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我的同學老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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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雷是我中學六年都不曾分開過的同班同學。

她上小學時大概就是根正苗紅的優秀學生幹部,因此一上初中,老師和同學又一致推舉她當了班長。高一時和她同院居住的另一個幹練的女孩是我們的班長,高二文科班後,她又是我雷打不動的班長。

她是老師信賴的左膀右臂,也是讓大家信服的班幹部。她小小年紀就知道在班上凡事都主持正義、堅持原則,班長可不是好糊弄的,怕她的男生都有很多呢。如果上自習時教室出現嘰嘰喳喳的場面,只要她面無表情緩緩地站起來,用她低沈的聲音擲地有聲地說一句“再不要說話了!寫作業!”教室裏立馬鴉雀無聲。有些搗蛋的男生只敢沖著她的背影吐吐舌頭,要不大家怎麽省去她的女性化的名字,直接叫她“雷”或者偷著叫“雷婆子”呢。

初中有段時間,她留著齊耳短發,但頭發又厚,又沒有發型,兩層黑色臺階有點突兀,直楞楞地像鍋蓋扣在頭上,一問才知道是她自己的手藝,真是挺有個性的。她總是穿著灰色或藍色的外套,像個男孩子一樣冷峻嚴肅。後來才知道她有四個哥哥、一個弟弟,她是家裏唯一的千金。

我學習一向屬於不求甚解型,有時候差不多知道答案都懶得寫驗算步驟。老雷可不一樣,如果我先她解出了題,那她的苦思冥想非得把我拖下水。“為什麽?你得說為什麽?”真讓我撓頭了。我時常被她問得腦筋短路,只好應付著說一句“哎呀,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差不多知道就行了嘛。”那可不行,她非得問個水落石出,我一見她那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探詢眼神就發怵,實在纏不過就說“哎呀,我真不知道了,你還是去問老師吧。”她馬上會把她的疑問轉移到老師那兒,我可沒勁頭再和她一起去老師那兒求疑解惑。有時候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想不通,至於那麽認真嘛?等我偷笑她的鉆牛角或者早忘了那茬事的時候,她會很認真地走到我跟前說“那個問題我知道答案了,是這樣的——”老天,你要碰到這麽執著的人還真沒治,也讓我常常慚愧於自己的一知半解、淺嘗輒止。

她的這份認真讓老師欣賞,也讓我和大多數同學佩服,不管什麽問題,她都要自己思索或者找到答案才罷休,她是我們的班長啊,不服不行。可別覺得女孩托著腮,凝神沈思有些矯情,她這個模樣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她總是在思考比我們能想到的更深沈的問題,而且經常有自己獨特的觀點。

高二文科班時,老師打算搞一次模擬法庭鍛煉我們的能力。別的人選諸如陪審員、書記員、公訴人、辯護人、證人、被告等,都可以在其他同學裏選擇,唯有模擬法庭的審判長——非她莫屬。活動是由她組織的,編寫案情、公訴書、辯護詞、判決書等等,當然少不了她固執地一遍遍堅持自己的觀點,直到最後在老師的參與下達成共識,她這個模擬審判長可是很當真的。我有時候還為我們編寫的案情和可憐的被告覺得好笑,她可一本正經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非常嚴肅地組織我們討論。與真正的法院聯系也是她出面的,她那麽穩重,人家一看就信得過,給我們借服裝、借國徽,還對我們的編撰材料和模擬審判程序提出專業指導意見。我那次只當了個打醬油的配角,在那個非常肅穆的場合只怯怯地說了一句臺詞:“全體起立,請審判長和合議庭組成人員入庭”,一直低著頭裝模作樣地做了個書記員。庭審結束,她這個審判長非常威嚴地站起來,用她一向擲地有聲的語氣、一板一眼地宣布“經合議庭評議,本案事實清楚,法律關系明確,應當當庭宣判。判決如下——,現在閉庭”!哇,她戴著大蓋帽、穿著藍灰色的法官服還真能鎮住場面。模擬法庭活動得到大家雷鳴般的掌聲,別的不說,連外班的男生都翹著拇指說“這個審判長,還真像那麽回事!”

