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六月返鄉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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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的周末,單位組織若幹經過初選的同事去西安參加一個英語考試。我純屬濫竽充數,不過可以借機順道先回趟老家看看我媽,這倒是不錯的機會。我現在狀況不便,已經很少有機會出門了。年初還有過一次出門的機會,是去北京參加一個業務考試。邁出大學校門急沖沖地參加工作,以為這輩子再也不用考試了,哪會想到人生中的大小考試有形無形排著隊,在不知道的路口靜靜等候呢。劉翔一百一十米跨欄的挑戰都數得過來,我們的考試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長途車站設在賓館的候車室空蕩蕩的,沒有別的乘客,窗臺上一只淺土色的小貓睡得正酣,也許是做了什麽夢,四腳朝天伸個懶腰,張大嘴打完哈欠又蜷成一團臥下了。坐上八點的早班車,司機是曾經相熟的,我才擡頭看車內錄像是什麽內容,他已經給我端來一杯熱水。收到一個小妹妹的短信,問我“怎麽回家了?家裏老人好嗎?”短短一句話和一杯溫熱的水,都讓我暖在心頭,回味著點滴溫馨踏上回鄉的路。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過得很快,車到高速公路口,我這才反應過來,上月新通車的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出口不就是西十裏嗎?是離我家最近的一個村,也就兩裏路吧,我趕緊央求司機“停車、快停車!”我記人名可以過目不忘,但完全是個不辨方向的路癡,下車停在路邊,我搞不清我家在那個方向。定了一下,依然是暈頭轉向,周圍的變化也有些太大,除了“二一三廠”和廠後山上那片石林是我熟悉的,再找不到一點有印象的東西。我來到就近的公交車站,看了站牌應該是朝我家方向,不過我對自己總是不太放心,腦子裏本來就沒安指南針,現在耳朵也失靈了,還是不要太自信為好。幸虧我問到一個蹬著山輪車,臉曬得黑黑的大嫂,是伸出胳膊指明的方向,她指著的正是我確定的方向。

車站看樣子是新修的,粗糙而劣質,站臺上的水泥好像都沒抹平,頂棚已經銹跡斑斑。有一個男人頭枕飲料瓶,旁若無人地筆直高臥在鐵條座椅上。不過說實話也不會有人和他去爭位子,看他愜意的睡姿我差點想掏出相機拍下來,又怕擾了人家的好夢。他還真是“高臥”,這個車站很是奇怪,修在路邊高臺上,與路中間隔著一條幹幹的水泥溝,我背著雙肩背包顯然跨不過這道鴻溝。我不知道這個車站是給什麽人修的,身輕如燕的人不會想著去坐下等車,像我這樣負重的人,或者需要休息的老人顯然也坐不到椅子上去。也許地形所限,但最簡單的辦法搭一塊水泥板,做個簡易橋總是可以的啊。

我只是個偶然路過的游子,有點少見多怪。沒準我是瞎操心,人家原本就是個擺設。樣子工程、豆腐渣工程已經不鮮見了,可我還是改不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慣性思維,既然做了為什麽不做好呢?想想朱總理曾經對貽害子孫的豆腐渣工程發火,大罵“王八蛋工程”,不是也無濟於事嗎?賺了昧心錢的王八們早把脖頸縮到堅硬的外殼裏了,權和利是他們無堅不摧的護身符。不管是“民心工程”、“惠民工程”總是有人從中受益,不過如果最終的受益全者變成老百姓,豈不都是清平世界了,還用得著“維穩”嗎?“要致富、先修路”的政策下,倒下的是無數前腐後繼的官員,他們倒是先一步致富了。青島、杭州、蘇州等城市轟轟烈烈的城市建設和趕英超美的房價背後,竟然都是從中漁利的“父母官”在做最大的推手,買單的當然是老百姓。

