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助聽器不怕水，能浮於水面，他在等水多了浮起來，同時——

繼續摸索。

水的上升他也感覺到了，可他眼裏只有助聽器。

沒有，都沒有。怎麽會沒有呢……

那東西價值不菲，是他一個短篇小說《聾啞》得到的十萬獎金又攢了攢錢，才配到的！

如果真丟在這灘爛泥裏，再配，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金錢問題，還有國外聯系不上的問題，可以說，難於上青天了……

所以——必須找到！！必須！“上來！”“上來啊！”

江雨霽還在打手語，李維後面看到了。但是他也比劃了一個「別擔心，我可以」，接著，繼續等，找……

也許，水的浮力還不夠。

一個助聽器，浮上來。

他立刻抓住，但還有一個！

車，一點點的下沈，再下沈。

這一刻的江雨霽趴在岸邊，只恨自己不會喊不會說，她手機在包裏，包在身上，可是卻沒得辦法打電話報警！

痛苦，糾結，越是交織越是讓她開不了口。

她痛苦的樣子，讓李維倍感心痛，水——

已經彌漫到了胸口。

李維也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終於看到一個小小的東西搖搖晃晃的浮出水面……

找到了！

李維一把抓住助聽器要出來，可深陷在淤泥裏的車因為水的重量愈發加速的往下沈，一瞬間，一個踩空，他的下巴直接死磕在了窗戶玻璃邊兒！

玻璃碴讓他痛得一個激靈，然後——

血液蔓開的時候他看到江雨霽在岸邊猛然捂住嘴。

單手用不了力氣，他只能憑借著盡全力，把腦袋挪開，劇痛裏，再次單手撐著——

沒起來！

助聽器壓不得，使不得力氣！

偏偏他穿的又是沒口袋的衣服……

就在這一刻，蕭璋醒了，“哎喲我去……我去！”

他醒來迷糊的瞬間就看到了車和水都馬上淹沒李維頭的一幕，直接跳下水就一把抓住了李維那只舉起來的手，當他試圖掰開手的時候被李維一把甩開。不過，他抓的這一把也終於讓李維借力，終於從車窗卡出來……

“助聽器在手裏！別碰老子手！”

他說時，浮在水面同時，腳下車再次下陷，下陷……

不過，那都不要緊了。

“快走！”

蕭璋拖著他上去，剩下的就是打電話報警，報120，119……保險……一堆事兒，他去忙。

李維這邊上來後，渾身濕透又胸口一片的血。但他的手裏，助聽器水沐浴後，嶄新。

“快戴上。”江雨霽在丟掉耳機安靜的瞬間，就好像忘記自己的聲音。但是當聲音傳來的瞬間，她也好像是找回來自己的聲音，一把抱住了李維，她的眼淚就落下來，“你怎麽這麽傻！你要是……”

她說不下去，想到什麽，擡起頭看李維的下巴，那裏……血肉模糊的一灘。

李維倒是沒覺得疼，只是眼眶紅紅的，低頭吻她的腦袋：“沒事兒了，都過去了……都會好起來……”

不知道怎麽，腦子裏劃過去一句話，破財免災，那麽得財呢？

就是要災了是吧？

蕭璋那邊都弄好的時候也過來看李維的下巴。

看到那血肉模糊的，蕭璋先是倒抽氣，這玩意雖沒弄他身上，可看著就多疼的，不過——

“可以的哈，還不是臉上，這要是臉上，你可沒法直播啦！”

蕭璋把該打的電話都打完了，還有些內疚，如果不是他開車不慎的話……不過還好，特意看了看江雨霽的衣服，江雨霽的孩子沒事兒就行。要是孩子出事兒他非得以死謝罪不可了。

李維也早發現這點了，這是他目前最欣慰的事，他繼續抱著江雨霽，比起自己的傷勢，更怕的是江雨霽嚇到。

江雨霽自從聽得到聲音以後就好像鎮定了許多。

“老李。你疼不疼……”

“不疼……”“你別說話了……”

救護車來了以後，都被帶走。

江雨霽和蕭璋隨行上車，分兩邊，分兩輛車。

江雨霽自然和李維一輛，車裏，她猶豫了半天還是說：“老李，我想把助聽器取了。”

