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靜靜的海洋

關燈
我從小生長在北方農村,我已經想不起來最早聽說“海洋”這個詞是什麽時候,我童年時並沒有安徒生童話書可看,應該不是從“海的女兒”故事裏知道海洋和它的精靈。

忘了是小學還是中學時,無意間看到過雨果的一句名言:“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我把這句話抄在筆記本上反覆地體會,我喜歡擡頭看天空無垠的寬闊,也沈醉於父親大山般胸懷的寬闊,但我無法想象海洋的寬闊是什麽?我觸目可及的除了天空,只是家鄉的青山和小河。

可是我竟然夢見過海洋!躺在我家散發著煙火氣的土炕上,安然睡在父母身邊,在黑洞洞的夜裏,我夢見過幾十年前從未見過的、村裏大樹上盤旋的一對白天鵝;也夢見了從未見過的、不知在幾千裏之外橫亙的海洋!夢裏沒有來龍去脈,只有零碎的畫面,我記不清是怎樣來到海邊的。海就像書上描繪的、也像我所想象的——真的是蔚藍色的,天空也是蔚藍色的,而且——更加神奇的是海和天是連在一體的。我好像踩著海水,撫著藍天,它們之間的距離,就是我那時還嫌瘦小的身高。我就在那一片海天一色裏迷失,深深地呼吸著海洋的氣息,感覺著海的寬闊和自己的渺小。在那樣一個無邊無垠的藍色世界裏,竟然沒有感到一絲恐懼和孤獨,而是在四周氤氳的安寧和靜謐裏陶醉。

很長時間裏,我眼前總是閃現著那個美麗的夢境,回味著海水撫過腳面的輕柔,無數次想象著大海帶給我的震撼。海洋,到底是什麽樣?它是書裏所說,是我夢中所見嗎?

大學時在上海長江入海口,看著百川東到海的平靜,我想象著海洋的遼闊,但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海洋,天空是發灰的,江水是發灰的。海和江的分界線雖然涇渭分明,但是無論是哪一邊的水都是渾濁的;在無錫軍訓時,跑操到太湖邊看日出,看著煙波浩渺的太湖,我想象著海洋的氣魄,但這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海洋,水天是一色的,但不是蔚藍的;在青海湖鳥島,看海鷗在蔚藍色的湖面翺翔,無邊無際的湖水幾乎讓我以為自己是見到了大海,可是我知道這只是高原上中國最大的內陸湖;在海南三亞的亞龍灣,我終於見到想象中的大海,白色的沙灘、清澈的海水,燦爛的陽光無遮無攔。我只是卷起褲腿、踮起腳尖在浪花裏跳躍,看著六歲的兒子脫光身子被浪花打得閉起眼睛躲閃,戰戰兢兢,我和他一起與海水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海是海,蔚藍的大海;天是天,蔚藍的天空,海和天之間是擡頭望不盡的距離,依然不是我夢境裏那樣的畫面。之後,在青島、在煙臺、在廈門、在珠海,甚至在遙遠的牙買加蒙貝、在古巴哈瓦那見到的大海,各有千秋,但都不是我夢境中的大海。也許古巴巴拉德羅海灘有那樣的美景,但我只能在飛機上俯瞰想象。

我夢境中的海洋存在嗎?直到我終於在偶然間見到這幅照片,題目竟然就叫“在夢中迷失”,我一眼就被震懾住了。真有這樣神奇的事嗎?這竟然就是我很多年前的縈繞不去的那個夢境。遺憾我不知道這幅照片的作者是誰,我甚至懷疑這是一幅照片還是電腦畫片。難道作者也有過這樣的夢境嗎?大海真會用那樣的寬闊胸懷包容我們嗎?