回家的公交車上只坐著幾個放學的孩子,對面的小女孩一身綠衣服、紅布鞋,從她戴著的銀手鐲和耳環可以判定是我們村的回民女孩。她雖然樸素,但長得非常漂亮,我幾次想掏出相機拍下她撲扇的大眼睛,到底沒好意思,只好把她的姣好模樣留在我腦子裏。大哥家的孩子接到短信在車站接我,村口有人家正在蓋樓,磚頭已經砌出了主體。正午的太陽正烈,穿過另一家人掃起在建工地的土霧,我這才切實地感到是到老家的村口了。進進出出多少回,從沒給村子拍過照片,這不用不好意思了,我對著商店、信用社、水果攤、村口“關愛女童”的宣傳欄分別按下了鏡頭,村旁的青山上有我長眠的爸爸,我也在鏡頭裏留下被路邊房子遮住的青山一角。

沒等進村,早擡頭看見我家的大槐樹了,走近巷道也看見我家院墻外伸出的爬山虎蔥蔥蘢蘢。推開我家的大門,陽光從樹梢縫隙洩下來,樹影斑駁的院子頓時感覺到了清涼世界。我照完院子,拿著相機掀開門簾,對著屋裏的猝不及防的我媽拍了一張,她老人家手裏正在拌半碗萵筍,見到我笑得眼睛都瞇在一起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我還沒從包取出帶來的東西給她逐個交代,她已經在忙著給我泡山楂水了,飯當然已經早準備好的臊子面。

媽媽盛午飯的是幾個簡陋地搭湊的碗碟,家裏竟然湊不出一副像樣的碗筷了嗎?心裏覺得一陣心酸。自從爸爸去世,老院已經有些寥落,家裏似乎也沒有多少人氣了。爸爸的遺物裏舊書報被二哥分批賣廢紙了,能穿的衣服給大哥了,我留了一件象牙白色的柞絲襯衣作為紀念。可以傳家的東西我們兄妹也各自按著心願拿了,之前爸爸已經給我一個黃銅鏤花的手爐和一個民國年間的白底青花瓷罐。瓷罐是他在藥房收購的,奶奶一直用來放堿面。爸爸曾經給家裏備齊的各種用具,不但家人用著順手方便,全村人都來借用。打氣筒、鋼鋸、石磨、鐵臼、甚至醫藥箱、蒸面皮的鐵鑼、釘鞋用的鐵掌子、做木工用的推刨等一應俱全。如今生活用具要麽流落了,要麽大哥家拿去用了,曾經滿得要溢出來的櫃子、箱子和抽屜已經空空蕩蕩。奶奶在世時每周要用清油擦拭的樺木條桌早已被我們用抹布蘸水擦得失去光亮,我們曾經全家圍坐吃飯的雕漆圓桌落滿灰塵,以前我們不能隨便上座的太師椅已經掉了漆皮,看著那麽破敗,爸爸用過的茶葉桶和我捎給他們的點心盒都空空蕩蕩,媽媽糖尿病也再不能吃甜食了。

想起78年奶奶去世,媽媽滿村去借家什,其實也不會借碗碟筷子,只是裝饅頭的大藤籮和水桶,這兩樣總是不沾油的,但也遭到婉拒,“我們的東西不能給你們漢人用臟了”。等到二哥結婚,爸爸一咬牙,要宴請全村,別說所有家什全是新置的,牛羊是從鹽官集市趕來的,連掌勺的大師傅都是從城裏清真餐館請的,用的每一滴水都是一桶一桶從回民家院子裏打來的。當年那麽多擺滿地的碗碟,加上爸爸以前時不時買回的精致盤子,竟然都無影無蹤了。我看到奶奶在世時就在用的油壺,是一個圓肚型的瓷壺,白底大紅花,雖然壺口和壺蓋有點破損,但幾十年過去,花色如新。我拿起壺底,看到的標記不是江西景德鎮,而是江西陳。後面兩個字有點模糊。雖然不懂收藏,但我感覺標記名字的應該是好東西,這個油壺值得收藏,可別被我媽老手老腳砸了。

環視家裏,感覺時間好像在這裏凝滯了,看著墻上的掛歷,有2004年的美女主播,大概是大姐拿來的轉播臺福利,還有2009年我捎回來的銀行的大紅福字掛歷,掛歷紙撕完了,剩下喜人的福字。不過今天的日歷我媽是翻在2011年6月10日的。

