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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刀,也沒有再換一把,我始終提著我的那把斷刀,因為我相信有一天這把刀一定會殺了獨孤九。

我一直相信。

在我第二次站在獨孤九面前的時候,我說,獨孤九,我的刀斷了,可是它依然要殺了你。

這一次我的劍說,它如果殺不了你它就永遠不再踏足江湖半步,獨孤九說,只一劍。

是的,我說,你不會再踏足江湖,死人哪裏都去不了。

你對自己這麽有把握?獨孤九說,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的刀還沒有殺死一只雞的時候,我的劍已經可以一次把整個武當覆滅。

我的刀依然提在手裏,刀的盡頭還留著被砍斷的殘跡。

刀很短,沒有刀鞘,像個匕首,更像一截生了銹的鐵片。

你要用這個殺了我?

是的,我說,你曾經把它砍斷,所以它要殺了你。

當我的刀已經的把獨孤九的喉嚨劃破的時候,他還在說,從沒有一個人能從我的劍下活著離開。

我擦了擦刀上的血,說,是嗎。

我看見獨孤九握劍的那只手在慢慢地松開,直到劍脆然落地。

這是我的劍第一次落地,獨孤九說,也許劍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

而且每個人的喉嚨也只能被砍斷一次,我說。

當我走的時候,獨孤九還是說了一句話才倒下去的,他說,當初我應該殺了你。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發現他死在我的手上是必然的,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後悔。

我始終認為,人是不應該後悔的,後悔是一個人的恥辱。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殺人。

殺所有我看不順眼的人,凡是所有說我喜歡殺人的人,我都會殺了他全家甚至他的整個家族證明他說的沒錯。

我的斷刀就這樣令江湖中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落魂喪膽。

我的斷刀從來都是提在手裏,沒有鞘,我認為這樣殺起人來更省力氣!

當我把一個人的喉嚨砍斷的時候,我喜歡看著血一點一點地流,還喜歡輕輕地問那個被我挑斷喉嚨的人,你是不是以為我的刀不能殺死人?

所有的人都認為我是個惡魔,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而現在梅子卻說,西門啊,你是個有愛的人,你的心是善良的。

而這時,我認為一個能說我善良的人一定是個瘋子。

而梅子不是瘋子,因為從她的聲音裏我可以聽出。她不是。

可是,從梅子說過那句話之後,我竟再也沒有殺過人。

而我的刀卻依然提在手裏,因為我總以為那就是我的生命。

梅子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說,西門啊,你的手不應該是提刀用的罷,你應該做很多有用的事才對。

可是,什麽才是有用的事啊,我說,難道還有什麽事比殺人更有樂趣更有用?

那時,我總以為殺人是最重要的,至少你可以讓你討厭的人從這個世界上都消失掉。

殺人並沒有錯,梅子說,可是那要看殺什麽樣的人了,應該殺的人當然要殺。

可是什麽樣的人才是應該殺的呢,我說,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豈不都該殺?

你自己認為該的人並不一定真的該,梅子說,只有所有的人都認為該的人才是真的該殺。

所有的人都認為該殺的人也許只有一個,我說,那就是我!

忽然梅子笑了,她說,你為什麽這麽想呢,其實我就不認為你該!

你不認為?我說,你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我更該殺?

有,梅子說,而且多得數都數不清!

誰?

你殺人至少殺得明明白白,殺得光明磊落,而他們殺人的時候後面卻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

陰謀,我說,什麽陰謀?

一個想要霸占整個江湖的陰謀!梅子說,你是他們的一個工具。

不,我說,我從來不是誰的工具,以後也絕不會是!

可是你做的所有的事讓人不能不以為你是,梅子說,你殺了所有阻擋他們做這件事的人。

可是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我說,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梅子說,所以你才會殺得那樣毫無顧忌。

可是至少你應該讓我知道是誰在操縱著這一切,我說,我想我應該知道。

我的話你信嗎?梅子問我,你相信我嗎?

看著梅子如此純潔的面孔,我不由道,我信!

我第一次對別人說,我信!

