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蕭璋還是不放心的對江雨霽說道，“老妹兒啊，你可得給哥一句準話，可不能到那去胡言亂語啊。”

江雨霽說不會，低眉順眼，少有的乖巧，但反而越發讓蕭璋不放心了，“李老弟，你給我個定心丸，她這樣反常，我反而不敢去了呢……”

最後是李維推著他上的車，還是那三輪——

這次出發，路燈下，李維心裏也沒踏實太多，江雨霽也一樣，蕭璋蠻開心，浪裏個浪的還在那兒唱，路過卷著煎餅吃著的莊稼漢跟他時不時嘮兩句，再喊一聲老師……吃了沒？整個氣氛別提多好。

可江雨霽心裏緊張，李維感覺到了她一直握緊的手，過去一根根手指頭輕輕掰開，十指交扣的握住：“別怕，一切有我呢……”

江雨霽瞥他一眼，“我哪裏是擔心你，我是擔心未來……”

李維嘴角的笑容淡了淡，“好吧，就當是我給自己貼金了，不過，你什麽時候能擔心我……”

“我什麽時候也不想擔心你。”住院前那一驚險的畫面，到現在她想到都是心有餘悸的，“下次別再讓我擔心。”

李維另一只手給她把頭發摸順到耳後，“看你表現。”

江雨霽立刻說了一句：“你敢……”

前頭，蕭璋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唱了，皺著眉車也慢慢的降速，李維和江雨霽發現，停下來，一起問他怎麽了，他才說：“你們是真一點都不擔心我這個單身狗哈……”

李維和江雨霽便低頭不再說。

村主任家位於村中心的位置，就在政府附近的員工宿舍，方便好辦公。

李維和江雨霽到的時候，裏面正在吃飯。

三輪車上下來，蕭璋從屁股座底下掏出來幾瓶海之藍又拿了幾條煙，看的江雨霽和李維目瞪口呆，這也太——

“貴吧？應該的，你要知道，咱們這趟……沒賠錢，可全是村主任的功勞！這點算啥！”

“這算不算……賄……”江雨霽剩下話沒說讓李維捂住了嘴：“當然不算，蕭璋這是孝敬他長輩，何況，我們又沒求人辦事……倒是人家幫了咱們……”

“三叔！俺們兩個大紅人一起來看你啦！”

“剛出院就來的，醫生說恢覆的特別好！絕對沒有病氣！”

“瞅瞅，給您帶的……”

“哎，她有身子了，不好走……三叔慈祥的哩，你們慢慢進來！”

屋子裏，蕭璋的大嗓門，在院子外三裏路都聽得到。

江雨霽知道這是給他們臺階和緩沖慢慢進去，可心裏居然莫名有些發怵了，“老李，我有點怕了。”

官場沈浮啊，體制內的事兒她是一竅不通的，但是聽過父母提起……某某某又升遷了，某某有什麽關系，他們這什麽都不是……

還好李維略懂，低低的說：“別怕，有我……”

莫名有些說不出的高興，終於也有江雨霽要依靠他的地方了。

這些年，或者說，回來後，江雨霽在大小事情上能親力親為的絕不麻煩別人。

真是把外國那套「獨身主義」「不麻煩別人」做到了極致。

中式講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西邊就說自己不想做的別人也不想……當然這就讓夫妻兩個人很生分，就連吃飯這事兒，都是李維搶著做的！

有好幾次，江雨霽自己想動手都讓李維給搶過來鍋把：“幹什麽呢！我還在這兒呢……”

不搶活兒李維都覺得自己沒娶媳婦！

裏頭，蕭璋是一路跑進去的，又一路跑出來的，“還真是跑不起來了，沒事兒，慢慢走！哎，我給你講啊，進去後就直接喊三叔就行……”

“好……”

“挺好的，今晚沒外人，你們也可以把你們的計劃給村主任好好說說……”

蕭璋說的時候，故意拔高一點點聲音，給主任聽聽。

李維跟江雨霽慢慢的走過院子裏的石階後終於到了房前，村主任這時正在倒茶，看了他們一眼，威嚴中又帶著一絲的慈愛：“來了，坐。”

不怒自威，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江雨霽和李維點頭一起叫了三叔，然後坐下來後，小圓桌子，蕭璋和李維分別左右，江雨霽就坐了對面…有些尷尬，但強迫自己坐直了，表情良好。

