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我的聽神經瘤求醫之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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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23號第一臺手術,6點半護工就會來推我去手術室,早上起來唯一要做的是洗臉,連頭發都沒得梳。剛收拾妥當,病房走進來一個穿白大褂的阿姨,滿面笑容和我揮著手打招呼,“早上好!我是你的特別護理,我姓何。明天一早我會在ICU門口來接你,先來和你見個面。”說完這段標準的見面語,她伸過來兩只柔軟的手,捧著我的手拍拍手背,兩眼都是笑意地打量我,說著寬心的話,“你狀態不錯,真的很棒。我們一起來給你加油好不好?”呀!這個可愛的阿姨簡直像從韓劇裏走出來的醫護人員,面容姣好、和善富態,我在醫院從沒有見過如此慈祥的笑臉,她一臉的陽光頓時照得我眼前亮堂起來,有一點緊張的情緒也消散於無形。

我的單位特意派人前來看望我手術,我的兩個室友也說手術前要趕過來送我進手術室,這樣隆重真讓我有點不安。探望的人都到齊了,護工也來接我了,我躺在移動床上就完全失去了自由,只能等著被擺布了。我記得前往手術室的走廊很長,中間還乘了電梯,手術室在另外一個樓上,但兩幢樓是相通的。不知道手術室的確切位置,我才想起還有很多話沒交代呢,可是移動床推得很快,我老公、同事和同學圍在兩邊跟著小跑,沒有機會說話。我記得電視劇裏在手術室外面告別不是都有賺人眼淚的橋段嗎?可是我沒有被安排這樣的場景,還沒反應過來呢,一扇金屬門從旁邊緩緩滑過、閉合,就把我和送行的人分開,進了手術室。手術室像個大車間,裏邊是一間一間獨立的手術間,我終於在一間裏停下了。

推我進來的護士滑上門出去了,周圍包圍我的是金屬門、金屬臺發出的冷冷清光,空無一人。頭頂是無影燈,旁邊是一些儀器,我扭頭看見透光顯示屏上已經插著我的核磁光片,確定我是這個手術室的病人無疑。躺在那裏靜靜等候的時間裏,感覺有點孤獨,以及由孤獨滋生的恐懼,真的有點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感覺。我還想對老公交代萬一手術意外我想做遺體捐贈呢,一直擔心不吉利沒有說出口,也怕增加他的心理負擔,現在也沒有機會說了,有點沮喪。其實我是個唯物主義者,雖然我沒有膽,也長了聽神經瘤,但我其他部位都非常健康,如果我的生命不能保留但有機會拯救其他人,為什麽不做捐獻呢?如果那樣的話,我希望腎臟首先考慮我得腎衰的同學,讓堅強的她不再忍受透析的痛苦,不過還不知道我的血型和她是否匹配。我還想說萬一我不在了,我希望骨灰能長眠在爸爸身邊,但也不知道老家風俗是否會允許出嫁的姑娘進祖墳?住院後我已經給我媽打過電話,騙她說我最近來上海出差了,可能一段時間不給她打電話了,讓她放心。至於兒子,他已經成了有自己思想的大孩子,我也不需要太過操心了。哎,不管我肚子裏還有多少話想說,也沒有聽眾了,只能在心裏對自己翻來覆去說,似乎這樣的念頭會讓我更坦然。

正在那裏一遍遍牽腸掛肚想著我的心願,進來兩個護士,她們給我手上註射了一針,就忙著收拾盤子裏的手術器械,發出叮叮當當清脆的金屬聲。我不再覺得孤獨了,那會兒還操閑心問護士“我不是後腦做手術嗎,為什麽不趴著而是平躺著?”一個護士回答我“你不用管這個,躺著就好。馬上要給你進行麻醉了。”我戴上面罩均勻地呼吸了幾下,連我的主刀醫生都沒照面呢,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我以為還是剛才躺在手術室裏呢。手術刀切割了我的大腦,也切割了時間,但在麻藥作用還未消失的狀態下,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手術對我來說連做夢都不是,而是完全凝固的一段時間,割裂了又粘合了。眼睛一閉、一睜,一臺手術就這麽過去了。我慢慢睜大眼看天花板,沒有無影燈;輕輕側頭看旁邊,也沒有那些手術臺,那麽說我已經做完手術了?我竟然還好好地活著啊!