後來,我發現在我說信的一剎那,我的刀就已經死亡,刀在我的手上不再鋒利,它就在梅子輕輕地對我說話的一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梅子說,可是你用什麽方法能讓我相信你相信我呢?

我沒有辦法,我只知道當我說信的時候,我就已經信了。

是嗎,梅子忽然笑了起來,可是如果我騙了你呢?

你不怕我殺了你嗎,我說,我的刀殺人很容易的。

你不會,梅子說,當你說信我的時候,我就已知道你絕不會殺我,因為你已經愛上了我。

我愛上了你?我說,可是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麽是愛,我只知道殺人!

梅子伸出手撫摸著我的臉,說,你會知道的。

後來,我果然知道了。

我的刀也知道了,刀說,你不應該再提著我,你也沒有理由沒有資格再提著我!

於是,我放棄了我的刀,放棄了伴我走過無數血腥與殘酷的斷刀,也放棄了我的寂寞我的孤獨我的殘忍我的麻木我的仇恨。

梅說,為了我你放棄了你的刀,你後悔了罷?

那時,我笑笑,說,你說呢?

這時,梅子總是用她那嬌嫩的小拳頭捶著我的胸膛說,你一定是後悔了罷!

短篇武俠集錦 短篇武俠之十四《劍的力量》

《劍的力量》

作者:西門不落雨

我用劍指著我師父的喉嚨,說,你知道我一定會殺了你,可為什麽你還要收我為徒呢?

師父用劍指著我說,因為我實在想找一個能與我比劍的人,而天下已再沒有一個有比你更有天資。

你不怕我真的能殺了你?我說,也許我現在就要殺了你。

你能殺了我豈不是更好,師父說,看到有人還能超越我的劍,這本身就是對劍的一種創新。劍在我這裏已被禁錮了很久。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冷冷道,你也許只能看一次了。

一次就已足夠,師父說,一次就已證明劍是無止境的,沒有最高的劍法。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用我的劍殺了黃河二鬼與江南三雄,從那以後,我便以為天下再沒有人能擊敗我的劍,便以為我的劍已經超過了所有的人。

這一切一直持續到我碰見我的師父。

那時,他還不是我的師父。

他是獨孤九。

獨一無二的獨孤九,令天下所有的人都聞風喪膽的獨孤九,以一柄劍殺盡江湖中一百四十七位使劍高手的獨孤九。

當他把我的劍擊落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了劍真正的力量,而在這以前,我從沒有想到一把劍能發出這樣的威力,也從沒有想過。

能輸在這樣的劍下我心服口服,我說,能死在這樣的劍下,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那時,獨孤九用他那疾利的眼神盯著我,說,好,我就殺了你!

然後他的劍就向我飛來。

當時,我已經感覺到獨孤九的劍所帶來的一股強勁的風。

我閉上眼睛,等待這股風把我卷走,像一狂風卷一片樹葉那樣。

風卻忽然停了。

一個練劍的人難道甘心死在劍下?獨孤九忽然道,你是這樣的年輕。

不,我說,一個練劍的人的最大願望豈不正是能死在劍下,因為只有那時他才會知道,他的劍術永遠不是最高的。

你說的對,獨孤九說,所以我已經決定不再殺你。

你已經決定?

是的,我已經決定,獨孤九說,我想有一天你能殺了我。

從那時起,獨孤九就成了我的師父。

我的師父對我很好,他總是很認真很仔細地教我每一招每一式的劍術,他把他所會的所有的劍法都教給了我。

師父說,劍法的提高不在於人也不在於劍,而在於心!

在於心?我說,心可以練劍?

是的,我師父說,只有練到你的心想讓你的劍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你的劍就已經在那個地方,才可以說你是真正地用心在練劍了。

從此我就心用去習劍。

那時,我以為師父所說的就是最好的,所以他所說的一切話都是對的。

師父說,當你對自己的劍信任的時候,你就不要再管別人是怎樣出招的,因為那時別人已經沒有機會再刺到你。

可是,我說,可是……

沒有可是,師父說,如果你在發劍的時候,還在可是,那麽你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就是把劍插向自己的胸膛,可是,你肯嗎?