5月8日“母親節”那天,媽媽回到老院居住,她回來住了這一個多月,我也在寫了一個多月,我們在不同的地方,讓往昔的回憶填充著內心,以不同的方式一起靜靜感受著歲月流逝。自從媽媽在城裏姐姐家和弟弟家輪流居住,老院已經好幾年不來了,感覺真有些異樣,也許是近鄉情怯吧。上房前怎麽空空蕩蕩,花園裏遮滿屋前的李子樹、榆葉梅、葡萄樹怎麽都不見了,爺爺曾經住過的馬鞍架結構的上房突兀地暴露在陽光下,像被剃掉頭發、胡子的老人。那些樹都哪去了?一問才知道弟弟大概要在院子裏蓋樓,先把地方騰出來了。哎,我無語了,難道這個積攢了我們幾代人記憶的老院子,遲早有一天僅會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保留在我的文字記憶裏嗎?

我拿著相機,恨不得拍下老院的每一棵樹,每一枝花,老槐樹的樹冠,甚至窗臺上剛剛迎接過端午節露水、還發著淡綠的艾草;後園窗臺角落堆著成年發黑的艾草;屋角的蜘蛛網、屋頂的“松塔”苔草,上房屋裏的太師椅、長條樺木桌、雕漆圓桌、帶銅鎖的大衣櫃、掛了很多年的荷包;爸爸自己用藥水瓶蓋釘的洗衣板竟然還用灰、黃兩種顏色做了圖案;墻上的相框,有一副爸媽的合影下面還壓著我的獎狀,表姐結婚的紀念彩鏡;我大學軍訓時的喝水瓷缸已經漏了底廢棄在窗臺,掛滿串串灰塵……一切的一切,我都想把它們納入我的鏡頭。

我家最大的標志是老槐樹,不是常見的國槐,爸爸說叫“面槐”,開的花很小,但可以入藥。每年槐花開的時候,風一吹,到處都落滿碎米似的黃花,我們把院子的槐花掃到一起,揀掉斷樹枝,揀掉尿糞,把槐花從土裏撥拉出來,攏在一起曬幹,等著人來收購,或者拿到城裏買掉。看著爺爺種下的這課近百年的老槐樹已經一樹碧綠,但當年的三個繁茂的枝椏僅剩一支,竟然全部可以納入我的鏡頭。樹上的兩個喜鵲窩也早已不見,小時候爸爸給我們講過“鳩占鵲巢”的故事,但我一直不肯相信自然界會有那麽殘酷的事。每次媽媽一大早聽見喜鵲在枝頭喳喳叫,就念叨今天要來親戚了。她豎起耳朵聽著大門響動,巴望一天也沒見個親戚的影,晚上正說著“這壞雀呀,把人哄了,白盼了一天。”要“關門閉戶掩柴扉”,沒準這時冷不丁我哪個舅舅就會推門進來,多半是從城裏姨姨家吃完飯回家路過來看我媽的。不管有啥沒啥,哪怕一袋冰糖、一條毛巾,一條肥皂我媽總要塞到舅舅的包裏。我媽說姑父以前常年在外教書,爺爺只差沒把我家的井水背到姑姑家去了,劈好的燒火木柴、燒炕用的牛糞都是爺爺一趟一趟背去的。其實我媽對舅舅家同樣如此,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我現在每次弟弟來出差也是什麽都捎,有時候老公白我一眼“你幹脆把家搬去算了,你捎的東西哪沒有賣的?”那是我的心意,他不會理解的。我們小時候爸爸在外面工作,一個香蕉、一塊糖都要揣回家來,讓爺爺奶奶、媽媽和我們大家嘗一嘗。我現在不管同事從哪裏出差,捎來天南海北的特產即使我不吃,我都要帶一點給兒子。如今都什麽年月了,但我家的這點家風在我身上是留下烙印了。

打開後園的門,看見我家的杏子還青青地掛在樹上,可是街面上已經迫不及待上市黃得可疑的杏子了,想起我老公的一本發黃的舊書——《催逼下早熟的兒童》,大概都是催逼下捂黃的吧。看到已經剁掉的李樹和葡萄樹枝已經幹成柴火堆了,開過花的劍麻也死了,帶刺的厚葉子還沒有幹透。我媽在後園種的花椒已經結子了,繁殖的無花果好像沒有果實,新開辟的一片韭菜長得有點營養不良。