ICU監控室的值班人員在檢測到我蘇醒後立即過來,問我“你醒過來了?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我自報姓名驗明正身,她又迅速翻開我的兩邊眼皮,分別用拿手電筒照照,估計得確定一下吧。窗外已經有些亮了,我問護士現在是什麽時候,她告訴我是早晨7點,這麽說已經一整天過去了?她給我下巴下面墊了幾層紙,問我要不要嘔吐,有沒有什麽不適?我沒有感覺惡心想吐,但是發現頭很重,擡不起來,也覺得右側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有點難受,是不是貼身挨在床上太久了?我伸手摸了腦袋,罩著網套像西瓜一樣,右耳後面的傷口也感覺到疼痛了。

早上八點,主刀的毛醫生準時來查房,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李醫生和好幾個白大褂。毛醫生和我打了招呼,安排護士用針管向我嘴裏註射一些水,確定一下吞咽功能是否正常。我咽水很順溜,沒有覺得異常。我只是感覺與世隔絕了太久,急於想回到人世間,我問毛醫生“我什麽時候可以回病房呢?”他笑說“你還蠻性急的,你的狀態挺好,不需要再特護了,一會辦完交接就可以回病房了。”

何阿姨依她所約,笑盈盈地揮著手來接我,還給了我一個“加油”的手勢。看到我老公和同事,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其實不過分開一天而已。我聽老公急切地告訴我手術是下午5點才結束的,我在手術室呆了近11個小時!那得是多精細的活兒!中間有醫生出來告知手術狀況不錯,不用擔心,不過他們當然得一直在手術室外面守候著。中午看見很多盒飯提進去,估計醫生們大概是在手術室輪流吃飯的。老公說手術就像流水線,有人負責掀開頭皮,有人負責鉆孔,有人負責切割,最後有人縫合傷口包紮。推測前面大的瘤體應該是助手做,但最後精細剝離和傷口縫合肯定是主刀醫生動手,不然那麽長時間一個人怎麽挺得下來?

我聽了差點背過氣去,我這個手術病人在渾然無知中度過了一天,醫生們是在高度緊張中忙乎了一天。據說做完我的手術還有另一臺手術,一天三臺手術都很正常。且不說他們專業工作的殘酷,單是在手術室站一天就夠受的,還得習慣在手術室把盒飯吃成家常便飯,想想僅此一點就不容易了。經歷這次手術,我對外科醫生的佩服真是如滔滔江水,那絕對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職業。

我度過了一段完全空白的時間窗,那守護在外面的人是怎麽熬過的?我想我老公一定體會了什麽叫度日如年吧,反正他的煙癮終究沒有戒掉。我很好奇地問他在外面整整枯坐一天都想了些什麽,他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搖著頭什麽也不說,也不願正視我的眼睛。他是個不會表達感情的人,“什麽也沒想,能想什麽?”這給我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日後我們吵架時我曾惡毒地問他“你那天是不是盼著我死掉才好啊?”他也不做一句辯解。

24號是患腎炎的上海同學生日,我蘇醒之後惦記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問候她40歲的生日。回到病房安頓好,要過我的手機,躺在床上,舉起胳膊費力地輸了四個字“生日快樂”。她很意外地回覆,老天,這種時候怎麽還記得她的生日啊?我倒是擔心腦袋開瓢之後什麽都忘了,可惜什麽也沒忘。手術肯定傷了一些腦細胞,但記憶細胞似乎毫發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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