我不肯,我說,沒有人會肯。

所以不要可是,師父說,只要你相信自己,你的劍就一定會穿透你的對手的胸膛。

從此,我就一直地相信自己,也一直相信我的劍可以穿透所有人的胸口。

而師父卻說,你現在要殺我還不成熟,你還殺不了我!

是,我說,我殺不了你!

等你能殺得了我的時候,師父說,你一定要殺了我罷!

可是,師父,我說,你對我這樣好,我又怎能忍心殺你?

可是你不殺我,我卻會殺了你,師父說,你這麽年輕,難道想死?

後來,我的師父總是這樣教導我,西門啊,你學會了我的所有的劍法一定要殺了我啊。

師父還這樣說,西門啊,到時候你一定不要手軟啊。

他說,你如果殺不了我,我可是要把你殺了啊!

那時,我不明白師父為什麽一定要死。

一個使劍的人一定會死在劍下嗎?一個使劍的高手難道真的只有死在劍下才會瞑目?

我茫然了。

當年師父要殺我的時候我是這樣說的,可是我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嗎?如果是,我為什麽沒有死,在他決定不殺我的時候,我為什麽還是會興奮?

如果是,那麽我殺了我的師父之後,有誰來殺我?又有誰能殺得了我?

或許師父才是真正使劍的人,我不是,從來都不是,我沒有資格是,也許我不敢是。

而現在我的手裏卻握著劍!

一個不是真正的使劍的人的手裏握著劍似乎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也許很殘酷!

而我也從沒有想過必須要有一個有來殺我,也從不願別人能殺得了我,我只希望能殺死別人。

我不想死,所以獨孤九成了我的師父。

於是,我對師父說,師父,如果我殺了你,那麽有誰來殺我?

師父怔了一會,說,也許還會有一個人!

可是那是誰呢?我說,如果有,那麽你為什麽不直接找他呢?

也許他只會在我死後才會出現,師父說,我沒有機會了。

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找一個人來殺死自己啊,我說,從來沒有。

也許現在還有很多比你劍法高的人沒活著,師父說,等所有使劍的人都死在你手裏的時候,也許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不,我說,也許我永遠都會這樣想。

現在你還沒有體會到站在劍的頂峰的那種孤獨的滋味,如果你真的體會到了,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能殺了你,我說,那麽一個使劍的人,一個真正使劍的人豈會甘心,豈不是還想把那個人殺死,然後自己依然站在最高處。

忽然,我的師父的眼神變得迷惘了。

我的一向清醒一向銳利一向意志堅強的師父忽然在一瞬間變得迷惘了。

其實,一個使劍的人應該以最後能死在自己的手裏才是最好的結局,因為那時他至少感覺到自己的劍法已達到頂峰,天下已沒有需要再學的劍術,這樣走了,豈不是最令人滿足!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師父說,也許我想錯了!

你沒有錯,我說,每個人也許都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我想現在我們需要把劍拔來了,師父忽然又冷冷道,也許這樣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辦法。

我想也是,我說,其實在江湖上劍也往往能很快地使一個問題得到最正確的答案。

我的曾經對我很好的師父說,現在殺了你也一樣是對我自己的一種突破。

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你的劍法全都來自我,我殺死了你,就已證明我殺死了我自己,就已證明了我超越了我自己。師父說,所以現在我們最好先把劍拔出來。

我與我師父的劍都是很普通的鐵劍,因為師父說過真正能殺人的不是人,也不是劍,而是心。

劍已拔出來。

師父說,我們好像除了出招以外再也沒有其它要說了。

話好像已經被我們說完,我說,只是我畢竟還是有一句話要說的。

什麽話?

我應該感謝你教會了我怎樣用劍!我說。

你沒有必要謝我,師父冷冷道,我教你習劍從來都是為了我自己。

可是畢竟你是我的師父!

我希望你握劍的時候不要這樣想!

不會,我說,因為我知道劍是脫離所有的感情而存在的,它不容褻瀆。

這樣就好,師父說,那麽舉起你的劍吧!

