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金花？”江雨霽把手放在金花的面前晃了又晃，金花才回過頭，盯著自己那條腿笑著打手語——

“老師，你說，我這一百萬能買條腿麽？”

江雨霽也跟著看了一眼，先是默不作聲的低下頭，緊隨嘆口氣慈愛的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說：“現在的科技很發達，但你現在還在長身體，等你成年了，可以的……不過，金花，你有把老師剛才的話都聽進去對吧？錢——”

“不給他們。我不給他們，他們誰都拿不了，這個錢是給我做保障的……”

金花用自己的語言手語覆述完畢，江雨霽才是松了口氣，“哎，這就對了，不過……老師還是要給你一些善意的提醒，也許聽起來很刺耳，可還是有必要說一下，他們……很看重你的弟弟，也許為了要錢會對你忽然很好，但你如果一旦松口……”

金花卻忽然搖頭擺手，快速的翻弄手語：“老師啊。”金花的眼神一向都是藏著，掖著，不敢直視的那種，但此刻她的眼神筆直堅定，“或許，你太不了解或者你太不相信你的學生了，家裏的情況，我怎麽可能不如老師你了解呢？”

她擺弄完放下手，不等江雨霽回過神就歪頭看窗外。但手還是繼續擺弄著，仿佛自言自語——

“從小時候生下來，他們給我灌輸的思想我就知道是錯的，我眼看到我媽，我奶奶，還有村子裏所有女人的地位，我就知道他們都是錯的……只是，最大的錯，是這個世界，卻不是我。”

“只是，我就出生在這個錯誤的世界裏，我又能怎麽樣呢？我能做的也只是忍，學習的機會我抓住了，感謝老師……”

金花一直到擺弄完，才轉過身來。

她是整個學校大齡的學生中最大的一個，按道理她都該上初中，甚至快的話，初中都該畢業了，卻還在這裏上小學。

江雨霽則被震驚住了。

以前，江雨霽覺得三姐妹中，屬金婷最有自己的想法，也屬她的點子多，主意正，卻沒想過一直本分的金花居然有如此獨立的思考。

“以前沒機會去看看世界，也沒機會逃出去這個鬼地方，現在有機會了……老師，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我是一定一定不會放過這次的機會，我也會牢牢地抓住……”

伴隨金花的手語，屋子外，李維察覺屋子裏一直一直的「沈默」，主要是江雨霽沈默，李維就推門進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師生一起吃飯。

吃飯中途，金家的其他兩姐妹來了。

她們是來探望姐姐的，來一趟不容易，倆姐妹把辛辛苦苦攢的錢都用在車票上了。

就這，也只能看一眼就回去，打著手語，表示，家裏很多活兒本來都是金花放學後去做的，現在金花不在，活兒都落在了她們姐妹身上。

金婷趴在床邊，不斷的舞動雙手「說著」：“姐，真是你走了，我們發現，這個家裏你負擔了那麽多……朵朵姐還好，尤其是我，我太不懂事了，總是讓你做個，做那個……”

金婷是後來生的，因為懷她的時候特別像是男娃。所以，吃喝都是按照男娃的標準，也因此讓她的容貌比花朵姐妹要好，金花揉了揉她腦袋，做了個「沒關系」，江雨霽則趁著這個時候跟李維簡單的交匯了一下視線，彼此確認後就開始推行計劃中的另一環——

“對了，我和你們的李維老師商量了一下，還是想要跟你們說關於自媒體的事。事實上，關於這次的車禍，網上有很多的傳言，熱度，你們的李維老師他有一些經驗，建議是咱們趁著熱度可以做兩個自媒體號出來。一個是金婷單獨的，一個是你們雙胞胎花朵姐妹的，內容麽，你們的老師也給你們想好了，就是積極學習，努力學習以及摻雜了一些搞笑的又陽光向上的對話，做成的短視頻……現在短視頻特別火熱，我給你們找幾個，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江雨霽說這話的時候，李維早就找好了。

