶,又經不住嚇,耶耶是有多駭人,能叫你摔成這樣?”

楊徽音眼裏噙滿了淚,只是在父親面前又不好痛哭,哭聲硬生生噎了回去,一直在喘,答不上話來。

楊文遠平素少與這個女兒親近,知道她一向害怕自己,見女兒這樣可憐巴巴,到底是自己的親骨肉跌在地上,心底多少也生出些憐意,撫摸了一下她的頭,忍痛從自己懷中錦袋裏挑了三顆含桃,叫女兒伸出手來。

剔透玲瓏的小果子落到那只沒受傷的手掌上,果子雖然沾染了塵土,卻有效停止了小女孩的抽噎。

小孩子總是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引起興趣,楊徽音也不例外。

“瑟瑟知道這個叫什麽嗎?”楊文遠逗弄著她,見女兒搖頭,便主動說道:“這個叫含桃,尋常在長安集市上都吃不到,是耶耶特地從宮裏帶給你的果子。”

他低頭望著女兒濕漉漉的眼眸,欣賞那裏面的疑惑懵懂,其實瑟瑟的小娘未產育之前也是極為美貌的女子,纖腰玉骨、我見猶憐,瑟瑟雖然現在臉圓圓的,但是也不失為一個可愛美貌的小姑娘。

楊徽音盯著面前的果子,她好像在阿翁和孃孃的房間裏偶爾能見到類似的東西,只是次數不多,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直覺告訴她那應該是什麽好吃的鮮果,因此不敢冒冒失失地討要。

原來這東西叫含桃,還是皇帝賞賜給耶耶,耶耶特地給她帶回來的。

耶耶對她這樣好,自己是不是應該學著姐姐們那樣大方一點,不能再哭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淚,把含桃攥在手裏,似模似樣地向父親行了一個禮,聲氣細細道:“謝過耶耶。”

“這個用手帕擦一擦就可以吃的,瑟瑟不嘗一嘗嗎?”

得益於身高的差距,楊文遠看得清她偷偷咽口水的模樣,難得耐心地和她說了許多話:“你想吃就吃好了。”

“耶耶一共給了我三顆,我小娘還沒有吃到呢。”楊徽音不舍地望著自己手心裏的果子咽口水,卻細數道:“小娘一個,皖月一個,還有我一個,我怎麽好先吃?”

楊文遠本來只是隨手而為,根本沒有想到雲氏,怔住片刻,他靜默了幾息,終究還是沒有再說些什麽。

其實錦囊裏面還有幾十枚,但是父母雙親、妻子兒女、還有得寵的小妾,以及要在外面相好處誇耀,分不出太多給瑟瑟了。

他頓時生出些許歉疚,上林苑賜予的果品是皇恩,但是只要天子肯賞識起覆,長安裏的高價鮮果偶爾多買一些。敬奉祖先之後,給瑟瑟多分一點就夠了。

說起來這次進宮雖然多虧妻子勞心勞力,可是瑟瑟也同樣功不可沒,於情於理,也該犒勞犒勞將她出生時機安排這樣恰當的雲氏。

何況她將女兒教的也不算壞,哪怕不太聰明,可有幾分孝心就很好了。

皖月沒想到今天世子人這樣和善,娘子得了三枚果子還惦記著分自己一口,正是滿懷欣喜,又見世子俯身去取了兩人倚在一旁的竹馬親手遞給她,吩咐道:“今夜我到雲慕閣去用膳,你陪七娘子回去後知會一聲。”

世子身邊來來走走的女子不在少數,雲慕閣冷淡許久,娘子這一摔,這當真是福禍相依了,皖月歡天喜地應了一聲,一手攥了竹馬和柳枝,另一手扶了楊徽音慢吞吞回去。

今天到底是個好日子,楊文遠就算是要去妾室那裏宿一夜,也要先和夫人知會一聲。

然而還沒等他去尋楊謝氏,楊謝氏院子裏的婢女夏末已經氣喘籲籲地奔過來了。

“世子爺,夫人請您快到正院去,”夏末面上添了許多畏懼惶恐,“……說是聖駕微服至此,國公爺已經到前面接駕了!”

作者有話說:

1.含桃,即櫻桃,百果第一枝,作為重要的宗廟祭祀水果,這裏寫的就是賜櫻,《呂氏春秋》“鶯鳥所含食,故言含桃”

2.臣子們隨摘隨吃櫻桃,《唐語林》“玄宗紫宸殿櫻桃熟,命百官口摘之”,類似宮廷農家樂

3.關於南詔,這裏只是借用了一下名字,裏面說到的地方習俗大致是參考了《遠方有個女兒國》裏介紹的某民族習俗,但摻雜了許多私設,不是女尊,大家當它是一個摻雜私設的母系氏族部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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