前院的花園被我媽已經收拾齊整,月季開著鮮紅的花,牽牛搭上了架,地雷花已經長出了苗,牡丹和芍藥還留著開過花的花托。爸爸喜歡的木繡球花期已過,只留下幹枯的花絮,媽媽站在花樹下擡頭看著,指著在說什麽,我想她一定在睹物思人,我照下了她靜靜凝望的瞬間。爸爸生前也特別喜歡合歡樹,合歡樹的葉子很好看,滿樹婆娑,晚上像兩排鋸齒一樣的葉子會折疊起來,像含羞草一樣,我更喜歡它的毛線球一樣的小花朵,我爸管它形象地叫“絨線花”。後來我爸終於在花園種出了合歡樹,但長得很慢,幾年過去依然是修長的一根,既沒有長得綠蔭如蓋,也還沒到燦若雲霞的花期。我媽是個一輩子的農民,當然知道間苗的道理,但她太愛花,養花種樹有點貪多求全,不顧我爸的勸阻總是把各種花樹擠到一起,不忍心取舍,反而都長不好。要不然我爸總說她“嗨,沒文化,怎麽教也不長知識!”

我媽擺好枕頭,拿出毛巾被,指著讓我趕緊歇會,坐了半天車累了。我說歇什麽啊?我回來就這點時間,不是為了歇著啊。看我媽在翻著箱倒著櫃尋找什麽,我問她在幹嗎?她說給我找晚上蓋的被子。她這才想起問我今晚住一宿吧?我說晚上就得坐火車去西安,不過沒敢告訴她半夜上火車,省得她擔心。她平時都8、9點睡覺,我就說晚上9點的火車。她有點失望地停住手,再沒翻找被子,坐了下來。我拿過我最近寫的東西,她在老院住了多久,我就寫了多久,我告訴她我寫的第一篇就是寫她和老院。她不識字,但看我寫的這一摞東西很欣喜地摩挲著,像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大哥、大嫂和他們的兒媳婦聞訊挨個進門,媽媽給他們說著我寫的東西,竟然兩下就翻到我插了爸爸照片的那一頁,她湊近頭認真看著,也指給他們看我爸年輕時的模樣。大哥只上到初二就因為挨餓輟學了,他平時只有種地和賣菜的功夫,這會兒卻拿起我寫的文稿,非常認真地看著,臉色特別凝重。媽媽翻出爸爸同學聚會的影集給我們看,爸爸去世六年了,他的同學裏也有失去老伴的,曾經留在我家院子歡聚的笑容都已經成了回憶。媽媽找出夾在影集裏的一副毛筆字,是爸爸的教授同學寫的,交給我保管。

左鄰右舍的兩個婆婆來給我媽送菜,順便看看我,可惜我只能和她們笑笑,沒法和她們聊聊家常。給她們照了照片,也許她們一輩子都沒留下過幾張照片,年華就那麽無聲地流逝了。大哥家的孫女穿著一件紅色長袖T恤進來,我讓她坐在花園邊和月季花留影,她的笑靨如花,充滿陽光。大眼睛的姑娘長大了,她晚上陪我媽在老院做伴。

二姐和小姐姐相繼進門,家裏一下子感覺溢滿了溫情,不是那麽空落了。她們提著大包小包,有給媽媽采購的菜,也有給我買的釀皮、呱呱之類。小姐姐在手機上看過我寫的東西,我這次打印的文稿想讓她有時間可以給我媽念念。她說看我為給老公買蒜在早市因為一元錢受的侮辱,特別心酸,我寫的耳朵聽不見的那篇她看了忍不住哭,大姐打電話還以為她感冒了,她根本不敢給我媽念。二姐不知道看到那篇,坐在我身邊眼淚直往下掉,她寫在紙上問我考試如果有資格就可以出國嗎?她年輕時曾經有外派的機會錯失了,心裏一直遺憾,覺得我現在這麽年輕就成這樣,失去很多機會實在可惜。我安慰她單位外派出國的機會很多,不用考英語一樣出國,不用為我遺憾,聽不見總好過看不見啊。我聽不見還可以工作,生活自理,如果看不見了呢?那只能在家呆著了。我替二姐擦掉臉上滾落的淚珠,真沒想到我興沖沖帶回來的文稿竟然會是這樣讓她們難過。我聽不見媽媽說話,所以這次特意借了錄音筆,關於我爸爸和我姑爺的細節還需要媽媽在補充,錄音以後姐姐可以幫我整理。看著錄音筆一秒一分地變著數字,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二姐要趕回單位去開會,我幫她在花園的月季花前照相,她還紅著眼圈,擠出來的笑容讓我看著都沈重。我已經習慣自己的狀況了,但家裏人還是難以接受啊。她說聽說有人做過聽神經瘤手術,聽力好好的,我為什麽聽不見?我只能給她解釋聽神經瘤不管做不做手術,聽力最終都無法保留,問題是如果一邊還有聽力,也照樣正常交流,而我是罕見的雙側神經瘤呀。