“三叔，小李的事，他們可謝謝您了。非要過來，攔都攔不住……”

蕭璋主動當著自己該有的角色，但沒說完就讓三叔擡起筷子打斷：“先吃飯，你們肯定都餓了，嘗嘗三叔手藝。”李維不動聲色說好，江雨霽是微動眉頭，有些不可思議，“這都是……三叔自己做的？”

年紀大了，其實對於溜須拍馬那套早就不吃的。反而是江雨霽這種純潔無暇的，有種天然的靈氣和歡喜，三叔嗯了一聲，“是啊，不像？”

江雨霽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還是蕭璋圓滑的湊過來接下去，“哎，我給你們講，三叔這個廚藝可好，這菜是自己做的，還是自己種的呢！今晚咱們是真有口福了……不過三叔你弄這麽多吃的，你是早猜到我們要來啊？”

三叔沒擡頭的用公筷給夾了一點菜到他的碗裏，“堵上你的嘴，沒問你！不過，三叔這麽幫你解圍，你小子晚上不來才怪！怕你胃口大了，三叔不夠吃……專門多做！行了吧！”

“哈哈哈，三叔疼我！”

蕭璋和三叔這麽一鬧騰，吃起來，江雨霽和李維也吃起來，雲村的地理位置本就優越，占著一方淡水湖，天然灌溉的淡水湖水，無汙染無公害，就是出去賣菜，都能比別的地方多賣三分。

“真好吃，謝謝三叔，我吃飽了。”

江雨霽吃飯沒說話，吃飽以後才放下筷子乖巧說。

三叔只是點點頭，江雨霽就又不說話。

除了爸媽，在國外的她沒有和長輩相處的經驗，在國內也沒有太多，市裏的學校已成規模，她除了學生家長就是和李維組隊，又或者直接單打獨鬥。反正，像雲村這種特殊情況真是第一次。

也是想到雲村特殊，她看了看李維，又看了看蕭璋。

蕭璋一個人卷完了所有的殘羹剩飯，全吃完了，看大家都不說話，他又包攬了刷碗的活兒，臨走前，正要把話題給扯出來，三叔緩緩先說道，“李維是吧，你決定選在這裏，是為了實施你所謂的計劃？”

李維拿紙巾抿了抿唇，才在江雨霽和三叔的註視下說道：“是，不過這計劃不是我一個人想的，還有我愛人，江雨霽，準確說是她自己提出的設想。從一個村莊開始，作為一個全國性的試點，按照新媒體的方式進行一個宣傳和盈利，讓聾啞人也成為自媒體的代言人之一，或者說是自成一個id，成為自己的代言人，代名詞，然後再通過這件事。這個計劃，帶動全國更多的聾啞人自發的成為一個規模……”

三叔起身，沒說話的去了客廳，李維就和江雨霽拉著手也過去。

客廳裏，三叔又泡了一些茶，因為不知道孕婦的喜忌。於是只給了江雨霽白水，都弄好以後，他才又坐下來把手機打開，“是類似這種短視頻？還是跟你一樣的直播帶貨？”

“都可以，看學生自我願意。但是……”李維這次沒說下去，他沒組織好語言，可江雨霽說了下去：“但是，不是賣慘，現在賣慘已經沒有用了，普遍的調查中，人們對於強者更加的向往，各行各業的翹楚發出的消息，推特或者其他……任何內容，都會更加的吸引流量，所以我的想法是，在聾啞人的特殊層面上，再加深拓展，最好是以舞蹈，或者繪畫，寫作等等任何方式……開拓新的，強者的形象，而不是一味的用聾啞形象來博取同情，同情必然就伴隨著一種從高到低的蔑視。盡管沒有人承認，可這確實是，除非那個人是出家人的慈悲。但佛教中對於這些卻又不是這樣的說法了。”

江雨霽講的，明顯比李維要更加的順和有自己的思路，思維。

三叔本來全程的註意力都在李維的身上。畢竟直播是他，出事兒是他，公告也是他，村子裏目前捧起來的也是他，可現在聽江雨霽從調查到拓展，到細化再又說到心理甚至是佛學文化……

“江老師好像什麽都懂啊……”