她說的時候，已經這麽做了。

李維躺在床上，因為來的急救員給他將嘴巴下面包住不讓說話，他只能比劃手語：“為什麽？”

江雨霽取下來後，註視著李維說：“因為剛才我忽然發現，我太依賴它了，它丟失的瞬間，我覺得我什麽都不會了。可是你知道的，以前我不是這樣的。哪怕沒有它，我依然可以說話，可以做手語，做很多事，區別只是——絕對的安靜。”

“但是剛才有一瞬間，我覺得我什麽都沒了，我眼睛好像看不到了，嘴巴也不會用了。但其實只是耳朵聽不到了，可我卻忘了，從前我也是這樣的。”

江雨霽說這些的時候，手裏的助聽器從張開到緩緩地握緊，然後她將它放在了衣兜裏，“需要的時候，我會用它，又或者，必要的時候……其他時候，還是收著吧。”

她這麽說完，再看向李維，李維正用鼻子深吸口氣，然後點了點頭，比劃了一個：“聽你的。”

江雨霽很感謝他的「聽你的」，他總這樣，什麽都為了她著想，可她卻從來沒有怎麽想過他。

是的，從來沒有。

她心裏有他，可不得不承認，更多更多的精力都用在自己身上，又或者說，是提升自己這件事上。

她心裏懷揣著更大的夢想。

情愛，當然是有過的，可過了那股子勁兒，就更多的想要做利益社會，利益大眾。

直到今天，她看到李維拼命也要把那個助聽器拿來，忽然覺得自己並沒有很好的去對自己的家人。

他和她，明明是在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家人，可她卻總在想做外面的事，從未想過要好好去愛護身邊的人。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身邊的人都沒幸福……去讓外面的人能多幸福？

“這幾天就讓我來照顧你……”

她低低說時，李維就只覺得什麽都值得了。

其實，今天他在爬不上來的時候，也一剎那想過如果自己就這樣……沒了，後悔嗎？

大概是後悔的。後悔沒撒開手！

錢至少可以再賺，再努力，他可以拼命！但是命都沒有了怎麽辦？江雨霽怎麽辦？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眼下，江雨霽趴在他身上，她的話音雖然她自己聽不到，可李維聽得出來她語氣裏的那種關心。

以前她所關心的只有學生。

總算也看他一回。

“小雨。”他低低的喊，護士就瞪他一眼，“怎麽說話呢！”

但是他渾然不覺得被呵斥，只覺得想笑，護士看他這麽沒臉沒皮的，也就不理他，不過覺得有點眼熟，似乎在哪個直播看過，可現在他太狼狽，她也想不出他就是那個直播賣貨的老幹部。

倒是江雨霽被他的笑給震到，本來靠在他胸口胳膊上的她擡起頭看著他，有些臉紅的問他：“笑什麽？你是不是覺得我照顧不好你？不許笑！”

她帶了助聽器的時候，聲音都會有意無意標準化，有些不近人情，沒有了助聽器，才是特別溫柔又帶著獨屬於他的別樣嬌嗔。

李維旁若無人一下下摸她腦袋，頭發，又說話：“放心……沒人笑話你。”

說了一句又被護士瞪一眼，他也不說了。

這次撒開手，拍拍她然後比劃手勢：“你照顧我，我是放心的。”

江雨霽就盯著他的下巴又皺眉，眼眶又紅了：“你下巴還疼不疼。”

李維被護士瞪的打手勢：“一點都不疼。”

江雨霽一扭頭就是一句：“不信。但……你疼也沒辦法，我給你說個好玩的，分散一下註意力。”江雨霽這次是真的很想把許多許多的愛給李維，或者說給他們的小家庭——

“我剛才，恍恍惚惚的，好像聽到咱們的孩子……叫媽媽了。”

江雨霽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捂著小肚子呢，那邊護士就猛的看過來，然後就抓她手，“你懷孕了？”

江雨霽嚇一跳，李維也趕緊坐起來，問怎麽了？

護士就真的生氣了，說：“我說你們兩口子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哦，她聽不到，那正好，你聽著！這她懷著孕你怎麽不說呢？趕緊讓她快坐下來，一旦孕婦緊張或者缺氧，受刺激……總之，你知道問題多大嗎！！”