從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終究有一天我會與我的師父舉劍對峙,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而現在當我真的舉劍的時候,我竟感覺到有些不忍,畢竟他曾對我那麽好,畢竟他已經很老。

不管他的劍術怎麽精堪,在體力上,他是永遠也比不上我的了!

甚至連他的心都已隨著衰老。

你已經老了,我說。

劍是永遠不會老了,我的師父說。

可是,你明知道我一定要殺你,你當初又為什麽不殺了我呢?

我只知道你現在需要把劍舉起來,師父冷冷道,我們已經需要用劍來說話。

劍已經舉起。

當我看到血順著師父的脖子流下來的時候,我想,其實再傳奇的一生到頭來也只是在一瞬間就會在這個世上消失,一個曾令江湖中所有的人都聞風喪膽的人物就這樣死在了我的劍下,死得那麽平靜!

後來我也終於明白,我的師父的劍法並沒有輸給我。

在我們拔劍的一剎那,他的心就已敗了。

從那以後,我很少再用劍。

我知道,如果我這樣繼續下去我會像我的師父那樣死去。

短篇武俠集錦 短篇武俠之十五《古劍悲琴》(上篇)

《古劍悲琴》(上篇)

作者:傅塵瑤

秋風夜啼楊柳瘦,雨送黃昏花易落。人世滄桑心如舊,無可奈何今非昨。人難料,空自苦,向誰訴?且從浮塵隨風舞,誰人借問奴歸處?秋風夜啼楊柳瘦,雨送黃昏花易落。人世滄桑心如舊,無可奈何今非昨。人難料,空自苦,向誰訴?且從浮塵隨風舞,誰人借問奴歸處?

古劍悲琴

長安薄緣,細如琴,幾寸芳心。恍如夢,一

世情傾。恨不平,柔腸碎,粉淚盈。夢醒。離

弦箭,忽疑路盡。

莫言冀冀,指天誓,喜更驚。絕命刀,佳人

無心。此恨綿綿,意難屬,熱血冰。懷滅。且

把長劍,問天明。

(一)長安薄緣

已經過了立春,長安城裏的天氣已經漸漸地回暖了,人們又開始忙碌起來。姑母又開始幫我打點行裝。又是我回賀蘭山的日子了。

我出生在一個武學世家,父親曾是長安第一大鏢局的總鏢師,但在一次運鏢途中,護鏢而亡。自那以後,鏢局的風光一落千丈,門庭冷落,身懷六甲的母親也在生下我之後的兩個月抑郁而終。

從小,我就隨著已經出嫁的姑母生活,直到八歲被媽母送上賀蘭山玉璣派習武,臨別姑母不舍地摸著我的頭,深深道:[怡兒,福遠鏢局是你父親視若已命的事業,你一定要努力地學好武功,將來重振福遠鏢局。]

每次一想到姑母的這一番話,我的心情便會非常的沈重,直覺得有一股強大的氣力緊緊地壓著我的胸膛,很強,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是在玉璣宮的日子真的很開心,有師父,師叔,還有那麽多的師兄師妹,我們一起練功,一起念經,一起玩耍,真是開心極了。

[怡兒。]正當我憑窗神游開外的時候,姑母過來輕輕地拍拍我的肩。

我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姑母。]

姑母是一個很慈祥,很和氣的老人,她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白發和皺紋爬滿了額頭,在將兩位表姐都嫁出去後,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我了。

十年來,我一年到頭都在賀蘭山,只是過年時才回來一趟。每次回來,姑母都憐愛地摸著我的臉,含淚說,[又瘦了。]

姑母一直待我非常好,甚至比兩位表姐都好,姑父也一樣。十八年不,他們就像是我的親生父母一樣地照顧我,愛護我,我也暗自發過誓,我一定會很好很好地回報他們的。

但是,是重振福遠鏢局嗎

我又有點惘然了。

[好了,走吧。姑母送你到城口。]姑母將劍遞給我,她自己背起給我收拾好的包袱,牽起我的手往門口走去。

來到門口,我說,[姑母,不要送了。我自己走吧。]