高考之前的一天,她的座位竟然空著!不管刮風、下雨她從不遲到請假,簡直像個鋼鐵戰士,永遠是遵守各項紀律的模範,怎麽會不請假就缺課呢?一上午過去了,下午座位依舊是空的,也沒有人來請假。老師倒是有點奇怪了,這都到關鍵時候了,她是怎麽回事?那時候家裏也都沒有電話,但消息還是從和她同院居住的學生那裏傳來了。“雷絕食了!”這個重磅炸彈真像開玩笑,絕食?在我們印象裏只有英雄人物和敵人做鬥爭才會絕食抗爭啊,一個學生絕什麽食呢?不過她的不屈不撓的個性還真不由得人不信。晚上我和另一個朋友去了離學校不遠的她家,是運輸公司的家屬院,一個非常深的大雜院,居住著二十多戶人家。我們一進門,她的當司機的爸爸和幫閑在家的媽媽簡直像盼來救星,不善言辭的老人正一籌莫展,她的哥哥們也沒人敢近前。在她媽媽的悄悄指引下我們掀開門簾到了她居住的屋,這其實是她大哥大嫂的婚房,中間用布簾隔開就是她的天地。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手直直放在身側,雙腳並攏,頭端端放在枕頭上,旁邊桌上放著好幾碗搭著筷子的飯和滿滿的水杯。我們坐到她身邊她也一動不動,她的臉色平時本來就蒼白,現在連面頰的雀斑都一清二楚了,薄薄的嘴唇緊緊地閉著,已經有點幹得起皮了。我實在有些想不通,面對這個場面也有些害怕,“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吃飯?”“我要爭人權、爭自由、爭民主。”她的底氣依然很足,“現在都快高考了,你這不是胡鬧嗎?”“就是因為要高考了我才要爭取。”那是為什麽呢?像她平時追問的,凡事總得有個理由吧?和父母用得著上升到這個鬥爭高度嗎?看看他們多辛苦啊,我們能做的不就是努力學習報答他們嗎?眼看十年寒窗就要熬出來了呀。我這樣平庸的想法當然說服不了她,另一個朋友的輕聲細語也沒有打動她,“他們平時光知道管我吃、管我穿,我是個人,我不是動物!我需要的是尊嚴,是人權、自由和民主。”“誰沒給你尊嚴了,你和父母爭取什麽民主、自由和人權呢?”我簡直和她沒法對話了,搞了半天才知道家裏人說話沒有尊重她,我簡直都想笑了。嗨,我每次考完試我媽就問我考試及格了沒?她當然不是信奉六十分萬歲,但她真搞不懂優秀和良好是什麽意思,只能問及格沒有,那我也從來沒有覺得失去尊嚴了呀。我的嘴皮都磨幹了,也沒有說服她有一絲動搖,她連水都絕不喝一口。沒辦法,眼看夜深了,我們只好抹著眼淚和她也在抹眼淚的媽媽告別,希望她明天就想通了來上學。

第二天她還是沒有來上學,老師這才覺得真出事了,放學後我又陪著老師去了她家。她把心愛的吉他收拾起來掛在墻上,把所有的書整理成一捆一捆堆起來,連衣服都全疊成一摞,整齊地放在床邊。她這是要幹什麽?“我的後事我已經全部整理清楚了,我要到我向往的那個世界去了。請你們幫忙,替我把書送給,把吉他送給,把衣服……拜托你們了!”聽著她幽幽地吐出這些話,我一下就嚇哭了,不知所措。老師恩威並施也沒有勸說動這個學生改變主意。到了第三天,她已經有些抽搐了,她的哥哥也沒有撬開她的牙齒灌下一口水,只能幾個哥哥手忙腳亂硬擡著她去了醫院,輸液搶救。我不知道在醫院搶救蘇醒後她是怎麽轉過彎來的,過了兩天,她又像平常一樣地來上學了。依然按時到校,依然一絲不茍地做作業,依然會追問為什麽。不過沒人敢向她問起絕食的事,她見到我也只是莞爾一笑。

不知道那次絕食折騰是不是影響了後來高考的情緒,她發揮得不算正常,最後去了政法學院。不過大家都沒忘記她模擬審判長的像模像樣,覺得她學法律再合適不過,將來不管當個堅持原則的威嚴法官,或者做個探求真相的雄辯律師都很能施展她的才華。

上大學沒多久,就聽說她休學了!後來才聽同學說她課後總是拿著幹饅頭泡圖書館,不到閉館不出來,最後導致營養不良、身體虛弱,難以堅持學業,不得已休學一年。

我假期去過她家,她的角落用雅致的布簾隔開,布置得整齊中透出情趣,她的地盤家裏誰都不許擅入、擅動。她把做事的原則也搬到“打不清官司”的家裏了,可是她就能讓家人完全順著她的意思,一點折扣都不打。她媽媽悄悄把我領到廚房訴苦,案板上擺著左一碗右一盤,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給她煮了面條說要吃米飯,做了米飯說要吃餛飩,哎,我都不知道怎麽伺候她好了,這女子呀!”