三姐妹本身是不太樂意的，但是眼看到視頻裏有趣的對話，以及非常平常的畫面，還是被勾了興趣，湊過去仔細看了一個視頻又一個視頻後，終於——

“我可以。如果我這條腿不礙事的話。”

金花率先打的手語，緊跟著金朵也是點頭，打手語道：“這種我也沒問題，”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又接著揮動小手：“之前，我一直以為是那種登舞臺的舞蹈……覺得還不夠資格……”

金朵的擔憂也是金婷的，她跟著點頭後，江雨霽就一手壓著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揉了揉後，也是打手語：“老師都不夠資格呢，不過，如果只是分享的話，沒有什麽資格不資格，開心就好呀！”

這下，有了新鮮的「血液」加入，李維也有了幹勁兒，之後要做的就是——

三個等待了。

一來是等待金家老太去報告媒體，鬧大！

二來是等待三姐妹的視頻拍好，發上去！

這三麽……

就是人民發現真相了。

不過，讓金花和金朵害怕的是，因為她們是偷偷來的很怕回去挨打，好在江雨霽給金家去了電話，說孩子留在學校參加演出，給酬勞，最後的「給酬勞」三個字才終於勉強打斷了那邊的抱怨連天，主要是抱怨家裏沒人幹活……

而有了這個借口以後，三姐妹就徹底留在了房間裏，一個下午就草擬拍攝了好多視頻，段子，到中午護士查房的時候，還跟著樂了一會兒，整個氣氛其樂融融工，等到太陽下山，最後一班車再不去來不及的時候，江雨霽和李維才不得不帶著金家兩姐妹回去，留下金花一個人在病房。

就在江雨霽走出去的時候，金花一直掛著的笑容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愁容滿面和淚水漣漣。

如果江老師是她的媽媽就好了，或者她有江老師和李老師這樣的父母，那樣她一定不會遇到這些事，也許早就上了好的中學，考取好的高中，再和老師一樣，甚至——

走出國門……

下午的時候李維給他們簡單講述了劇本以及一些簡單卻又勾人心的寫法，這是書上沒有的東西，也是一種讓她內心產生波動的東西。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強烈的力量拉扯她，勾著她，叫囂著告訴她：“提起筆桿子來！”

她再也受不了那種煎熬，按下了護士鈴，要了一些紙筆，就直接開始了自己的奇思妙想……

醫院樓下車站臺。

李維本想拉著江雨霽的，無奈江雨霽左手一個金朵右手一個金婷，他也只能走在前面左右觀看車輛，這裏並非一線大城市，可也是高樓林立，街道上，車水馬龍。

李維小心給她們三位沖當保安，一路護送，而馬路上車輛的來來往往，川流不息，讓從沒出過遠門的兩小只看的目不暇接。

燈光閃爍，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這些書本上的詞匯，忽然間都像是活了，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以至她們詞窮，只能打出手語說：“夜晚的城市真的是太繁忙了。”

江雨霽笑著給她們糾正：“這是熱鬧。”隨即又趁機給她們教學起來：“努力學習，以後你們還可以去更大更好的地方……你們值得。”

金朵置身於夜晚的城市中，站在喧囂和車水馬龍的一端，早早就目瞪口呆了，看到江雨霽說的，更是眼睛瞪的像銅鈴，快速打手語：“還有！更大更好的地方？！”

江雨霽在公交車穿梭到眼前的時候，才淡淡的望著綻放的霓虹燈，這些美麗的燈就像是編織了夜的美夢，“太多了……走吧，繼續走吧，只要往前走，你們也會到達的。上車！”