姑母淡淡笑了笑,說:[也是。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嘛。那你自己一路上要小心了,閑事不要管,昂。]

[知道了,姑母。]

姑母拿下背上的行囊給我,又伸手理了理我散落到胸前的長發,深深道:[到了山上要好好練功,怡兒,我們岑家就看你了。]

背上的包袱頓時有如加上千斤大石般地沈重,看著姑母滿頭的白發,我還是點點頭道,[我會努力的。]

姑母欣慰地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走吧。姑母端午再去看你。]

[嗯。]我應了一聲,[姑母,我走了。]

[走吧。]姑母朝我揮揮手,眼中淚光閃動。

我握了握手中的長劍,回身踏上了我的回程。但這一切都似冥冥中早有註定一般,我還沒走出幾步,姑母家所在的那條小巷口便跌跌撞撞地拐進一個人來,他一身黑色鏤金邊的大風衣,寬大地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了裏面。他似乎得了重病,一拐進來,便趴在墻上不住地喘氣。他的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裏,只看見他黑亮的頭發胡亂地垂出大風衣來。

我慢慢地停住了,遠遠地看著那個人。

[怡兒!]身後姑母受驚似地大呼一聲,快步地跑上來,護到我身前,她似乎忘了,我們兩個中,有武功的是我,而不是她。

那個人似乎進來時並沒有發現有人,這時聽到聲音,緩緩又似極艱難地從臂彎中擡起眼睛往我們這邊看。

那是一雙很黑,很明澈的,但也有痛苦和幽愁。它們就那麽遠遠地看著我,似乎在對我說,[好心的姑娘,你救救我吧。]忽而那明澈,哀痛的眼神倏地渙散了,那個輕輕地呻吟了一聲,便沿著墻壁無力地摔到了地上。

[嗳。]我不禁輕輕叫了一聲,略微往前移了一步。

[怡兒。]姑母拉住我,她本想阻止我,但又猶豫了一下,放開手說,[小心一點。萬事要多長一個心眼。]

我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慢慢地走到那個人的身邊,緩緩地蹲下身,輕輕地掀起他黑色長袍的袖口,想先把一下脈,看看他究竟是怎麽了。但一拉開衣袖,馬上躍入眼簾的便是滿手血紅血紅的大小不一的血皰。有的已經化膿,有的潺潺地滲著血,有的已經爛成一片,簡直不堪入目。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一身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我微微地掩了掩鼻,心中卻又覺得這一種癥狀似乎曾聽師父說起過,我回想了下,然後拔開了他披散下來的頭發,我看到了他耳後一大片絳紫的血斑。

[紫血葡萄。]我驚訝地站直了身,這個人中的竟然是我們賀蘭山的獨門密毒[紫血葡萄,這種毒無色無味,難以防避,中毒者七日毒發,全身開始長一顆一顆的血皰,又痛又癢,使人生不如死,直至四十九天後,痛癢難當而亡。但是由於這一種過於殘忍,派中有明文規定為密毒,是不可以用的。他又怎麽會中這種毒呢

[怡兒。]姑母見我有異樣,也匆匆地趕了過來,走到半路,她便聞到了那難聞的臭味,不禁掩鼻往後退了兩步,但想到我,她又快步走了過來。[怡兒,他怎麽了]

[姑母,他中毒了。]我回頭對姑母說。我不知道我該不該救他,看他的樣子,中毒已深,至少已有近四十天,若再得不到救治,他一定會死的。但是,他中的是我們派中的毒,萬一他是我們的敵人,我怎麽可以救自己的敵人呢

姑母嘆了嘆氣,道,[唉,看他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憐。怡兒,既然你能看出中毒,那能解麽]

[能。]我實話實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騙我的姑母,因為,就算是很小很小的欺騙,於我來說,都是一件很違心的事情。

姑母顯然籲出一口氣,說道,[這就好啊。也算他平日積福,命不該絕。怡兒,要怎麽救,姑母來幫你。]

我猶豫了一下,問道,[姑母,萬一他是壞人怎麽辦]

