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放在桌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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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在學校打籃球崴了腳,據說是跳起來投籃踩空了。想想他185厘米的身高,像大象一樣不確的體重,傷得應該不輕。不知道他是怎麽撐著自己回家的,我看見的時候左腳已經腫得像蘿蔔,青紫透亮。他爸爸用紅花油替他搓揉,看著兒子疼得抽搐著身子嗷嗷大哭,我的心都揪緊了,除了撫著他的背,遞一張紙巾,一點忙也幫不上。我對兒子說“這可能算你遇到的第一個挫折,媽媽不是想分擔你的痛苦,而是想替你承擔痛苦啊。”誰料擦幹眼淚的男子漢一點不領情,給我擺擺手“你無法承擔,再別煽情了,好好寫你的博客去。”

看到雜志上一個廣告裏有一只嬰兒腳的特寫,粉嘟嘟的,吹彈可破,我拿給兒子“你看,你現在發起來的豬蹄多像這個。”他給我擠出一個笑容。哎,可憐的家夥,偌大的身軀因為一個閃失倒下,走路都不利索,只能在家裏臥病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不知道他在家會窩多久,想想都心焦。

他笨拙的樣子讓我想起他小時候的事,有一次不知道怎麽翻出他的出生紀念冊來問我,“媽媽,我到底是怎麽生下來的?”“就從媽媽肚子裏啊。”“我不信。”我只好給他看我破腹產的傷痕。兒子出生時頭太大,胎位也不正,我在產床上掙紮了一天一夜只好做手術。我不但聽到醫生劃破肚皮的聲音,也聽到醫生的對話,知道我是被切了T形傷口,縫了11針,手術耗時1個半小時。那時還是橫切,所以傷口留下的印痕比較大。兒子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我肚子上像蚯蚓一樣的傷痕,手立即縮了回去,有點害怕,也有點心疼我的樣子。雖然看了他來到人間的出口,他還是不信,那麽小的地方怎麽能生出個小孩。“那你把我再放回肚子裏去,我看看。”真是傻孩子。我可沒那本事,我的肚子又不是魔瓶。他看到紀念冊上的手印和腳印問我這是誰的?“當然是你的了。”“你騙人,哪有那麽小的手和腳。”哈哈,幸虧留下印跡了,不然他以為他是哪咤再世,風一吹就長大了呢。第一次給他剪的指甲像紙屑一樣薄,我用透明膠貼到紀念冊上。他的胎毛是我趁他睡熟時一剪刀一剪刀小心剪下來的,也紮了個小蝴蝶結貼在紀念冊裏。轉眼兒子就這麽大了。

兒子在家提著一只腳跳了十天,用紅花油、追風油揉搓,用按摩洗腳盆泡腳,用冰袋冷敷,在他爸的土法治療下終於可以一瘸一拐上學去了。在他迄今為止十年的學生生涯裏,這是缺課最長的一次,以往可都是輕傷不下火線的。我想攙他下樓,他摔開我的胳膊,他的腳用不上力,手還挺有力氣,我只好跑他前面去叫車。平時步行十多分鐘的路程,只能打車來回了。城市治理交通擁堵的直接措施是限行,打車都成了難事。有一次放學他打不到車就自己勉強走了回來,看見他一屁股像石頭沈沈地陷進沙發裏,累得一動不動,直喘粗氣,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問他這樣子還能堅持上學嗎?不行再休息幾天?他根本不理會我的提議,看來我真是婦人之仁。

不得已只好請親戚的車接送幾次,就這樣湊合了一周左右,他基本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我還是不放心。早上給他熱好牛奶面包,我在桌上放了十元錢讓他打車,也再三交代“現在是冬天,早上又黑又冷,時間也緊張,你的腳還沒全好,你一定要打車去,早上打車又容易的。”一般我嘮叨我的,他聽他的,也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許根本就沒往耳朵裏進。

我起床上班,發現那張十元鈔票原封未動地放在桌上,真是個倔強的孩子,我白費心思和口舌了。他絲毫不理會我的交代,說明他認為自己完全可以步行了,沒必要以車代步,因此他不會拿車錢。其實別說他的腳還沒有完全康覆,就算康覆,冬天的早晨打車也舒服一點,他竟然也不貪圖這點,也許用他的話就是“腳好了,要多鍛煉。”況且他拿了錢即使不打車做別的用,我也不知道啊,那已經是我給他的錢了。看著桌上靜靜放著的錢,我心裏說不出的滋味,有失落、有心疼,也有安慰和欣賞。