我發現墻上掛了幾十年的是三老像——毛澤東、朱德和周恩來,但放在廂房裏的一張多了劉少奇,是四老像。這麽簡單的一張照片都見證了多少歷史的風雨啊,歷史就是歷史,不容抹殺,也不應該塗抹。書架空空如也,我竟然在最底下找到一本已經被蟲蛀過的《木材材積表》,那是爸爸曾經在木材公司工作過的痕跡。一本《艷陽天》,書已經殘缺了,封面是爸爸用掛歷紙包了又用線繩縫過的,爸爸用白紙做了扉頁,寫著《艷陽天-農村版》。還找到一本《常用顱腦外傷手術圖解》,扉頁還寫有“毛主席語錄:備戰備荒為人民;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那應該是76年我爸為給二哥治療顱腦外傷買的,想不到我成了我家第二個做顱腦外科手術的人。

我在上房翻看爸爸抽屜裏的皮包,都是他留下的病歷,還找到我生完孩子以及弟弟結婚前我寫給他們的家書,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10多年過去了。媽媽跟著我進來,我拍下掛在墻上的外爺和爺爺的照片,也拍了擺在桌上的爺爺和奶奶的照片。他們生前從沒有機會合影,奶奶去世爺爺才遺憾沒有一張合影。那時候照相館技術還很有限,但爸爸硬是讓人把二老的單獨照處理成合影,又找我會木匠活的表哥做了帶底座的相架,了卻爺爺的一樁心願。我媽挪到桌前,她伏在桌上,定定端詳我爸遺像的那個瞬間,我才知道什麽叫天人永隔。我拍下媽媽的神情,每張都是經過歲月風霜磨礪的,雖然日漸衰老,但越看越有味道。

小姐姐要趕回城去管孩子,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別媽媽和姐姐一起走,半夜她和姐夫得送我上車。她從姐姐帶來的袋子裏取出兩根黃瓜讓我帶上火車吃,我說上車就睡覺,明早就到了,沒時間吃,她伸在半空的手只好放回去。我這麽急沖沖地回來半天,沒有吃晚飯她肯定不忍心,我也很無奈。走到車站才想起怎麽沒有給媽媽洗衣服呢,她的褲子看起來有點臟。

在姐姐家吃了晚飯,我拉著她去超市,得給西安的幾個朋友買點天水特產辣椒表示心意。我給我媽買了醋壺,她用飲料瓶裝醋瓶口太大,也給她買了玻璃油壺,可以把老古董的油壺替換下來。還想給她買個起夜用的痰盂,最大的超市竟然沒有。我有點不甘心,想去別的超市看看,才八點半,另外兩個超市竟然已經打烊了,真是小城市啊。

和姐姐走在伏羲廣場,納涼的老人、玩滑板的孩子,各得其樂。擡頭看見下弦月,像半個鍋盔大餅,切口像下,暈暈地掛著。

在姐姐家樓下買到六元一斤黃櫻桃,又甜又軟,吃得意猶未盡,難怪老家可以做西北最大的櫻桃基地。

想起我回來這半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簡直像過電影,腦子裏塞得滿滿實實,又似乎空空蕩蕩。想起我10多歲初次知道鄉愁時,曾經把孩子比喻成風箏,媽媽就是放風箏的人。只要媽媽在,我永遠出不了牽在她手裏的那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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