姑母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是壞人,也是一條人命啊,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再說,看這孩子剛才的眼神,也不像是壞人。]

的確,在我內心深處,也認為擁有那樣明亮,清澈,幽深的雙眼的人,絕對不會是奸邪之人,而且,我一直都這麽認為。但事實卻讓我輸得一敗塗地。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當初救他,究竟是對還是錯

(二)細如琴,幾寸芳心。

他中毒已深,就算服下了解藥,也需要調養一個月才能恢覆常狀。因此,我便遲了一個月回賀蘭山,而那一個月所發生的事情,足以讓我後悔一生。

紫血葡萄是一種很厲害的毒,規定是不可以用的。中毒後,不僅會全身又痛又癢,而且咽喉也會浮腫,就如被什麽東西哽住一樣難受,根本說不出話來。因此,他的意願只能靠他微微地點頭或是微微地搖頭來表達。

他很平靜,也很堅強。每當我給他換藥的時候,那雙明澈的眼睛總會靜靜地看著我,盛滿感激和謝意,這便也更使我相信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他很堅忍,他頑強地挺過了那中毒後極其痛苦的四十幾天,也極少會因身體的疼痛而發出呻吟聲,只除了服下解藥,調節血脈,排除毒素的那幾天,劇大的難以承受的疼痛,痛得他直在床上打滾,那個時候,我匆匆抱來我的琴,彈起安撫心神,淡忘傷痛的給他聽。這首曲子是我的韻琳師叔創制的,對傷重病痛的人很有效果。對他也不例外。

每次傷痛平息後,他總會牽扯著嘴唇朝我笑笑,雖然巨大的痛楚和全身無力的衰竭使他的笑容,又淡又難看,但是莫名的,我卻感到很安心,很欣慰。

記得有一次,我要練劍的時候,忽然聽到他的呻吟聲,便提著劍急匆匆地趕到他的床前,卻看見他平靜地躺在床上,睜著那雙明澈的幽遠的眼睛無辜地望著我,臉上還有淡淡的笑意。

原來,他是故意裝痛引我來的。我忽然想起,他整天一個人就這麽地躺著,的確是太寂寞了。所以,我便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跟他說一些在賀蘭山的有趣的事情。如果我多一點疑心的話,我那時就可以發現他忽然凝重下來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他並不是我的朋友。

那時,他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卻一直定定地盯著我手中的劍,眼神很驚愕。我還以為他在驚愕這把劍奇特的純白色的劍鞘。我用的是賀蘭山的專用劍,都是一樣的純白劍鞘,純白絲附,不一樣的只是在劍護手處各自刻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劍上,一面是一個[靜]字,一面是一個[怡],我們這一輩是派裏的[靜]字輩,我的師父便是現今玉璣宮的主教韻航道長。

師父是一個俊逸出塵,豐神玉秀得不似塵世中人的男子,小的時候,我曾經悄悄地喜歡過我的師父,我還知道,幾乎所有的女弟子都喜歡師父,還包括韻琳師叔和韻妍師叔。

我看得出來,兩位師叔並不是真的想出家做道姑,長居冰山,她們只是想跟師父在一起,想一輩子陪著師父。

我對他講師父和師叔的故事,那明澈的眼睛也顯得很沈痛,像是在為我的師叔而哀傷。兩位師叔真的很可憐,韻妍師叔時常發脾氣,而韻琳師叔總是一個人靜靜地發呆,我甚至認為那首解除傷痛的就是為她自己而作的。

我還告訴他,我的這把劍叫做古劍,因為我的師父姓古,而且他對我很好。師父不喜歡女孩子嘻嘻哈哈又愛說話,所以,他對沈靜的我很好,比其他任何師兄妹都好。他讓我掌管宮中的日常生活和一些司法戒律。韻媛師叔曾經悄悄地告訴我,師父這樣做的意圖,是想將我栽培成下一任的主教,主掌玉璣宮,就像二十多年前的玉仙派的韻雯師叔一樣。

但是我知道,韻雯師叔最終還是沒有做玉仙宮的主教。

那一天,我講了很多東西,他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得很認真。但是,第二天,他就失蹤了。就那麽憑空地消失了,就如他憑空地出現。