每個月初,兒子總會記著向我討賬,以前會兩只手掬在一起伸到我眼前懇求“媽媽,給錢錢。”現在飯越吃越多,話越說越少,態度也越來越沖,伸一只手過來“媽,給錢。”

十六歲的孩子,心包裹得像粽子一樣,滴水不透。不過他只在有求於我時會露出孩子的天真,我就特別喜歡逗逗他,趁機滿足一下我做媽媽的虛榮心,能被這麽大兒子需要的滿足感不是時時都會有了。盡管每個月都有這麽檔事,我偶然也會主動給他發錢,有時候我故意佯裝不解,“什麽錢?我又不欠你錢。”

“這個月的工資,你不會不知道吧?”他時常斜睨著我反問,還挺理直氣壯的。

從他小時候會倒垃圾開始,我們每個月會給他點零花錢,兒子更願意強調是“工資”。隨著年齡增長,在他的據理力爭下,從50元到100元,水漲船高了。有一陣我心一軟,想讓兒子的收入跟上CPI的漲幅,悄悄給他漲到200元。他爸知道後堅決制止我跟風漲價,“不許無原則地慣孩子。”我只好對兒子吐吐舌頭,他回報一個無奈的聳肩。在我家裏所謂的民主集中制其實就是絕對的集中,大家長一個人說了算,我們只有貫徹和服從的份。

“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滿,這個你也不會不知道吧?媽媽工資都沒發呢,怎麽你就開始討要了?”我和他嬉皮笑臉,能拖就拖。

“我不管,反正不許拖欠農民工工資。”他還給我講政策呢,但他也會為這個牽強的理由心虛地咬著嘴唇繃住笑。

“你現在是消費者不是生產者,最多算零花錢。垃圾也不倒了,碗筷都不知道收,連襪子都是我洗的,你還好意思說工資?”我得趁機教訓教訓,這時候還掌握主動權呢。

“那好,快給零花錢。”他的口氣明顯軟下來了。

“哎,我總是想不通,你不愁吃,不愁穿,你自己放錢包裏也沒利息,不如我幫你存著?”我還不想痛痛快快掏錢呢。

“那你別管,你該給的給我就行。”小家夥開不起玩笑,我要再逗下去他就該急了,臉紅脖子粗地質問“你是不想耍賴,到底給不給吧?不給算了。”沒準會摔下一句“哼,廉者不食嗟來之食。不要了!”臉漲得紅紅的,氣鼓鼓地轉身離去。

這時候我還得追在他屁股後面,屁顛屁顛地去求他趕緊收下吧,他奪過錢拍桌上,看也不看一眼,對我表示不屑。他爸就會在旁邊說風涼話“不愧是會計的兒子,算盤打得清啊。”他的小私房錢不是買了NBA球星科比和艾佛遜的畫冊,就是買了各種各樣的魔方,或者學校門口的小玩意,吃了燒烤,也包括送給同學的禮物。很小的時候他看“金利來——男人的世界”廣告,會巴結爸爸“我長大要給爸爸買金利來”;看到雷達金表熠熠生輝的廣告讓我目不轉睛,他會討好我“我長大要給媽媽買雷達表。”現在他也許早想不起給我們的遙遠許諾了,倒是心裏念念不忘以後掙錢要給自己買一把小提琴的名琴,也許這是人家的自我意識蘇醒了吧,兒大不由娘啊。

兒子的金錢觀念很清楚,小小年紀就和我們實行分賬制,好像從上學開始他的錢就絕不要我們掌管。我有時候會笑話他小財迷,好處是他只要自己應得的,從不多拿,當然也不少拿。偶然他買書或者和同學吃飯,會來找我“老媽,報銷,這個錢應該你出的。”他的無理要求或者合理要求都只會向我提,大概我還是比較好說話。有時候我正睡午覺,他需要錢臨時支出正規費用,我不耐煩地讓他自己去拿,“不行,我不能翻媽媽錢包。”這是我們給他從小樹立的觀念,他一直恪守著,即使我開口授權讓他破例也不行,哪怕打攪我瞌睡也會把包拿到我眼前,讓我自己從錢包裏取錢給他。

我家裏沒有一個帶鎖的抽屜或櫃子,全家平時的零用錢都放在兒子書桌的抽屜裏,我們就在他眼皮底下時時取錢。不過我們很放心,他從不會抽取一張,寧願和我費口舌討要,一是一,二是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雖然還是孩子,也沒有見錢眼開,這個考驗他好像還經受得起呢。

有時候想想兒子的很多觀念,會讓我生出很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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