護士讓江雨霽坐下來，接著扯過來氧氣機給她塞鼻子裏，又吩咐李維：“讓她好好吸氧！”

李維照辦，這次是一點的笑意都沒，嚴肅至極的他讓江雨霽也緊張起來，趕緊好好地吸氧。沒多久，醫院到了，本來護士還打算讓他們兩個一個去手術一個繳費，現在看——

“你！”

護士指著蕭璋，這一堆人裏就他一個「好人」了。

“該交費該幹嘛的利索點，咱們幾個趕緊的……我這兒還有個孕婦！給全面加查一下啊！”

這邊說完，那邊江雨霽也感覺到了事態嚴重，有些緊張，李維又趕緊給她打手勢：“放心去，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護士看不懂，但蕭璋看懂了，掃了一眼他那還呼呼流血的下巴說：“不能那麽快吧，你這至少得打麻醉，醒麻醉還得異乎誒人呢……我回頭去接應……”

蕭璋的話得了李維一個搖頭否定，故意避開了江雨霽的視線免得她看到唇語，對蕭璋說：“你去不了，這事兒非得我不可，”頓了頓直接看護士說：“我能不能不打麻藥？”

一路都生著氣的護士刷然睜大眼，真是肅然起敬：“厲害啊，不打麻藥，你要直接清創，縫針？”

“嗯，有問題？”

李維的反問讓護士從剛才的生氣轉變為一絲的尊敬，“哦，沒有，但……會很疼，你知道吧？針，要直接紮到肉裏，你這個，至少十針以上。”

“可以，麻煩盡快。”

李維幾乎全程沒有看護士一眼，只是盯著不遠處江雨霽躺著的床，不知道她有沒有戴著助聽器？好在看見蕭璋跟過去，等江雨霽的床消失在路盡頭，他才略有一些焦急的催促：“所以？現在可以去，快點縫針了嗎？”

“嗯，當然！走吧！”

護士本不該親自帶過去的，可她從業以來還真沒見過這樣的。

等到了清創和縫針的手術室，才是更讓她驚訝。因為全程李維除了手在膝蓋捏緊了，就是下顎繃緊，除此之外，竟是一聲不吭。

這樣的他也讓開始小心翼翼地醫生，變得給他包紮。

到最後的時候，李維的額頭布滿了汗水，後來的專業護理護士，在旁邊輔助一次次給他擦掉汗水時，眼神也和門外的護士一樣，徹底變為崇敬！

尤其，在她們都得知李維是為了早點去到懷孕的妻子身邊時……

李維是在江雨霽從檢查室裏出來時，出現在門前的。

開始的呼吸還有些急促，疼的，但看到江雨霽的瞬間就變成了正常的呼吸，裝的，怕她擔心。

“怎麽樣？”縫合後他也不便於說話，打著手語。

江雨霽沒戴助聽器，不想說話，同樣跟他手語交流：“醫生讓留院觀察。”再頓了頓有些東西不太好手語，她就直接拿筆來寫——

“醫生說，雖然沒有出血，但孕酮的數值現在很低，HCG翻倍不好，這兩個指標都代表了胚胎的活力。剛檢查B超的時候，還提示孕囊的位置靠近宮頸口，可能會……”

六個點點沒有訴說，卻又顯得那麽無窮無盡，李維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在寫，回頭看沒看見蕭璋，又比劃蕭璋去了哪裏。

江雨霽這次用說的，“他先去看星星了，星星那邊不能說，不能表達更離不開人，我說了檢查完在這裏等他或者等你。”

李維就又把她抱住。

大多數正常的時候，比如，戴著助聽器的時候，教育的時候，正常生活的時候……其實殘障人士都有一種正常人的感覺。只是，一旦到了某個臨界點，就好比今天這樣的情況。

他們就會發現——其實還是弱。

尤其是心裏弱，是那種關鍵時刻會直接嚇得忘記說話，李維抱緊了江雨霽，只希望這些事都過去，都盡快過去。

至於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