她有個寒假去我家,談得投機,晚上留宿我家土炕。她穿衣服從來都是裏三層、外三層,可是看著她一層一層不緊不慢地卸甲一樣,我還是有點瞠目。兩件加厚羊毛衫、皮馬甲、皮夾克外面還罩著羽絨服。幸虧她瘦,不然裹那麽衣服早該成皮球了。哎,我說我們這又不是大東北冰天雪地,用得著捂這麽多嗎?也太誇張了吧?面對我驚異的眼神和嘮叨,她很無辜似的笑著說“我一直就是這麽穿的,沒覺得不合適呀。”

她因為休學比我晚一年畢業,沒有分配進法院,聯系去了省供銷聯社工作。那時候供銷社生意還挺紅火,效益也算好,我結婚時的家當都是托她買的供銷社展銷價。SONY21寸彩電比外面商場便宜一千元,一千元買長風洗衣機和抽油煙機綽綽有餘。我們結婚時只有一間房,原本沒打算買大冰箱,可是老公看著僅賣一千四百元的德國進口冰箱臨時又改變主意,把他一向喜歡的德國貨雇了兩個民工,在樓梯上歇了幾歇才搬進我們新房。我們後來搬家又在供銷社下屬的日雜大樓添置了天壇牌沙發和折疊餐桌,也都很實惠。冰箱現在還為我家日日夜夜地工作著,算來已經在我家服役18年了。有一次修理洗衣機的工程師看到我家龐大的冰箱有點好奇,說換熱片的料夠做兩臺冰箱用。其他東西如今淘汰到我大姑姐或我姐家,也依然好好用著,當年買的東西,個個價廉物美。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供銷社不再景氣,日漸衰落,她也被迫先是“停薪留職”,後來全員離職。到現在也就保留關系、交社保、給點生活費而已。她在熟人公司上過班,但還是想幹法律本行,後來去了一家法律事務所。有一年端午節,我約好她來我家吃午飯。她工作的地方離我家不遠,但是我十二點下班回家,給我們帶孩子的公公把飯菜都端上桌了,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來。她總會幹出讓人驚奇的事,但她一向守約,說好的事她絕不會變卦,我們全家人瞪著飯菜幹等。一點鐘過了,她總算穩穩地敲門進來了,我都有點生氣,怎麽回事啊?看到她那樣無辜又非常誠懇地道歉不疊,我又心軟了。吃完飯才知道她在附近的市場想給我家買一斤剛上市的荔枝,挑選的時候就被小偷盯上了,老板找給她一張五十元,向她暗使眼色,她也沒反應過來。她的慢條斯理的習性使她付完錢沒等找零,就先把錢包放在包裏,還舉著五十元鈔辨真假,正好給了小偷下手的機會。她那時一個月剛剛掙五百元,工資剛發全裝著打算去交電費、電話費的,這下子連鍋端了。我聽她慢慢述說完一下子都要跳起來了,“你也真是太客氣了呀,我讓你來隨便吃個飯,誰讓你去買荔枝呢?”我為自己好心引來的事端自責。我拿出三百元讓她去繳費,她堅辭不拿,我說“就算我求你了,我借給你好吧?等你哪天發大財了再還不遲。”她回去後和老公都給我打來電話為此道謝,也說了很多不好意思的話,哎呀,我說就再別提這事了好嗎?

她後來真是顯示出有點“沒眼色”的勁。我老公是很有個性的人,但和老雷就有點針尖對麥芒,水火不容。他看不慣老雷慢吞吞的樣子,說話直勾勾盯著人,大事小事都要不依不饒地講清道理,辯得臉紅脖子粗。有次老雷去我老公當時工作的地方等我匯合,旁若無人地爬在桌上凝神,不說不笑,其他人都覺得怪異。我老公當場就訓了她,她像個不知道做錯什麽事的孩子,低著頭也不分辯。老雷有次去我家看望我父母,順便給我媽告狀,“阿姨,你要好好管教一下你家姑爺,他老罵我。”我媽納悶哪個姑爺要她管教她解釋說“就是你家的小女婿。”我媽笑了,女婿就女婿,怎麽還文縐縐說成姑爺?

依她的性情,她在我婚後不久也很快結婚還讓我吃驚,她丈夫和我們另一個老同學的丈夫是好朋友,大概屬於一見鐘情型。不過她的脾性免不了婆媳矛盾,我勸她“家裏就不是堅持原則的地方,也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你得隨和一點。”她總是搖著頭說“你不知道,你不會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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