三叔的聲音聽不出褒貶，江雨霽也是這時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了。不過，一頓飯下來，她已經很自洽了，尤其是——

“三叔不用這樣講，我還差得遠，不過，我覺得三叔人很好，我媽在的時候常說，飯菜是可以吃出來心的，三叔做的飯菜恬淡可口，鹹淡適宜，說明三叔人也很好。”

江雨霽這些話說得很認真，“也是這一頓飯吃出媽媽的味道來，我才忍不住說了這麽多……當然，這也是該說的東西，就是哪裏說不對了，還是請三叔指示。”

沒想到的是，三叔指示沒說，反而哈哈大笑：“哈哈哈！誇我的人多了，你這麽別出心裁的……還是頭一個！不過，你說你吃出媽媽的味道，我記得蕭璋提過，你們以前就是村裏的……你的母親是……”

“白荷，我母親叫白荷。”

她說的時候，眼眶微微發紅，她多久不敢說這個名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對他就講了出來。

而更沒想到的是，村主任的眼神也微微一頓，“白荷……怪不得了，我說一見你就覺得熟悉，你父親叫江子畫吧。他是我的學弟，他們夫妻……”

三叔話說不下去，改口：“繼續說說你的計劃吧，我聽著挺有意思的，回頭跟市裏也反應反應。另外，我去市裏機構似乎都知道你們兩個……你們夠厲害啊……”

“……”這邊相談甚歡，那邊洗碗完畢的蕭璋就直接拆了給三叔的煙，在門口吞雲吐霧起來。

他不行進去，怕忍不住多嘴，但是他心裏和裏頭是在一起的，是高興的。如果得到村政府的支持，那麽別說是學校了，江雨霽那個計劃都可以完美實現。

“所以，小雨，你的最後目標是——要所有學生，都上跟你一樣的學校，成為和你一樣的人？還是只是雲村的？”

三叔說這句話的語氣明顯是帶著一絲絲的質疑了。

江雨霽這次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地而又堅定地說：“三叔，我不是要雲村，我是要所有上過雲村學校的學生，來了就要成為有夢想，有能力的……這不是像我，而是他們自己成為最好的自己……”

李維早就不說話了，因為不知道怎麽說，其實……這東西，跟他第一次說的時候他就覺得像是天方夜譚一般。

可是每當這樣想，又覺得——

即便是萬丈高樓，或者萬丈深淵，只要江雨霽要，他就跟著奮鬥就可以了。

其他，不用管。

三叔這時摸了一根煙出來，但就要放到嘴邊，看了一眼江雨霽杯子裏的白水又只是夾在手裏，“可是你知道，從擴招到現在，學校從開始的九十九到現在攏共一百四十名學生，還有許多是沒有來的……已經遞交申請的……加起來至少兩百了。以後，還會更多……”

三叔說的話，江雨霽沒有來及回覆，外面忽然電閃雷鳴，居然這個時候下起雨來。

犀瀝瀝的雨聲像給予這場對話制造些與眾不同的背景音。

雷雨來得突兀，外面不少的鳥兒也發出驚叫，嘰嘰喳喳地飛到屋檐底下，蕭璋也被淋回來，踩著水吧嗒吧嗒的腳就那麽濕漉漉闖進來——

“媽呀，咋忽然下雨呢。”

“我正跟外頭抽煙呢……給我淋的……三叔，得跟你這沖一把啦！”

蕭璋這話看得出來，他是真跟陳泰山熟。

也是淋浴室的門關了以後，雷聲漸漸沒了，只有雨聲，江雨霽深吸一口氣。如果說之前她還沒譜，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怎麽走下去，那麽現在就是明確的知道了未來的路到底怎麽走下去。

“三叔你如果肯幫我的話，我覺得別說是兩百人，就是多少名學子，都不成問題。真要是計劃順利，像外國一樣成立一個專門的基金會……當然，這都是後話，而且，我們也沒有要全部依靠三叔的意思，我們自身也要非常的加倍的努力來對得起三叔。對得起黨和政府，對得起國家給予我們的支持……只是，話繞了一大圈回來，三叔，這件事對雲村，對你，對我們都是做好了能……”

她不敢繼續誇大海口，但的確心裏想的和三叔說出來的是一個詞——

“名垂青史。”

再頓了頓，補了句：“村史也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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