真正的海洋到底是怎樣的?法國導演雅克.貝漢歷時五年的用心之作,告訴我們“海洋到底是什麽”。我就像那個突然映入眼簾的、金發碧眼的稚氣孩子,據說是導演的漂亮兒子一樣,來到遙遠的海邊,在那排山倒海的白色巨浪中跟著導演去揭開海洋的神秘面紗,聆聽一個關於海洋的故事。遺憾我聽不見劇中的講述,聽不見劇中的音樂,聽不見大海的聲音,我看到的只是靜靜的海洋。但我依然屏住呼吸,和攝影師一道從淺海游進了深深的海底,與那些生存其間的海洋居民一起暢游,開始了一次放松身心的游弋。

我該怎麽形容那些像遠古恐龍一樣的巨蜥蜴?該怎麽形容那些輕盈如雪蓮般綻放的水母?該怎麽形容那猶如天兵天將般鋪天蓋地鏖戰的螃蟹?那些被魚鷹驚起、迅疾分合的魚群?那些纏繞成圓球狀的沙丁魚團?那些初出茅廬、為了躲避飛鳥的捕食,扭動著稚嫩的身軀拼命從沙灘游向大海的小海龜?那些像芭蕾演員踮著腳尖、不動聲色直立移動的劍魚?那些身著彩虹長裙、被稱為“西班牙舞者”的幽靈,即使人類再高明的舞者也難以舞動出那麽柔軟翩然的舞姿。那些像蝴蝶一樣張開絢麗翅膀的是獅子魚,那些偽裝得像一塊黑色礁石一樣醜陋的是石頭魚,那些在海底踩出騰騰沙霧的動物,多麽像《西游記》裏騰雲駕霧的龐大怪獸。而在冰面憨笨行走的企鵝,一旦溜入海水,也能實現自由翺翔的鳥的夢想。它們才是海的主人,海是它們的天,也是它們的地。藍鯨在水面猶如平穩的航母,傲然出行,而巨大的輪船在風浪顛簸裏猶如一片單薄的樹葉,有隨時被巨浪吞沒的危險。不知道是分散世界各地的攝影師無意間拍攝到不同的水母群,還是導演情有獨鐘,三次看到的水母群美得讓人窒息,無論是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光芒,像氫氣球一樣漂浮的水母,還是在月光下星星點點發著熒光,像白紗般飄舞的水母,除了感嘆魔幻的天使之舞,我想不起別的詞匯來形容這些海洋的精靈。

在一個秋雨連綿的中午,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靜靜享受了一場“野性的歌劇”盛宴,與那些付出內心情感的攝影團隊一起探尋了海洋的秘密。晚上與家人再次分享,依然意猶未盡。我激動地指給正寫作業的兒子看那神奇的水母群、那神奇的渾身熒光點點、像亮著一扇扇窗戶的豪華游艇般的大魚。那些慵懶的海象母子的親密鏡頭帶給我的感動,以及溫柔的海獅媽媽用嘴親吻著孩子,溫柔地哄它做第一次下水的嘗試,自己隨後滑入水中,用兩個鰭緊緊摟住寶貝的瞬間帶給我的感動,難以言說。誰說只有人類才有高貴的情感?在導演看來,動物對於生命的執著,甚至使高於我們人類的,是我們的自大丟掉了看到這一切的機會。

對所有美好的東西,我都願意迫不及待地與朋友分享。幾年前的《遷徙的鳥》,我殷勤地刻錄了一張碟、兩張碟……只為有更多人感受天空中的美麗精靈帶給我們的感動;《海洋》的藍光碟無法刻錄,我又買了一張碟、兩張碟……只為有更多人感受海洋中的美麗精靈帶給我們的感動。我甚至給從澳洲回國探親的同學買了一張,與我給他刻錄的無數電子書一起漂洋過海帶回去。看到低調出行,高調言論的駱家輝指責中國保護知識產權不力,我心下歉然,臉上微紅。在我們這個衣食住行都貴得離譜的地方,也就廉價的文化產品可以讓我們普羅大眾輕而易舉地分享人類文明發展的成果。這個道理怎麽講得通呢?根在中國的駱大使也許不理解,心胸比海洋更寬闊的法國人雅克.貝漢沒準能理解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