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我的聽神經瘤求醫之路(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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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間我沒有為自己留過眼淚,自憐自艾有什麽用呢?對我來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好像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太多的情感,很多次眼熱鼻酸只是因為感動於向我湧來的溫暖情誼。我不是喜歡添麻煩的人,但是這一場病不可避免給很多人添了麻煩。我前去專程探望的同事不但帶去了領導的問候,也捎去了部門弟弟妹妹們的祝福,他們用兩張緋紅的紙做了一個可愛的蘋果,畫滿笑臉和心形,寫滿每個人的祝福。我上海的幾個要好同學就不說了,同窗四年在這樣一個特殊時期再次相聚,她們為我奔波祝福,也有幾個室友給我老公塞了錢表示心意。我在紹興的老同學說要來代表全家看我,我堅決阻止,我不想心裏增添不安,因此我沒再告訴杭州同學我在上海做手術,我怕他們真要驅車過來我會難受的。我同事的愛人趁到上海進修的機會執意前來探望,我曾經的同事——一個美麗的新疆姑娘,早已調到上海,聽說了我手術的消息,也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趕過來。我大連的黨校同學不但托人來病房看我,還帶來2千元錢。我不知道這些深情厚意如何報答,握著那摞寄托著朋友深情的鈔票,我頓時眼淚決堤,這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右眼已經不會分泌淚水,只有左眼的一行熱淚滾落下來。

我再一次流淚是出院後在延安飯店休養時。我手術之後的25號,發生了一件娛樂界的大事—邁克爾.傑克遜去世了,電視屏幕幾乎每天都在滾動播出紀念特輯。我不太喜歡激烈的東西,只聽過“真棒”,知道他的太空舞步,他並不是我的偶像。相比我更喜歡貓王醇厚、帶點沙啞的深情“今夜你是否寂寞”,或者“月亮河”、“鄉村路”、“斯卡堡集市”這樣的經典歌曲。經歷手術我倒是對這個漂白、整容無數次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的巨星更感到不可思議。黑豹有黑豹的美,白狐有白狐的美,為什麽要把黑豹易容成白狐呢?那一次次手術得需要多大的勇氣,承受多少不必要的痛苦啊?我躺在延安飯店的床上,懨懨靠著被子看鳳凰衛視直播傑克遜葬禮,他曾經的女友波姬.小絲作為重量嘉賓出席。波姬.小絲不再是《青春珊瑚島》裏讓人驚艷的青春玉女,也不是陪伴在阿加西身邊的漂亮明星,但身著一襲黑色長裙的她依然美麗優雅、楚楚動人。她笑中帶淚地講述他們的愛情故事,說到一起躲在伊莉莎白.泰勒房間去參加她第N次婚禮的趣事,她笑著用手背拭淚的瞬間,我竟然不知不覺跟著她潸然淚下。

我的重歸故裏的中學同學和老公一起來看我,也希望我去她家做客。當年一起住校時她說我“能言而不善辯”,還真是一語中的。她說話還是那麽柔聲細語,溫婉恬靜,手臂還像藕節一樣圓潤,像從古畫裏走出的仕女。歲月好像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江南的煙雨滋潤得她愈加秀美。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會再見面,於是和她一起拍了照片。她那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T恤,肩上披著柔軟的卷發,像一朵開得正好的睡蓮。她走後我看著相機裏定格的影像,還是遲疑著刪掉了。我伏在美麗的同學身邊簡直像個卡西莫多,我真成了別人說的陰陽臉了。

休養的那幾天老公每天攙我下樓吃飯,早上慢慢走到延安路街心花園小坐,下午上天橋去靜安公園散步,晚上在華山路遛彎。結婚十多年的老夫老妻,真的像左手摸右手的感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們已經不再牽手逛街了,但是此時,他得牽著我的手下樓梯、過馬路,也一直牽手走在街上。那真是一種久違的感覺,還是那兩雙手,但又不全是青春時期難舍難分的熱戀感覺,好像歷盡劫波,又好像無比平淡,這一場大病,又讓我們找回牽手的感覺。回想當年就是因為席慕容的一句詩“只要是他的手牽著我的,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一樣的”,我們牽了手。如今還要放心地牽他的手,共度未知的命運。

七月初的上海正是流火的日子,老公揮汗如雨,我頂著假發,裏邊還墊了一圈紙巾護住結疤的傷口,但也沒覺得太熱。街心公園每天跑步的那幾個路人依舊在提著毛巾繞著圈,靜安公園跳舞的中年人、合唱的老人依舊在那裏享受著他們的溫馨時光。矗立在延安路、華山路立交橋下的雕塑“活力之軀”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兩邊公園淡黃色、肉粉色的睡蓮還在靜靜地開放,看不出和我住院之前有什麽變化,景色依舊,轉眼之間我的容顏已改。我在天橋上一個提籃子的婦人手裏買了兩朵鐵絲串起來的白蘭花,放在枕邊嗅著江南才有的馨香味道,看著蘭花一天天幹枯,突然有些傷感。在延安飯店後花園的涼亭裏,我給朋友發了一條短信“我感覺我的生命之花,在這個夏天已經靜靜雕落了。”

在離開上海前我們參觀了華山路的蔡元培故居,向這位不世出的教育家致敬。他的故居是三層小洋房,外面是黑色竹籬笆的墻,門口還掛著好幾個青少年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的牌子。故居裏除了管理員沒有別人,我們參觀了陳列的遺物和照片、資料,看到他北大校長的委任狀,感嘆那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啊,風雨飄搖卻群星璀璨,新舊人物競風流。現在有誰還能像胡適博士當年那樣意氣風發地宣稱“我們已經回來,世界從此不同”?在這個急功近利、沽名釣譽的時代,除了貪大求洋、日益喧囂的校園,還會有兼容並蓄思想自由的風尚嗎?如果蔡校長知道如今的北大教授會用排比句的臟話公然叫罵,北大學生唱著校長作的口水化學歌上電視,不知道會做何感想。故居後面有一小方草地,據說是蔡先生的後人費盡周折討要回來的,草地上面有一個長椅,我們在那裏靜靜坐著,曬著早上的太陽,緬懷這位偉人,遙想那個風雲變幻的時代。周圍樹木上的蟬聲嘶力竭地鳴叫著,草叢裏的蚊子也見縫插針地飛舞著,不一會我的小腿幾乎被咬翻了,只好起身離開。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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