我起初還以為他是被仇家劫走了,但看到床上折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和借他換洗的姑父的衣衫時,我就知道了,他原來是自己走的。

但他為什麽要走呢,他身上的血皰都還沒有退下去,藥也沒有用完。他怎麽就走了呢什麽也沒有留下,包括他的姓名,還有身份。

在他走後的第二天,我也啟程回賀蘭山了。這比我原定的日子已經晚了二十八天了。

(三)恍如夢,一世情傾。

每次望到賀蘭山雪峰上的積雪時,總會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我深深地吸進一腔賀蘭山特有的冰雪的味道,卸下一切塵世中的包袱,運起師父新教我的素環內經迅速地往玉璣峰奔去。

我已經遲到了十幾天了,師父一定要生氣了,一想到他好看的眉頭要深深地蹙在一起,我的心裏就會很難受。從小到大,我只看過兩次師父笑,一次是六年前,我們玉璣宮兩場連勝韻琪師叔的玉仙宮時,第二次是在去年,我第三場打贏玉仙宮的韻軒師兄時。

我常常在想,師父為什麽不喜歡笑呢,他笑起來是那樣地好看,迷人,足以使一切華美的東西黯然失色。我曾經對著天際的流星許過這個心願,但或許是流星走得太匆忙了,沒有聽到我的心願,抑或是那一刻許願的人太多,因此才沒有輪到我的。

玉璣一如既往地平靜安詳,就像是一位屹立在西北邊陲的世外高人,淡泊而飄然若仙。一路上,我都沒有覺察到不對勁,一直到了玉璣宮門口,看到守在門口的四個一身純黑的風衣的負金劍的面目冷漠的武士。

玉璣宮從來不會有這樣的人。

賀蘭山上一律雪白。雪白的長衫,雪白的劍,他們是什麽人難道是來訪的貴客

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是玉璣派出事了,只像尋常一樣地走進宮門直往經綸房去找師父,而門口的武士也並沒有攔我。

偌大的一個玉璣宮,我竟看不到一個穿行的白色道服翩躚的師兄妹,我開始有些不安,我高聲喚著[師父],奔進了師父平時靜修的經綸房,但是,今天,我看到的不是溫雅俊朗,超然出塵的師父,而是一個黑衣肅然,容貌清峻的半百老者。

聽到我推門的聲音,他回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師父,師父!]我高聲喚了兩聲,雖然我清楚明白地看到,我的師父並不在這屋子裏,我只是不敢相信我的師父已經出事了。[師父,我師父呢]我終於忍不住朝著那個黑衣老人咕道,我不在乎這個人是什麽人,我只想知道我的師父在哪裏

那個黑衣老人無視於我的緊張,顯得極為悠閑,他淺淺地笑著,問我:[你的師父是誰]

[古韻航!韻航道長。我的師父,他在哪裏他現在怎麽樣了]我期待地看著他,期待聽到從他口中說出師父現在依舊平安無事的消息,但是他卻並沒有,他一臉茫然地笑笑,對我說,[這裏從來都沒有這個人,姑娘,你找錯地方啦。]

[找錯地方]我登時傻了,這裏分明是賀蘭山,玉璣峰,我生活了十年的玉璣宮啊。但是眼前的這一切又是如此地真實,以前的一切,師父,師叔,師兄,師妹,都好像真的不曾存在過一樣。

夢難道那都是一個夢

師父,師父!

不,我不相信!我大叫一聲[你騙我,一邊奮力地拔出古劍,當空一個旋轉,腳下急走[素環內經,便一劍朝那個黑衣人刺去。

師父曾經告訴我,素環內經是玉璣宮最高深的武功,也是賀蘭山最高深的武功,但是這黑衣人卻一點也不顧忌我的素環內經,他輕輕地一閃身,便躲閃了過去,我微微地驚了一下,反手又是一劍,還是被他輕輕松松地躲開。

這個人的武功高出我很多,但是我不能停手,我一定要打敗他,問出師父的下落,我要救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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