車，湧入車流。

街道上各色各樣的行人，車輛，兩個姐妹看的眼睛都發光，“我們白天來的時候都沒註意到這麽多……”金婷發現江雨霽一直註視她，不好意思的打手語解釋道。

無數輛車迎面奔來，一雙一雙眼睛「雪亮」閃動著，停車時連的線就是一串串珠子，發光的寶珠子。

金花也有想要表達的東西，但她尚且還沒發現這種想要表達的欲望是什麽，也許她等一段時間會遇到她姐姐金花的作品。到那時，她說不定能知道這種想法叫做寫作。

回去的車，總是要比來的時候要快。

沒有煎熬，只有一身的輕松。

披星戴月的師徒四人，先是去吃了餛飩，才緩緩地在月色下，踱步來到了金家的院子。

院子裏沒點燈，這是為了省點電費，到現在家裏用的都還是油燈呢！

若是往常，金家姐妹沒什麽感覺，可現在見多了那些高樓大廈，燈火通明若白晝，她們感覺到了差距，也感覺到了更多前進的動力。

簡單的告別後，江雨霽就和李維終於牽手回去。

小路上，月色旖旎。

江雨霽走到一處路燈下還能記起來那次李維頭一天帶貨就賣出去許多許多，七萬塊！

她還誤會了他是比心，讓他別鬧。

而現在……

“真快啊。你看現在這些發展，都是學校帶動的……我今天在走廊還聽說，有開發商想要來到這裏進行開發地皮做樓盤了……”

江雨霽說的驕傲。

畢竟想當初來到這裏還是什麽都沒有，現在已經發展到了車來車往。雖然這也害了她和她的學生，這事兒很是讓人難過，可這事實也代表了，這裏的確人煙越來越多了，理論上，江雨霽和李維已經改變了這裏！

也許，誰也沒想到，也不會想到——

僅僅是一所學校，就可以改變雲村！

李維倒是對她受傷的事兒還耿耿於懷，尤其是他們丟了他們……第一個孩子。

不過，江雨霽沒事兒就好，他不是很想提起這個，只是看著周圍說，“雲村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改善……”

“比如田野灌溉，再比如最嚴重的也是當務之急的修路……等等……”

絮絮叨叨的，現在一說起來這個，二人不像是老師，更像是村幹部。

走到後面，江雨霽有些累，但是她還想要繼續走，李維是寵著的，她要幹嘛就幹嘛，就是——

抱著唄！或者背著！

反正流產了要休息，那他可以給她好好照顧嘛。

江雨霽就在他後背上，兩個人圍繞學校的操場足足走了兩周圈，然後，才終於回宿舍——

到了宿舍裏以後，江雨霽也是閑不下來，直接開始想怎麽弄文件，尋求政府支援，建設多方位監控及重建宿舍樓等條件設施，以讓學生避免來回路上安全問題。

當讓還是最主要的——

鋪路問題！

這件事刻不容緩了，如果還是不能盡快落實，江雨霽總覺得還會出事……畢竟這裏都是聾啞盲人，很可能聽不到車聲，也看不到……

李維不想她勞累，可是也勸不了，於是只能在吃喝睡和按摩上給她放松和補補。

然而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那個所謂的計劃，還沒等到最後的步驟，又出事兒了。

“出事了，出事了！”

“哎喲我的天爺喲，江主任，你怎麽還沒起來啊！”

蕭璋沖進宿舍樓的時候，江雨霽還沒醒，不過也被他這一句喊醒了，“怎麽了蕭璋？”

她不知道怎麽回事，醫院的助聽器戴著也好用的多了，不像是以前專門配的，可這個也很好用。

“怎麽了！你快去看看吧！！金家要……要把金花給嫁出去！！聘禮都收了！哎呀！！”

蕭璋急的直跺腳時，李維剛打飯回來，老遠聽到這麽關鍵的一句，差點沒飯都摔了。

“什麽時候的事兒？”

李維說的時候，蕭璋就指著外頭：“就現在，現在呢！狗東西夠陰損的，楞是一直不說，誰都不知道，這還是我早晨幫著送貨看到的，要不！學生無緣無故沒了，你都不知道！！”

蕭璋說的時候江雨霽已經起來了，她穿著睡覺，快速的拿換的衣服，讓蕭璋出去等她，再快速換完了就跟著往外走……

李維也一樣，換好衣服就沖出去……

三人坐著三蹦子到的時候，金家那邊的人正笑瞇瞇的揮手道別一輛黑色的皇冠汽車。

車都遠去了，老太太還是嘴角咧著，很明顯，這是拿到了不少的聘禮金！

“金奶奶，這是什麽事啊？”

江雨霽和李維一下車就明知故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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